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一日不是人》牧卯

36、实施计划

　　霍竹萱躺在移动病床上，又被推回了重症监护701室。簇拥在病床四周的，跟她一小时前醒过来时看到的人都差不多，医护人员一堆；仍然唯独没有凌佑医生在就是了。

　　上了年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明显，看上去德高望重的主任医生，毕恭毕敬地对周简洛交代：“霍少，霍竹萱小姐的相关检查第一时间已经基本检查完毕，检查报告也出来部分，嗯……具体情况，霍少稍后到我的办公室……”
　　看起来很有经验阅历的医生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霍竹萱，才继续对周简洛道：“来我办公室详谈。”

　　周简洛正为霍竹萱盖被子的手卡住了，同时面色瞬间苍白，但他很快让僵住的自己动起来，他站起身看向医生：“我现在跟你过去。”
　　他在强压自己内心的慌乱。

　　不能在病人面前说，情况不容乐观是必然的。但灵魂被侵占，在医学上显现出来的情况，能科学地形成闭环，逻辑自洽吗？如果不能，一定会被怀疑。此刻的于特美特别担心她占据霍竹萱身体的事情就此败露。
　　不知道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不可以被更多人知道！

　　情急之下，于特美伸出手就拽住周简洛的手腕。周简洛怔愣一秒，看向病床上的她。

　　“你……你……你先不要去！”于特美紧张之下，紧急措辞。
　　周简洛马上反握住她的手：“不要怕，不会有事的。”
　　“你……你先陪陪我……”
　　于特美也是无奈之举，顾不得四周医护们注视的目光，可怜巴巴地望着周简洛，这个时候只能这样主动。
　　周简洛立刻双手包住她的手，重新坐回病床前的椅子上。

　　周简洛坐下后不动声色地说：“你们先出去，待会儿，我会去找你们。”
　　这话是对谁说的，显而易见。
　　医护们快速心领神会，鱼贯式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周简洛和于特美，于特美这才意识到她的手，不对，是霍竹萱的手被握着。她赶紧想抽回来，可周简洛随着她抽出的力道反而将她握紧了。

　　于特美无奈：“手，疼。”
　　其实也并没有到疼的程度，但她要装一装，就是装得有点敷衍，她此刻没有表演的心情。

　　周简洛：“你疼，我也不想松开怎么办？”
　　深情款款，眼眸似乎还泛着泪光。

　　于特美为难，他又开始了。

　　这人好似天生浑身锐利，但望着霍竹萱的时候目光却有一种破碎感，既让人畏惧，又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不好办，不好办，一般人真遭不住。
　　周简洛盯着于特美的眼睛，眼神难以描述的深情。
　　时间久了，这份深情能把对面灼烧出一个洞来。于特美不敢与他对视了，她控制自己，始终低垂着眼帘。
　　于特美的眼睛盯着白色被单，乌黑亮丽如同瀑布顺滑的长发垂在胸前。

　　“这一次，你是不是记得我？”周简洛用他的手指摩挲着霍竹萱的手指，于特美感到有点痒。
　　太不自在了！都想从病床上跳下去逃跑了。于特美忍不住再次抽手，抽得很速度，这次顺利从周简洛的手掌中脱离出来。

　　周简洛并没有在意，他很自然地伸手把霍竹萱一侧的长发拨到她的肩后，开始缓慢地对于特美说道：“你第一次苏醒后，看我的眼神是完全陌生的，真的一点也不认得我，不记得我。可这次，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认得我，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你的记忆是连贯性的，这是进步，这说明是好的开始。”

　　于特美心想：醒过来的不是霍竹萱，霍竹萱失忆什么的本来就是假的。两次苏醒后的人都是我，我的记忆当然是连贯性的。

　　“所以，你不要害怕，你能醒来，以后就一定会没事，一定会恢复好。”
　　周简洛一边眼睛舍不得多眨一下，凝望着于特美，一边说着。冷冽的声线满是温柔且有无限的耐心。
　　于特美小声试探地出声了：“那……如果我再昏迷呢……”
　　“我会等你再醒来。”
　　周简洛毫不犹豫，应对如流。

　　话是这样说，没有错。
　　可实际问题……

　　于特美马上抬眼看向周简洛：“我要是再昏迷，你不会责怪医生，不会再想开除医生了吧？”
　　周简洛和于特美的目光相对，瞬时，于特美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
　　周简洛直视着她，目光如炬：“我要开除医生？你怎么知道的？”
　　于特美心里大喊不妙，霍竹萱植物人状态下，怎么可能知道周简洛大怒，要开除医护的事情。
　　这群医生面对被开除，私下都装的不要太淡定。她整天躺在ICU能从何而知呢！尤其这几天周简洛一直守在霍竹萱的病床前，几乎寸步不离，生人勿近。

　　于特美不得不马上开动脑筋。
　　她用手指蹭着额头，想说辞，想理由。

　　“呃……你不要看我一直昏迷着，其实，我是有听觉，有感知的，感觉得到身边发生什么，只是，只是想要睁开眼睛，却，却动不了。”
　　于特美开始胡编乱造起来。

　　周简洛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幽黑发光，他略显激动：“你是说你有感知，你是说，你昏迷的半年其实一直听得到所有人对你说的话吗？”
　　“这个嘛……”于特美要流下冷汗了，“也不是都听得到啦。”
　　“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感知外界的？”
　　“这个，想不起来……”

　　见于特美答不出来，周简洛靠近她，急切地追问：“我这几天都守在你的病床前，对你说的话，你听得到吗？还记得多少，有一点吗？”
　　这下于特美心虚至极。
　　她哪里知道周简洛这几天颓废沧桑下天天守着霍竹萱对霍竹萱说了什么，这几天她于特美真的很忙。

　　于特美连忙摆手并找补：“我是断断续续……能听到有人在说话！分不清是谁，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听到的……”
　　于特美看到周简洛眼中的光并没有消失分毫，他继续眼中盛光追问：“所以你醒过来，是因为听到什么了？是什么声音，或者说什么感觉？”
　　温柔的语气中透着步步紧逼，目光仿佛要穿透她一般不容她闪躲。

　　于特美思绪快转，周简洛是想知道霍竹萱醒过来的原因吧！知道了原因，一是如果霍竹萱再陷入长期昏迷，利于他日后有正确对症的方式唤醒霍竹萱；二呢，大概是他想知道霍竹萱醒来到底跟凌佑有没有关系吧。

　　意识到这一点，于特美觉得她可得好好回答这个问题了。
　　于特美啃起了大拇指，啃了几下思路畅通，然后她坚定地对周简洛道：“我想起来了……”
　　她在周简洛灼灼的目光下，坚定不移道：“我是从……一群人在我床前讨论，要把我的主治医生换成一个年轻医生，那时候隐隐约约开始有听觉。然后……我又听几个人，应该是护士们，在讨论这个年轻的医生，医术好，心地还特别善良，善良到为没有钱的病人做手术，还愿意借钱给病人。我呢，就觉得这样一个好医生应该能治好我，能让我醒过来。我有了信心之后，自己给自己打气，努力一下，然后就醒了过来……”

　　于特美垂眼说完，她当然不敢看周简洛，不然思路容易乱，哪编的下去。

　　此刻空气异常安静，她瞄了一眼周简洛放在床边的手，丝毫未动。周简洛整个人都没有动，不知道是定住了，还是怎么回事，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反馈不如意。
　　怕被戳穿！

　　于特美也不知道这理由行不行，反正是达到她的目的了：就是她确实因为凌佑醒来，但原因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周简洛猜测的那样，仅仅是因为患者对医生充满信心，因强大的心理作用醒来。
　　这是符合正常逻辑的。

　　然后她提到凌佑做的好事，是为了接下来，她想让周简洛帮她清债做铺垫。她可记得戚源娜医生提起霍氏集团在华东脑科医院本身设立大病救助基金。之前凌佑帮她申请救助没通过，如果周简洛能亲批通过，那解决欠债不是问题。

　　于特美等待着周简洛的反应。

　　可是奇怪的是周简洛没有反应，于特美等啊等，她紧张地把柔顺长发往耳后掖了又掖，感觉耳朵都掖得发热了，没等来周简洛一句话。
　　不对劲啊！
　　于特美等到她不得不主动抬眼去看周简洛，直面他的审判。
　　不会是他看出她在撒谎，发现什么漏洞了吧。

　　于特美忐忑不安地，视线一寸寸地往上移，去看向周简洛的脸。

　　“你，你怎么不说话……”于特美小心翼翼地问。

　　周简洛确实没有任何反应，他神色如常，目光在霍竹萱的脸上不舍移开，眼神中竟有一丝落寞，但很平静。
　　他非常地平静，淡淡地开口：“我当初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除了外貌真正喜欢我的原因，为什么会主动追求我？你说是因为看到了我心地善良，你喜欢心地善良的男孩。那时候你主动追求我，是因为我用我的奖学金资助了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我还帮助食堂的阿姨垫付过骨折的医药费，送受伤的小狗去宠物医院，你说因为你知道这些，所以喜欢上我……”

　　于特美愣在那里，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简洛看上去天生凉薄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他微笑着：“所以，我明白你是被什么唤醒的了。我不感到奇怪了，虽然你失忆了，但不会忘记喜欢上我的理由。我很开心，真的。”

　　于特美眨巴眨巴眼睛，侧目思考，认真地思考，她是不是歪打正着到什么了？

　　周简洛伸手轻轻地扳正于特美的脑袋，让她面朝着她，望着她的眼睛问：“如果有两个心地善良的男人让你选择喜欢，你也会选我的，信不信？”

　　于特美有点懵，这是什么问题？现在脑袋在人家手里，她不敢摇头，点头也不对。
　　他对她的距离总是太近。
　　信还是不信，就在她为难之时，周简洛顺势起身在她额头上印上了一个吻，然后自然地松开她。

　　于特美惊了一下，用手按住额头。
　　虽然这家伙一直在表达爱意，而且表达地很充分，情深似海，可他对霍竹萱身体的亲密举动，于特美还是吃不消。

　　毕竟于特美还都没交过男朋友呢，来自周简洛的诸多触碰，她实在感觉有罪。

　　“也，没有喜欢你啊，现在没有喜欢你。以前的事不记得……”于特美低声抱怨着。
　　“我说过，你会重新喜欢上我，爱上我。”
　　“这不是还没有吗？”
　　“我有信心。”

　　于特美腹诽着：非要说，她现在更喜欢凌佑医生，都不喜欢他。眼前这个人真的心地善良吗？她感觉他只有在霍竹萱面前善良，在其他人面前像个阎王。
　　这个人看上去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他的眼神看除了霍竹萱之外的人真是冷漠到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