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那一夏》展宁

2、第 2 章

　　十七岁，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门外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趿着拖鞋跑出去，看到站在阳光里的那个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飞扬，奕奕生辉。

　　我愣着，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他看着我的样子，笑笑，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涩，低声道：我是林维。

　　我呆住。往事在刹那间纷至沓来，悲喜交集。

　　阳光摇晃起来，望着那双桃花般明亮的眼睛，我恍惚看到十四岁时的盛夏阳光，斑斑驳驳，落下一地细碎。

　　微风桦林，夏花绿阴。

　　三年的时光，没有磨平他的棱角，眼前的人，光芒依旧咄咄逼人，耀眼如烈日。

　　三年前他写信给我说：“三年后x大见！”

　　他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拿到那所著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回来看我。

　　三年后他站在我面前，目光艳如夭桃灼如骄阳：“明年你考到北京去，好不好？”

　　我点头答应。然而除了这个，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能再答应他——

　　“我只是在寻找曾经的一双眼睛，让我不敢直视的眼睛。不知那些在那双眼睛注视下的日子被风吹去了什么地方。我很想在自己孤独难过的时候再找回它，找回那双眼睛。我多天真！找回来了，那双眼睛没有了让我害怕的东西，我看见它的苍老，读不懂它在写些什么，在夕阳的余辉里我毫无顾忌地与它对视，可是我的心里却在想着另外的不关于它的事情，发现了自己不想藏匿的秘密：我不懂爱情！”

　　他要锦绣前程，而我要世俗温暖。

　　如此而已。

　　后来收到他一封信，说他交了个女朋友，说她和我很像。

　　那已经是冬天的时候，那一年的冬天冷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蜷缩在宿舍床角里，紧紧裹着被子，整天整天地不去上课，目光涣散而茫然，没有焦距，没有目标，也没有未来。

　　那一个冬天，我只写下一页纸，七个字：

　　我失恋了。

　　我哭了。

　　字迹歪斜如纵横的泪痕，模糊班驳。

　　想起十四岁的秋天，他走之前，我们在梧桐树上刻下彼此的名字，以为可以永远铭记。可是我们不知道梧桐树每年都会蜕皮，大片大片地脱落旧皮，长出新皮，那些刻下年少誓言和爱恋的字迹，早已在岁月深处零落成灰腐烂成泥。

　　曾经说过要地老天荒，可地老天荒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个人。

　　高考后填报志愿，我全报了南方的学校。

　　最终坐了三十一个小时火车，辗转到千里之外的厦门。

　　一个人在异地，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不喜欢学校和专业，水土不服，失眠，厌食，吃什么东西都会吐出来。后来患上厌食症，经常在洗手池前吐得一片狼籍，扶着墙壁抬起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想要落泪。

　　有一次下了公交车，经过颠簸的胃又忍不住吐出来。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露出嫌恶的表情，避之惟恐不及。却有一个人，在我身旁停住，似乎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温言出声：“小姐——你怎么了？”

　　我的眼角瞥到一双雪白的耐克跑鞋，一阵眩晕，被一双坚定而温暖的手扶住。

　　就这样认识了郑明非。

　　两个月之后，他按住我的肩，看着我，目光专注而坚定，对我说：“朱颜，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不过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从现在开始，我会给你幸福，不会再让你流泪。请相信我。”

　　眼前浮现出十四岁夏天，那浓烈渲染的夕阳，热烈沉静的花香，那个眼神妖娆的少年，对我说：我会尊重你意愿……

　　再没有人可以给我幸福……我把我的青春，我的笑颜，作为祭品，换取了那一个夏天的短暂爱恋，心甘情愿。

　　可是，我仍然相信郑明非。

　　我把手放到他的掌心，头枕在他肩上，安心闭上疲惫的眼。

　　这是个温和的男人，不怎么爱说话，也没有那种逼人的锋芒，只是无微不至，内敛而周到。

　　他想尽办法让我多吃一点东西，不论什么时候——哪怕是三更半夜他睡得正熟，只要我想吃什么了，他二话不说出门去买，绕过大半个城市的距离赶到我宿舍楼下交给我，高兴得像个孩子。我感冒的时候，这个以前糖盐不分的男人为我下厨洗手做羹汤，打电话问他妈妈怎么炖鸡汤，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拿着汤勺，按照电话提示一步一步炖好端到我床前。

　　他对我的好，几近宠溺，连我决定从学校退学的时候，他都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帮我办理好各种手续。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兴奋，也不会难过，只觉得安心。就算天塌下来也不用担心，因为知道有人会替我顶着。

　　如果没有那个夏天，那阵微风，如果不曾看到那双妖娆笑眼，不曾回头微笑......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那么，他的确可以让我幸福。

　　十九岁，我感觉到心境的死寂，灵魂的苍老，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受到那样深刻的伤害——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十四岁到十九岁，这五年间我透支了一生里所有的情绪，再也没有能力去爱。

　　生命,从此无喜无悲，平静如死水。

　　夕阳温暖而忧伤，海风吹在脸上，腥咸而苦涩的气息，像宿命里那道巨大伤口流出的汩汩鲜血的味道。

　　找出租的房子，一份一份投简历，参加形形色色的招聘——终于，日子安定了下来，买了台电脑，开始有时间用□□和以前的同学联系。紊乱的胃和紊乱的生活一样，在郑明非的精心照料下渐渐有了起色，敢吃冰的凉的辣的东西了。冬天的时候我喜欢在饭后拉郑明非去买雪糕，郑明非总是一边告诫我这样对胃不好一边掏包付钱，接过雪糕递到我手里，用手揉着我已经变长的头发，一脸宠溺。

　　我知道，他是用尽心力在呵护我，即使我跳下悬崖他也会毫不犹豫跟着跳下——怕我摔伤，给我垫背。

　　“谁说高三没有愚人节，我的愚人节经历了一朵花开的时间，花蕊里溢出了我的初恋。”

　　“我是一个平凡而简单的高三女生，相貌平平，成绩平平，家庭背景平平，人际关系平平，我的小名叫平平，就是这样平平的我却不小心遇见了如此不平平的你。”

　　“你像祁连山脚的一株青松，苍翠的枝叶在春天的阳光下格外耀眼。我是青松旁一株只有半片花瓣的野花，我没有好听的名字，每天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我就会眯着眼睛看你，看你挺拔的枝干。你的眼睛总也不会低下来看我一眼，你总是仰望身后的大山，仰望它的每一块石头，甚至是石头上的每一条纹路，那是自然苍劲的书法。我知道你的理想，你总是想高大得超过身后的山。每年从山上流下来的营养总是有限的，它是我们生存的唯一来源，而我只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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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可以平静地看着这些文字，这些曾经被泪水浸透的日记，手指轻轻抚过纸间的褶皱，看到灵魂之中也留下了那些重重叠叠、无心留下却又无法消除的折痕。

　　在网上遇到林维，对我说：“明年夏天我就毕业了，让我爸爸去你家提亲，好么？”

　　郑明非系着围裙，挽着袖子在厨房煮面——我喜欢刀削面，他特意去餐馆兼职了一个多月，学会了做给我。我颤抖着手，敲出一行字：我男朋友在给我做饭。

　　长久地沉默。

　　“当年的离开，是为了能给你更好的未来。一个人在外努力了这么多年，总以为我们的未来会越来越好，没有想到，却是离你越来越远……我知道离开你会失去你，却不知道失去你会这么伤心。我希望我能在你没有走远的时候再找回你——阿颜，再对我回眸微笑一下，就像十四岁时那样，好么？”

　　我点了彻底删除，闭目，藏住满眼苦涩。

　　林维，你可知道，那样绚烂如夏花的笑颜，我今生无法再展露，不论是对别人，还是对你。

　　时间慢慢地流过，总有一些要成为过去。

　　有一天夜里，忽然接到他的电话，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依然能感觉到那头传来的醺醺醉意：“阿颜……阿颜……阿颜……”

　　一直就那么语无伦次地喃喃重复着，口齿不清。那样的茫然和脆弱，是我不曾见过的失态……

　　我静静听着，轻轻合上手机，眼泪簌簌地落——

　　八年，八年了，八年的时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白了多少少年头，我们依然站在河柳的两岸，过不去，又离不开。 ­

　　“破牛仔裤怎么可以和晚礼服站在一起，我的吉他怎么可以和你的钢琴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