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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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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并没有睡着。
离了熨帖的药浴,胃里的抽痛再次席卷了他。
没把早上喝的药吐了,已经算是他的能耐。
他知道自己该吃点东西。
但方才阿诗勒隼离开前才喂了他两口温水,便觉喉间苦涩,不愿再喝;厨房那边拿过来的点心看着就腻味。
他有些厌恶这般任性的自己。
他哪有时间耗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即使目下看来暂且安定,谁又能断言不是骤雨之前的滞凝。
可叹他苏梦枕竟像个废人一般,连自行下床走动都难。
正当苏梦枕蜷了身子勉力抵御胃中不适时,忽见有个一袭黑色劲装的轻盈身影翩跹至榻前。
“公子……”朱小腰尽量稳住声音,不让它流露伤感。
“小腰?咳咳……你来了。”苏梦枕费了很大的劲说话,以为自己声音不小,听在朱小腰耳中却是虚弱得几不可闻。
“公子先别说话,您快躺着,我来就是跟您细说目前最新情况的,”朱小腰也不考虑是否失礼了,直接上前按住苏梦枕挣扎着准备起身的动作,“我已暗中查访过,与杨总管收到的情报一般无二,甚至情况比设想中的还更好些。”
朱小腰担心他思虑过甚,无益于养病,昨夜至今晨已暗中查探了各处,确信天狼军信守承诺,并未有一兵一卒入城,亦无任何侵扰城内百姓之事。
苏梦枕一对燃着幽幽鬼火的招子一眼不错地盯着朱小腰倦懒却认真的秀美脸庞,半晌才垂眸轻叹,看起来不像是为了宽慰他而编出的谎言。
如此,甚好。
苏梦枕心中略一松泛,才说了两句“辛苦”,便又抵不住胃中艰涩,伏在床沿干呕起来。
朱小腰见状,正欲上前扶住他拍抚,却只觉身旁有什么掠过,待定下神,已见阿诗勒隼稳稳地抱扶住苏梦枕颤抖的身子,一边轻轻拍抚他脊背,一边将手心放在苏梦枕脆弱冷硬的胃部,十分耐心地打着圈儿轻揉,并缓缓注入和煦的真气,试图让他能好受些。
苏梦枕也无力再去抵触,干呕的动作令他连带心口都钝痛起来,却也没呕出什么;他在用最大的努力不将药液呕出来。不料这一番动作又牵扯出他的咳疾,连带着阿诗勒隼都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阿诗勒隼见他实在难受,自己却苦于别无他法,只得一遍一遍地轻声唤他,跟他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军中的情况,从天狼军布防到准备对赵宋王朝的处理预案,无一不说。其间甚至还说等苏大哥体力恢复一点,就要麻烦苏大哥帮着看看他的计划可不可行。
一旁因为不放心苏梦枕而未离开的朱小腰都略忧心自己是不是听了太多不该听的机密。
阿诗勒隼却也没管朱小腰是否在场,一心只想着说些本就打算跟苏梦枕商量的事情,能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不知是这些话起了作用,还是苏梦枕的身体终于放过了他。他好容易缓了过来,任由阿诗勒隼抱扶着他细细喘息。他现在有好多话想跟阿诗勒隼详谈,不能再这般被身体拖累了。
“苏大哥不要急,”阿诗勒隼好似知道他想说什么,愈发耐心地宽慰道,“在苏大哥有所决断前,我什么都不做,苏大哥先养好身体。”
苏梦枕也明白自己现下实在有些糟糕,不再抗拒阿诗勒隼的好意,主动表示想吃点东西。
阿诗勒隼先帮他拭净额头的冷汗,执起方才端进来随手置于案上的银壶,将壶内液体倒入个银制小杯里。
阿诗勒隼将没装太满的杯子奉与苏梦枕,让他可以不怎么费力地用双手捧着喝。
苏梦枕闻着味儿甚是醇香,微微垂首抿了一口。熟悉的茶香融在厚重的奶香里,一点腥味也无,温暖香甜的液体让他的喉咙稍感舒服,不由又多喝了几口。
阿诗勒隼见他颇为满意自己鼓捣的饮子,心中略安,便趁势另打开一食盒,取出两碟点心,两盘精致小菜和一小碗汤。点心是被雕成牡丹花样式的奶豆腐,一碟淋了槐花蜜,一碟浇了梅子酱,煞是娇妍可爱。苏梦枕用备好的小银匙舀了一小勺花蜜豆腐,入口即化,心下甚喜,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吃着,把一朵牡丹花吃完才搁下了银匙。
阿诗勒隼见了真想亲亲他苏大哥的嘴角。
当然,就只是这么一想。
阿诗勒隼也不敢劝食,将点心跟小菜搁在苏梦枕伸手便能够得着的地方,供他随时取用。
倒是朱小腰见自家楼主吃得实在太少了,忍不住劝着再吃点。
苏梦枕略一思索,又用银签子戳了两块被做成海棠花样式的水煮莴苣,细细嚼了。最后又喝了两口菌菇汤。实是吃不下了。
朱小腰自也不敢再劝,寻了个由头退出帐去。
阿诗勒隼没多说什么,只见苏梦枕在朱小腰离开后便轻悄将手按在胃部,胡乱揉着。
阿诗勒隼行动比脑子运转更快,覆上温暖的手掌想替他揉。
苏梦枕略微一怔,本欲拒绝,但实是因为对方温暖的手覆在胃部比自己用冰凉的手去揉要舒服多了。有些自暴自弃地任他动作。
阿诗勒隼揉得很耐心,也不敢太用力,时不时还会问一下苏梦枕力度合不合适。
苏梦枕见他这般,倒也配合着放松下来,甚至微蹙眉头抱怨说自己曾经风餐露宿啃干粮时也没这般不济事。
阿诗勒隼听他愿意对自己多说两句话了,心中自是欢喜,但更多的还是心疼——看样子苏大哥身子已经衰败得略多吃两口吃食都不容易克化了。他得再努力一些将苏大哥照顾好。
杨无邪在端着中午那道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阿诗勒隼半抱着苏梦枕揉肚子的画面。
饶是久经风雨的杨无邪也不免诧异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脑中不由感慨自家公子果然还是喜欢年轻漂亮又会疼人的少年人。
不知道自己已被误会成老牛吃嫩草的苏梦枕见他来了,便轻推了推阿诗勒隼,示意他不要再揉了。
阿诗勒隼见他脸色已略好了些,额头也不再冒冷汗,想来胃里也已稍安,便顺从地收回了手,顺势将药端过来。
入手仍有些烫,阿诗勒隼小心地吹晾药液,预备等温度适口了再让苏梦枕喝。
却听得金帐之外闹哄哄的,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阿诗勒隼眉头一拧,正欲发作,只见穆金已掀了帐帘进来,欲向苏梦枕告罪,瞥眼瞧见阿诗勒隼也在,便对两人说刚刚不小心让几位送亲的大人跑到这边来了,这就会将他们带走。
阿诗勒隼挥挥手让他赶紧把不相干的人都带远点,却听外面有几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喊苏梦枕的名讳,甚至夹杂一些奇妙的言论,比如“不要忘了官家对你的恩情”云云。
苏梦枕自然也听到了。
在阿诗勒隼下令把这些人拖远点处决之前,苏梦枕冷笑着让阿诗勒隼把几位大人叫进来。
这一见之下……苏梦枕差点笑出声。
而阿诗勒隼直接就笑着捶了一下穆金,问是不是他干的。
穆金大大方方地承认正是自己的杰作。
但见几位平日里趾高气扬作威作福惯了的奸臣佞官,皆被打得面目全非不说,每人脸上还都被画了只王八;作画之人画技一般,显得更为滑稽。
苏梦枕靠在层层叠叠的温暖皮料上坐直身子,就像仍坐在金风细雨楼飞天跨海堂的黄金宝座上一般,一对锐利的鬼眼向下一扫,发现蔡京跟童贯没在。
苏梦枕略一沉吟,轻声问了阿诗勒隼。
忙活了半日的阿诗勒隼这才想起,忘了跟苏大哥提蔡京与童贯已死的事了。
阿诗勒隼将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当然,略过了一些骇人场景的描述;苏梦枕也不深究细枝末节,倒是拍了拍阿诗勒隼的手背,道了句“辛苦”。
底下几位大人早被穆金用破布条塞住了嘴,免得吵到他们可敦。
苏梦枕点名要求这些人来送亲,本就存了顺道解决的心思,虽然阿诗勒隼越过他横插一手……但他苏梦枕也不是那般不讲理的人,这个结果他并不讨厌,甚至对阿诗勒隼直言,剩下几位也由他看着办就好。
阿诗勒隼也舍不得苏大哥为这些人多费心力,自是郑重承诺会妥善处理,绝不让这些人再惹苏大哥心烦。
穆金也会意,利落地将这一串大人拖出去了,顺便叫了人来洗一洗金帐内被弄脏的地。
阿诗勒隼重新端起药盏,默默催动内力温了一下已然有些太凉的药汁。
苏梦枕接过药盏,眼都不眨地一饮而尽,并在阿诗勒隼为他备着的各色蜜饯中拣了两样瞧着新奇的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压味儿。
天狼军营地内一派静好,却不知黑云压城的汴梁城内正在酝酿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