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月夜逃杀 ...

  •   月正明。
      马车颠簸在崎岖的山道上,跑得正急。
      赶车的是个老者,大约五旬年纪,生得一副尖嘴猴腮,颧骨下更似刀削过一般,不见一两肉。他原本就有三分病态,又穿得一袭黑色的夜行衣,更显瘦弱。
      奇就奇在任凭马车如何颠簸,老者却如黏着一般纹丝不动,显见是个驱车的好把式。
      马是大宛良马,虽在深秋,却已通体流汗,足见是一路狂奔。老者虽然看在眼里,手底却不松动,不住地驱鞭策马。
      又这般奔行二、三里,转入林地,夹道都是参天巨木,光透过枝叶投下来,月影婆娑,却有几分凄凄惨惨的感觉。
      往里跑了几步,马竟似抵受不住,长嘶一声跪倒在地。马车惯性向前撞到马身,立刻向右侧翻倒过去。
      老者面色一变,一纵身跃到道上。左手仍拖着马缰,右手攀住车厢一抓一抬,竟生生地将快要翻倒的车厢扯了回来。
      “嘿嘿,叶老头好大的力气。”右侧林中忽然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而后齐刷刷地转出三个胖子来。
      三个胖子就似一副模子里刻出来的,样式打扮也是相同,唯一有区别的是三个胖子头顶扎着的黄丝带上分别写有“一”、“二”、“三”。
      老者见那三个胖子出来,面色更加难看,厉喝道:“卜一,你这是什么意思?!”
      头顶扎有“一”字丝带的胖子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叶老头,过了这片林木,就到了出云岭,是也不是?\"
      老者冷哼一声,反问道:“是又如何?”
      卜一笑声一转,阴恻恻地说:“既然如此,还留马何用?我用天蝎粉饲它,就是算准脚程,到这林中便完事,免得污了我的手。”
      老者闻言,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声音震得夹道林木的枝叶纷纷坠落下来,显见内力不俗。另两个胖子一听之下脸色大变,卜一也为之一愕,问道:“叶老头,你笑什么?”
      老者笑声一顿,道:“你们祁连三虎胆子也忒大了一点,想独吞么?”
      卜一答道:“千两黄金,少分一人,好上一分。”
      老者目光一瞥车厢,徐徐道:“千两黄金是这么好拿的么?只怕钱没拿到先去见了阎王!”
      卜一冷哼一声,厉喝到:“我们祁连三虎也不是吓大的!废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
      这三个胖子原本就是三胞胎,父亲是个独行大盗,目不识丁。行盗途中劫了个官宦人家的小姐,生下这三个,为图方便,取名“卜一”、“卜二”、“卜三”。三兄弟耳濡目染,长大后子承父业,自称\"祁连三虎\",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那老者名叫叶裳,原是六扇门中的人,心思缜密,武功也强,三十余岁便赢得“神捕”的美誉。可惜天性贪财,以致遭人设计,落得个名誉扫地。此后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公然干起打家劫舍的勾当来。他在刀尖上讨生活多年,一手“大力鹰爪功”却是愈见精纯。
      卜一话音刚落,两道银芒平地骤起,似毒蛇吐信般刺向叶裳。祁连三虎三人心意相通,卜一卜二抢攻叶裳,卜三则直接向马车车厢掠去。
      叶裳虽有防备,见剑的来势仍是暗吃一惊,堪堪侧身避过。“呲”地一声,夜行衣已被划破一道口子。他也是老江湖,见卜二连人带剑从身侧掠过,当下乘势取力,纵身抓向卜二的背心。眼见就要得手,脑后利刃破空之声大作,卜一的剑已经攻到。
      叶裳这一抓固然伤得了卜二,却难逃后脑一剑,只好一敛身,使出\"千斤坠\"功夫翻身沉向地面。
      他变招虽快,卜一却似料定他一般,凭空划一轮圆弧,竟又如影随形般地刺向他的右胸。叶裳后背靠着地面,避无可避,便怒哼一声,迎着银芒翻手探爪攻去。
      银芒迎上爪影,倏地缩了回去,却又不似寻常刀剑般荡开去,反以更快的速度转刺叶裳心口。叶裳不虞有此,变招已晚,正暗自心惊间,银芒已穿衣刺入。
      “叮--”地一下金属交击之声,银芒却未透体而过,叶裳借此一击之力,就势翻滚开去。只听身侧“咄,咄,咄”三下击地之声,却是卜二的剑再度攻到,幸而叶裳见机得早,不然早已被洞穿。
      叶裳翻滚出五丈,回头望去,只见卜一、卜二各自持着银灿灿的软剑,心下暗忖:“难怪不见他们持剑下来,原来是做成腰带样子,两相配合,利害得紧,若不是带着护心镜,老夫早已命丧于此。”
      他虽然暗自心惊,口上却道:“没想到你们祁连三虎肥肥壮壮,却学小娘们儿用什么软剑,没种么?”
      叶裳此言正犯了卜一三人的大忌。三人自称“祁连三虎”,自以为雄壮强绝,偏偏又学得是软剑,以阴柔诡谲见长。每次出手狠毒,不留活口,也是为了防人之口。
      叶裳当着三人的面揭其伤疤,无异于火上浇油,令三人杀意更盛。
      卜一内心怒火中烧,阴恻恻地说:“叶老头不用讨口头便宜,今晚你横竖得死在这里!”
      叶裳嘴上答道:“怕你不成?老夫纵横江湖时,你们三个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心里却想:“卜一、卜二两个已这么厉害,倘若卜三加入进来,三人合击,老夫是万万抵受不住的,这该如何是好……”转眼看去,卜三已潜入车厢,不由心头大急,更加慌乱了几分。
      卜一三人看在眼里,相顾大笑起来。
      叶裳也惊觉自己失态,不禁老脸通红,脱口骂道:“笑你老母,格龟儿子的……”
      话尚未说完,车厢内蓦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紧接着“啪”地一声,卜三肥胖的身躯从车厢内倒飞出来,施施然地转出一个白影。
      叶裳一惊,定眼看去,卜三竟已倒在血泊之中。那女娃不知何时已转醒过来,竟将卜三的小腹剖开一个大洞,鲜血正汩汩地流出,她却左手持着软剑,右手一探,竟扯出卜三的一把肠子,饶有兴味地把玩起来。
      卜三肥大的脸在月影下痛得一片惨白,豆大的汗珠不住地往下掉,偏偏又动弹不得,显然已被那女娃制住。
      这样两下往来,卜三哀嚎几声,就已痛得昏死过去。
      叶裳一见之下已是大惊失色,卜一、卜二更是惊惶失措,失声道:\"老大,你……\"原来卜三虽名卜三,却是三人中的老大。卜一说话最多,拿主意的却是卜三。
      女娃瞟了三人一眼,忽然撩起卜三的裤管,往他小腿腹挥剑一削,竟把一块肉完全剐去,露出白惨惨的腿骨。
      继而又磨剑似的在卜三的腿骨上来回刮划,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卜三极痛极伤,一下子醒转过来,嘶声大叫。声音虽响,却始终盖不住那刮骨之声。
      叶裳感到一阵冷入骨髓的寒意,禁不住哆嗦起来。卜一、卜二本想挥剑刺去,见此情景却已肝胆俱裂,几乎也软剑也把持不住。
      祁连三虎本是巨寇,杀人越货犹如家常便饭,却也不曾见这般杀人至惨的景象。
      卜三自是痛得死去活来,卜一、卜二却也感同身受,卜三每叫唤一声,他两人也似感到刀剐一般,切肤地痛。卜三的叫声自然是越来越低,他两人身上的痛意却在见长。
      待到卜三声嘶力竭,两人的恐惧也便攀上了顶点,如坠冰窖,周身却又像火烧火燎一般。
      那女娃这般把玩了一通,折腾得卜三气若游丝,眼见是活不成了。似乎意犹未尽,忽地抬头对着卜一、卜二笑道:“他不是你们的兄弟么?你们也不过来看看他。”
      那声音果然是稚童独有的清脆,但夹杂着刮骨的声音,便有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卜一、卜二见那女娃作势要站起来,绷紧的神经再也经受不住,大叫一声,不约而同地转身向后逃去。竟比先前攻向叶裳的身法还要快上几分,几个起落便投入林中不见踪影,唯有道旁的枝叶被两人带动,兀自摇摆不定。
      女娃见两人逃去,转而对叶裳道:“你不走么?”
      叶裳勉强一笑,故作镇定道:“老夫与他们原本便不是一路,为何要走?”
      女娃道:“你还不是想用我去换那千两黄金?”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我若有余力,自然会击杀那两人,怎会放他们逃去?你算定我又伤又残,现在动手,的确是再好不过。”
      叶裳被她说破心事,不由老脸一红。他做捕快多年,虽见女娃以残酷的手段虐杀卜三,却不似卜一、卜二那般如同惊弓之鸟。心中暗忖:“见这女娃时已是遍体鳞伤,她虽然做出从容不迫的样子,却不曾站起身来,想必要是再要攻出一剑也难。”
      他心中虽这样想,口上却道:“祁连三虎杀人如麻,你若真是强弩之末,他们怎么会逃?况且卜三还在你手里……”
      女娃截口道:“他三人心意相通,固然会增加合击的威力,却也备受牵制。一个人被我砍,其他两个的感觉也会分外强烈些。这些人呐,杀人越多,越是爱惜自己性命,哪还会讲什么情谊?”
      她越是这般说,叶裳越是不安。那女娃虐杀卜三,已间接证实了他的猜测,其余二十八路人马都丧在这女娃手里。不由忖道:“纵是她的武功已不足惧,她这般说辞,想必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老夫需要小心应对才好。”又想走,又不甘心,便死死地盯住女娃。那女娃便也停下手来和他对峙。
      卜三缓过一口气,又发出低低的呻吟,与风吹树叶的簌簌声混杂在一起,显出短暂的沉寂。
      女娃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可知出千两黄金抓我的是何人?”
      叶裳道:“老夫不知。”他说得倒是实话,他见过那悬赏的人两次,每次都是黑衣蒙面。第一次听声音仿佛30多岁,第二次却像40多岁。□□抓人不像白道那般要问个缘由,自然也不会过问雇主的身份,只要出得起钱,便有人办事。
      虽然如此,他确实也对那雇主的身份有点好奇,能这般大手笔的,武林中算来算去也没有几个。
      女娃道:“大梁国‘天剑山庄’萧乾听说过么?”
      叶裳浑身一震,道:“竟是他?难怪有这般实力……”这样说着,忽然又改口道,“不对不对,‘天剑山庄’自命侠义,怎会悬赏抓人?难道你是庄中弃徒?又或是□□巨枭,萧乾欲杀之而后快?”
      这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失笑起来,虽见那女娃手段残忍,但怎么说也只有七、八岁光景,自然不可能是□□巨枭。于是又道:“即便你是□□巨枭,萧乾也犯不着要找我们出手。传闻他的‘乾坤九震’已有萧战侯的七分火候,放眼天下,能胜他的人屈指可数。”
      女娃微微一哂,道:“我知道他的一个大秘密,他不欲人知,当然不能大张旗鼓地抓我回去,找你们出手,也是迫不得已的法子。”她微微一顿,又故作诡异地说:“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好么?”
      叶裳忍不住道:“什么秘密?”
      女娃道:“如此这般……”她说出几个字后,便一声不吭,上下打量叶裳。
      叶裳等了半天也不见她说出下文,喝道:“什么如此这般?你倒是说个明白!”
      女娃眨眨眼,道:“我不是告诉你了么?”
      叶裳怒道:“胡说,你几时说过!”
      女娃笑道:“萧乾会信你么?”
      叶裳猛然醒悟,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女娃幽幽一叹,答道:“我是萧湘。”
      叶裳一怔,奇道:“听闻萧乾有一女两子,女儿叫萧湘,是个失心疯,竟是你么?”
      他话一出口,自己也感到好笑,若那女娃不是疯子,这话多半是假;若那女娃是疯子,问她也是无用。
      那女娃却好似很满意这个问题,一板一眼地答道:“便是我了。”正说着,卜三已缓过气来,呻吟之声渐响。
      萧湘眉头一蹙,低低说了句,“烦人!”也不见她如何出手,卜三忽地惨叫了两声,终于咽气了。
      叶裳暗忖:“这小丫头喜怒无常,手段诡谲,难不成真是个疯子?但她说话行事有条不紊,竟有这般失心疯的么?”
      他内心惊疑不定,脸上自然显露出来,萧湘看在眼里,忽而又笑道:“你以为我杀得了那么多人么?还不是萧乾下的手,一个一个弄死,也不会走脱什么人。等你把我送去,再将你杀了,便大功告成。”
      她说得轻描淡写,叶裳听了却倒抽一口凉气,心下盘算:“听她说来,倒似有几分可信……若她真是萧乾之女,定是知悉了天大的秘密,她固然要杀,但凡见过她的人,也都要杀。换作老夫,也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他以己度人,越想越像,经不住冷汗淋漓。
      萧湘又道:“你若不信,我便跟你去,萧乾暂不会杀我,但你……”她正说着,忽然喉咙一甜,“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叶裳眼见萧湘吐血,本能地要欺身上前,刚迈出一步,猛然惊觉:“这该不会是小丫头的欺敌之计?想诱老夫上去暗算老夫!”有念及此,随手抄起一枚碎石,便向萧湘中门掷去。
      萧湘猝不及防,侧身避时,仍被打中左肩,竟站立不住,一下子软倒在地。
      叶裳赶忙掠上前制住萧湘的三处大穴,拎起萧湘细看时,却见她额上鬓角尽是细小的汗珠,分明是伤势极重兀自强忍所致。当下大喜,笑骂道:“你这贼丫头倒也狡猾,竟能编造出这番说辞。好在是落在老夫手里,若是落到那三个蠢人手里,定会被你蒙骗过去!”适才他在被祁连三虎弄得土头灰脸,即便三人听不见他说话,也要随口骂上几句过过嘴瘾。
      萧湘苦笑道:“我说得句句是实,你要送死,我也没法子……”
      叶裳哈哈大笑道:“我还会上你狗当么?这便拿你去换那千两黄金!”说着拎起萧湘便走。奔走几步,才觉得脚下有些浮软。原来他虽未剧斗,先前却无比惊骇,紧张程度不啻于连场恶斗,不由暗叹“侥幸”,看看离约定时间还早,便放慢脚程,拎着萧湘缓步行去。
      这样行出十多丈,见道旁的树枝上挂着一块褐色的破布,叶裳认得是卜一身上衣物。越发得意,停下来摇头晃脑道:“祁连三虎徒有凶名,还想击杀老夫独占那千两黄金,到头来一死两逃,可悲可叹!”
      他越说兴味越浓,苦于无人附和,便拎起萧湘,喝问道:“贼丫头,你说老夫说得可对?”
      萧湘微微一哂,正要答话,忽听林中发出一阵“嗬嗬”的喘气声,仿佛野兽负伤悲鸣,却又发不出声来。她马上脸色一变,正色道:“林中有变,快走!”
      叶裳怒哼一声,随口道:“老夫要停便停,要走便走,要你贼丫头指挥么?你这样说,老夫偏偏要去看个究竟!”他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一边踏步要入林中。忽然转念一想:“这小丫头诡计多端,莫不是要诓老夫入林暗算老夫?”这样想着,便又停下身来。迟疑地看看林中,又向萧湘看去。
      只见萧湘满眼都是惊惧之色,颤声道:“你若要去便去,放我在林外……你要送死便去,放我在林外……送死……”她说到后来,竟至于语无伦次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