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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同仁二十年 ...

  •   “逆贼阎仁,快投降吧,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十一月末的夜风已经夹带着彻骨的寒意,凝固在铠甲上的血滴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穷途末路,站在落霞坡断崖边被血污蒙了脸的不过是一个才刚刚二十岁出头的俊秀青年,黑夜中燃烧的火把映红了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马蹄声轻响,青年的眼神定格在越众而出的一名面容冷峻的黑铠青年。
      “仁,你输了。”黑铠青年居高临下冷冷的道。
      “六哥,是你输了。之菸是我,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就在昨夜!”叫做阎仁的青年的话语中透露着一丝扭曲的快意。
      闻言,黑铠青年两道斜插入鬓的剑眉皱到了一起,眼神也变得更加犀利。
      “如何,六哥?你说是不是你输了?又或者,你可以杀光这里所有人来保守这个秘密,我们至高无上的冷帝陛下不但强抢臣弟的未婚妻子而且还是被占有过的女人这样天大的秘密!”
      身为皇者的黑铠青年翻身下马,直视着自己兄弟的视线一步步向着对方走去。
      “陛下……”一旁的将士似乎觉得此举不妥而想加以阻止,但却被黑铠青年一个手势制止了。
      黑铠青年走到自己兄弟的面前,两人肩顶肩,都是寸步不让的架势。
      “阎仁,你不该这么伤害她的,不该当着这么多人说她。”
      “你不敢要她了吗?!阎廉!”
      “朕有何不敢!”
      “那你就记住今天所说的话……”阎仁伸左手拍在了阎廉的右肩上,用力握住,指力甚至透过铠甲能让阎廉感觉到,“……”
      风声淹没了之后的所有话语。
      黑色的身影转身离去,背后的血色开始蔓延,染红了十一月的落霞坡。
      *
      帝都残月城外十里一处僻静之地有着一间小小的庵堂,偶尔途径此处的百姓都可以远远望见庵堂外把守着的士兵。

      “绒儿,不早了你该回去了。”青灯古佛下,一名面容清瘦穿着素色衣袍的女子停下手中敲击着的木鱼,开口道。
      跪在女子旁边蒲团上合掌诵念经文的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睁开双眼,昏暗的庵堂内样貌陷于一片晦暗之中,但跳动的烛火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如梦似幻闪动着迷离的光泽,唇齿轻启略显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室内响起,“那我下次再来看您。”
      “绒儿……”女子犹豫着叫住少女,却迟迟没有再说什么,而少女也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并不言语。
      “……有空的话,去前门大街一家叫淮水阁的地方找一个叫艾牧的男人,菸姐姐说也许你会用得着他的。”

      菸姐姐,你说如果绒儿有意一争皇位,等她十六岁时就告诉她去找那个男人。和儿知道你恨哥哥,也恨六哥,厌恶那为了皇位而引发的手足相残。可是和儿还是不甘心,绒儿是哥哥的孩子啊,即使菸姐姐你不承认,和儿也知道一定是!绒儿注定是要为哥哥报仇的,注定是要夺回那原本就该属于哥哥的皇位的!

      “好。”少女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走出两步,又回过身对上了女子注视她的目光,轻轻浅浅的微笑,“寿糕我交代人放在厨房了,这次薇儿也有帮忙,姑姑不要忘记吃。”
      “……”阎和心里你知怎的突然有一瞬间的后悔。

      看着少女推门而出,逆着光少女的身影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阎和默默地下头,“阿弥陀佛……”
      “宏,回去了。”室内外的明暗反差让亚绒不由眯了眯眼睛,朝着庭院轻唤了一声。
      听见少女唤自己的声音,庭院中正在对弈的两人中的一名少年连忙抬起头丢了手中的棋子便跑向少女,而他身后还一脸嬉笑毫无形象可言蹲坐在石椅上的另一名青年身手敏捷的接住了那些散落的棋子,一脸无奈的摇头,拿起搁在一旁的长枪抱入怀中,走向少女和少年,“我说宏殿下,你这暗器可使得太出人意料了。殿下,宏殿下的棋品实在有待提高。”

      四月略带寒意的微风拂面,少女亚绒的样貌现于阳光下,几缕黑色的发丝在少女额前缓缓飘动,衬得发丝后的琥珀色双眸更显疏离迷幻,虽似年少,眉宇间却颇为冷冽刚毅,容貌极为美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亚宏撇了撇嘴,相比亚绒,亚宏的面容更为柔和秀气,但黑色的眼睛里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狂暴与不羁,“公孙潭就你没有资格品论我的棋品,你这举起必悔的家伙!”

      “臣下惶恐!”

      看着两人斗嘴,亚绒唇边带起一抹笑容,清冷的面容仿佛一下子化开,就算是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也不及其闪耀,伸手拍了拍亚宏的脑袋,“好了,回去了,今晚的席宴是万不可迟归的。”

      返回残月城的途中,亚绒仿佛想起了些什么,勒住马匹。而发现亚绒止步,两侧亚宏和公孙潭也都连忙勒住了马匹。
      “怎么了,姐?”
      “潭,你知道前门大街吗?”
      听闻主子的问话,公孙潭似乎有些尴尬的望了望天,“殿下怎么想到要问这个?”
      “突然想起罢了。怎么,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吗?”
      “呃,那地方啊,怎么说呢……”
      “好了,我大概知道了。”
      “到底是什么地方?”发现姐姐与公孙潭已有默契,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亚宏不由的再次发问。
      “再过几年宏殿下就会知道的地方,哈哈哈。”公孙潭大笑着拍马跟上亚绒,只留下一脸忿忿的亚宏。

      同仁二十年四月十二日,玄度皇朝第二十代君主冷帝阎廉四十五岁万寿,下旨于时幻殿摆宴欢庆。

      冷帝虽睿智果敢却生性冷酷多疑,也不喜热闹铺张,所以此宴也只能算是小小家宴,除了皇后妃嫔及皇子皇女外,只有极少数的重臣方在出席之列。
      冷帝二十五岁即位,至今二十年,共有子嗣八人,为四位妃嫔所出。
      是言冷帝八子皆为人中龙凤,品貌出众。单就相貌而言,尤以五皇子阎瑜璃为最。但若论及与冷帝神貌最为相似者,皆言乃是四皇女阎亚绒。

      时幻殿位于皇宫北侧,造型以幽幻空盈而著称,因此也有梦殿之名。常被冷帝用于举行各类家宴。
      若以时幻殿为中心分隔,东面夜天宫所住的是一母同胞的四皇女阎亚绒、七皇子阎亚宏及八皇女阎亚薇;凌茈宫所住的是五皇子阎瑜璃及其母紫嫔俞紫鸢。西面纹水宫所住的是同样一母同胞的二皇女阎玉流、三皇子阎玉琪、六皇女阎玉雅以及他们母妃丽妃薛圆;星决宫原为大皇子隆王阎天鹏的寝宫,不过隆王已于六年前在宫外建府成家,现只偶尔才在星决宫小住。
      又及冷帝后宫相比历代君主而言并不充盈,除了丽妃和紫嫔外,其余现存的正式受封后妃仅有四人,正宫魏皇后魏水环住金蟾宫,齐惠妃齐舒住点望庭,苍贵人住青炎阁,伊贵人住沙砾小筑。
      除此以外还有便是四皇女、七皇子、八皇女已故的生母穆妃叶之菸,大皇子已故的生母珑嫔。

      夜天宫宫门外,一干宫女全都等候着,带头的是一名相比其他人最为年长的女子,远远望见亚绒等人走近,便吩咐旁人。

      “快去准备为两位殿下梳洗更衣。”

      “是!岱儿姐姐。”

      亚绒回到的自己寝宫醉杯殿内,叶岱亲自为其梳妆。
      “藤涵公主她还好吧。”
      叶岱是亚绒母亲穆妃叶之菸的陪嫁宫女,看着几位殿下长大,是这夜天宫里资历最深的宫女了,当年穆妃临终前特意嘱托她好好照顾几个孩子,也交代亚绒一定要敬她爱她犹如对自己一般,故而虽然只是宫女,但叶岱在这夜天宫里的地位却能算得上半个主子了。
      “姑姑她精神还不错,只是越发消瘦了。”亚绒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和叶岱,语气平缓的道。
      叶岱梳理着亚绒长发的手微微一滞,“被囚在那么一处地方,怎么都不会好的吧,是我多问了。”

      梳妆完毕,亚绒起身更衣,墨绿色的华贵厚重的衮袍以银线勾边,领口袖口及衣摆处用金银线精细的绣着四朵忍冬纹,背后则绣着皇族家徽麒麟望月,一瞬间不怒自威的气势显得更盛,同时更为清冷缺乏人情之感。

      小姐她,一直都不喜欢绒殿下穿这衮袍的,实在是太像陛下了。叶岱看着亚绒有些呆呆的出神,直到身后的小宫女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回神后发现亚绒也沉默不语的看着她,自觉失态,同时也明白了亚绒眼神中的意思,带着宫女们都退出了房间,门外公孙潭抱着他的长枪正靠在门边,发现房内有人走出来,顺势便回头向里看了一眼,偏偏正巧对上了亚绒的一双浅色眸子。
      公孙潭下意识的抖了抖肩,收回目光,望着幽幽渐暗的天空,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本家的一句古语,琥珀者虎魄也,白虎神魄,纵则顺,压则反,可抚不可驯。

      门被关上后,亚绒沉默地看了镜中的自己片刻,随后仿佛对着空气自语一般,“翎,我要你去前门大街打探一下一家叫淮水阁的地方。”
      “只要打探就够了吗?”亚绒的话音刚落,一个清脆活泼的嗓音便紧跟着响起。
      亚绒抬首,横梁上闪出一个人影,倒悬在横梁之上,长发干净利落的束在脑海,露出一张秀气精致的脸,扯着大大的笑容在亚绒眼前一晃一晃。
      “嗯,打探就够了。”
      “好。”轻巧的翻身落地,翎站在亚绒面前,抱着手打量了亚绒一会,似有感触的微微叹了口气,“一件衣服而已……绒儿你永远的都对娘娘的话奉若神明。”
      “彼此彼此。”亚绒不咸不淡的回了过去。
      “啊啊,好了好了,我可不要跟穿着衮袍的你说话。”翎一脸受不了的样子,“前门大街,那地方还怪耳熟的。我晚上回来汇报,你可别喝醉了。”
      “你才是别在外头玩疯了。”
      席宴定于酉时,申时三刻各路宾客已陆续抵达。
      日暮西沉,暖色调的暮色中,衣着华贵衮袍的两方人马,相遇于时幻殿的殿门外。
      其中由东面而来的一方便是亚绒及亚宏姐弟,此刻亚绒的右手还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可爱小女孩。
      而由西面而来的一方,带头的是一名容貌娇丽的二十多岁女子,含笑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也隐隐带着笑意。身后两侧分列着一男一女。右后侧的男子也是二十岁左右,高挺鼻梁配合棱角分明的脸,自是一派俊朗。左后侧的少女则与亚绒年岁相当,眼眉微吊却始终低垂着眼帘,一副温和可人楚楚可怜的模样。

      六人都穿着玄度直系皇族的衮袍,除了颜色所有差异外,最大的差别便是绣在衣服上的花纹有所不同。

      “二皇姐,三皇兄。”亚绒对着面前两位兄姐行礼,随后向着另一个少女点头示意,“六皇妹。”
      “四皇妹无须多礼!”阎玉流姗然一笑,虚扶了一下阎亚绒后摆摆手带着阎玉琪、阎玉雅率先踏进了时幻殿。

      目送三人及其侍从进殿后,亚绒弯腰将一颗糖塞进了幼妹的口中,对着亚薇温和淡然的笑道,“薇儿,还记得姐刚才对你说的话吗?”
      “记得,少言多食,切不可随意走动。姐,我懂!”亚薇乖巧的回答道,“哦,还有糖不可以咬碎,要一直含在嘴里。”

      亚绒颔首,“乖了。”随后直起身子,递了一颗糖给一旁的亚宏。
      “不要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含颗糖惹人猜疑。”亚宏摇头,略带不满的嘟囔道。自己再过几天就满十五岁了,可姐姐却还是一直把自己当小孩子一般来看待,这让亚宏有些不满。
      亚绒无奈的笑了下,伸手轻拍了下亚宏的头,“走吧。”

      时幻殿内多以水晶为装饰,巧妙的镶嵌于四周,因此整个大殿都散发着一种迷幻的光晕。
      “哟,我可爱的妹妹们,近日可好,可有想念为兄?”正殿左侧的首席之上,一个二十五、六岁,身着绛红色衮袍男子妖冶的笑着对着走进来的两组人中的女性说道,一边下意识的用手扶着鬓角刻意散落的头发,一边似有若无的扫视着为首的玉流及亚绒衮袍的胸前开襟处。

      “大皇兄。”众人对着阎天鹏施礼,被天鹏刻意忽略的玉琪和亚宏眼底,明显是压着怒气的。自己的姐姐被如此轻佻的眼神注视,两位皇子都有些怒不可竭,只是不能发作。

      “有劳大皇兄牵挂了!”玉流笑着应和着天鹏的问候,同时暗地里轻扯了下玉琪的衣袖,暗示不必理会。
      而亚绒则只是淡淡的一笑,并没有回应天鹏言语的挑逗,随即各自分席落座。

      天鹏的目光一直游移在几位妹妹的身旁,伸手轻扯了下绣着一枝罂粟花的领口,若有所思的感慨道,“要是把那几个皇妹都弄到我的床上该是一件多模美妙的事情啊!玉流和亚绒各有千秋,玉雅一段时间不见也出落的有模有样了,不过嘛,还是更期待小薇长大啊!”睨了睨站在身旁的女子,“我说的对吗?茗儿。”
      “您所言甚是,殿下。”身为天鹏的近身侍婢,李珑茗很明白自己应该要怎么回答自己的主子。
      天鹏端着酒杯,看向了大殿的通道,心里暗忖着,该来的都来了啊……他也差不多该到了。

      一抹淡紫色悄然的步入了时幻殿内,本就已经充满迷幻色彩的大殿内,忙碌的众人都不由呼吸一滞,手头的工作也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啧啧,那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不可能会有男人可以处之泰然的吧……天鹏挑了下眉,喝光了杯中酒,真是可惜了啊~!生在一个男子身上。

      “呵呵,瑜璃的脸对男人的杀伤力果然比较大啊!”玉流瞟着玉琪,邪邪的一笑。
      玉琪微红着脸,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不该说是男女通杀吗?”
      玉流不置可否的耸了下肩,支着下巴继续欣赏着自己这位五弟的人间绝色。
      亚绒静静的看着一副乖巧模样的瑜璃越过众人,向着自己等人微笑行礼。淡紫色的衮袍,雪白的昙花印,琉璃玉冠,白净如玉的肌肤配上漆黑的发,精致的面容说不出的美轮美奂。

      唯一破坏了这幅人间绝色图的,或许就是跟着阎瑜璃身后的紫嫔了吧。不过三十出头年岁,却因为过于神经质的病态神情而显得更为苍老,瑟缩在瑜璃身后,实在是有失体统。

      四位育有子嗣的妃嫔,除了已故的两位外,五皇子阎瑜璃素来待母至孝,一般此类的宴席都会携母亲紫嫔一同出现到场,而丽妃深居简出多年,如果不是冷帝下旨指名,是绝不会出席的。

      酉时,一切准备妥当,所有人静候着冷帝的驾临。
      “冷帝陛下及皇后娘娘驾到~~!”听到殿门外的通报声,众人连忙退到席位旁跪下行礼。
      犹如腊月里的一阵寒风袭过,即使低下的头看不到对方的样子,在场的所有人却还是会觉得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冷冷的睨着自己。
      “都平身吧。”连声音也似乎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黑色的衮服绣着金边,冷峻的面容就仿佛是用千年不化的寒冰一刀刀雕刻出来的,举手投足之间散发一种绝对强势的气势。
      “难得的生辰,陛下您也别如此严肃了。”坐在冷帝下手位置的魏皇后柔柔的笑着,艳丽的妆容,一点也不像是已经年过四十。说话间向着亚绒招了招手,“绒儿,过来让本宫看看,宏儿和薇儿也是!”
      “母后。”带着亚宏和亚薇,亚绒上前给魏皇后请安。
      不同于大皇子的生母四年前病逝时,天鹏已二十有二,早已成年。四皇女等三子的生母穆妃是在十年前生育亚薇时难产而亡的,当时的亚绒不过七岁、亚宏仅四岁。因此冷帝下旨由皇后来抚养穆妃三子。

      看着亚绒等上前,天鹏不动声色的笑笑,玉流一边则完全没有反应,而瑜璃依旧温和微笑着走神。

      “嗯,几日不见,宏儿似乎又高了呢!”魏皇后殷切的关怀道,“薇儿也是。绒儿啊,记得常来金蟾宫走动走动,别一搬回夜天宫就生疏了。”
      “谨遵母后懿旨。这几日的请安是儿臣疏忽了,”亚绒顺从的颔首。

      去年八月亚绒年满十六,已是成年之龄,故而携弟妹二人搬回了夜天宫,但依旧是日日回去金蟾宫向魏后请安。

      亚绒一抬首,对上的正是自己父皇的眼睛,一双瞳色深的望不到底的漆黑眼瞳。
      在亚绒看着自己父皇的同时,冷帝也同样凝视这个被誉为与自己最为神似的女儿,还有那一双异于自己的琥珀色双眸。

      亚绒知道自己在众兄弟姐妹中是不同的,因为这一双眼睛不同于父亲,不同于宏和薇儿,不同于所有兄弟姐妹。

      冷帝微不可查的怔了一怔,凝视着那双眼眸,和深埋在记忆里那双眼睛是何其相似……
      黑色深幽,琥珀色迷离,唯一相同的便是同样令人无法看透。

      “真是微妙的局势啊!”旁观着皇室一族的众人,三宰相之一的尚书令苏延偲举杯轻叹道。
      其他两位宰相,中书令莫澜和侍中齐适都不约而同的轻点了下头。

      皇嗣之位未定,明眼之人一眼便可其中的复杂微妙。
      正宫皇后无所出,这便意味着八位皇子皇女皆无嫡庶之分。大皇子天鹏身为长子,年长数岁所带来的并不只是排行上的虚长,更是实力经验人脉的累积。以二皇女为首的丽妃一脉,无论是夙明公主玉流还是锦王玉琪,近年来所展现的天资手腕,都不由的让人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而冷帝素来偏爱穆妃三子,虽然此种偏爱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察觉的。但知晓过往的人皆心中了然,不需要任何它种因由,穆妃之子这四个字就足已让冷帝另眼相看。并且四皇女已年满十六,今年便会参加国试,礼部也早已经开始拟定封号,只等陛下朱笔御批,封爵参与国事的日子怕也不远了。

      不过……
      “对着那样一双眼睛,陛下心里怕也是不好受的吧!”三宰相中唯一的女性,莫澜不由感慨,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
      “母亲,此话何解?四殿下眼瞳虽异,但听闻先帝也同样是琥珀色眼眸,有何不妥吗?”跟随母亲一同出席的莫未晨不解道。
      若是其他人,或许不会有任何不妥,但偏偏就是那个那个孩子……莫澜暗叹着。
      “先帝十一子,陛下行六。生有如先帝异色眼瞳者,唯有先帝舒妃叶氏所生的十子夜王阎仁及十一女藤涵公主阎和。”苏延偲缓缓的说道。
      “发动了‘血色十一月’叛乱的夜王?!”未晨虽然年轻,但十八年前那一场几乎毁了整个残月城的叛乱,却不会有人不知晓。
      同仁二年十一月,冷帝异母弟夜王阎仁谋反,一月之间战火烧红了残月城的天空、马蹄踏碎了街道、尸体堆满了城郭……
      月末,冷帝亲帅兵马镇压,叛军溃败,夜王逃至残月城外落霞坡自尽而亡。
      史称“血色十一月”。

      “传闻夜王叛乱的起因是……!”未晨心下突然一惊,昔日夜王所挟叛乱之理乃是……兄占弟媳!冷帝强召与夜王已有婚约的白虎院院首之女叶之菸进宫,而这位昔日的叶府千金便是之后的穆妃,四皇女的生母!

      同样的琥珀色眼眸,难道四皇女……未晨额上冷汗尽起,再也不敢向下细想。
      观察着未晨突变的神色,莫澜也明白自己这个儿子是想到了什么,将一杯酒推到未晨面前替他压惊,“小子都多思至此,更何况是素来多疑的陛下呢?”

      “其实穆妃出身西异州,异州之人眼色多浅,穆妃本人虽是黑眸,但所生子女有浅眸者也不足为奇。”齐适补充道。

      听着中书令的话,未晨微颤着手接起酒杯一饮而尽,但冷帝陛下是何等冷酷多疑的性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只此四皇女眼眸一事,便可窥探陛下对穆妃的宠爱到了何等地步!

      “六月的国试,也该是几位殿下初露锋芒的时候了,不知会有何种成绩。”苏延偲老谋深算的笑笑,以莫澜与齐适对自己这位老友的了解,这只老狐狸又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了啊!
      今年六月,正逢三年一次的国试。玄度皇朝规定,凡皇族宗亲,一律需要参加国试及其后秋闱狩猎,两者成绩都合格者,方能袭爵分封。若是不幸无法通过,那就只能等三年后重新来过了。
      此举有意考量皇族少年真正的学识武功,同时也让他们亲历国家筛选人才的全过程、体会接近未来的栋梁,借此契机培养拉拢挑选自己的心腹亲信。
      如三宰相中苏延偲和莫澜就是与冷帝同一年国试,之后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冷帝的心腹重臣。
      二十七年前,当时还未即位的冷帝的成绩是进士及第第三名探花。
      九年前天鹏的成绩是进士及第二名榜眼,六年前玉流的成绩是进士及第六名,三年前的玉琪则是进士及第第八名。

      而今年亚绒、瑜璃、玉雅三人都将去参加国试。
      天鹏当年的成绩已然不凡,但如果要论及历代皇族宗亲之中国试成绩最好的,却还是不得不提到那位夜王,二十一年前的国试,他高中状元!
      “黑曜深瞳冷如冰,琥珀浅眸夜迷离……”齐适幽幽的念叨,夜王殿下啊……您可曾后悔了?
      与其他两位和冷帝同年不同,三宰相中最为年轻的齐适,当年的国试正与夜王同年,也正是夜王的推荐他才会受到冷帝的重用。

      遥想当年,还是冷王的冷帝陛下同夜王殿下二人,是何等的意气奋发啊!现如今……一簇黄土掩枯骨,奈何奈何!
      “有没有发现石明溪可一直盯着四殿下在看呢。”苏延偲捋了捋他保养的非常好的胡子,笑得有些怪异,“不过他再怎么看,怕是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吧。”
      王座左侧下一阶最近冷帝之处坐着名四十岁开外,一身玄青色长袍的儒雅男子,面带和善微笑的看着众人。但看得久了,却会有一种那笑容黏在脸上的阴森感,叫人浑身不舒服。
      阎下三门之一的石家,精通占卜术数之道,历代传人都是玄度王朝的国师。
      而发现自己正被人关注,石明溪竟然也带着他那一脸不变的笑对着苏延偲举了举杯。
      “哟哟,真是折煞老夫了!”

      酒过三巡,席间一整骚动,众人侧目,入眼便是一阵眩晕,只见瑜璃和玉雅已出席列于堂前,两琴分放在前。
      阎氏皇族善琴,而五皇子瑜璃和六皇女玉雅更是音律造诣非凡,今日冷帝寿宴便有了一同演奏献曲举动。
      玉雅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但在自家五哥身旁一站却是逊色了不少,这种逊色又或者是因为玉雅自身的问题,这位始终低眉垂首的六皇女,实在是很难有叫人注目的地方。
      “五哥,请多指教。”玉雅对瑜璃轻声道。
      “六妹你也一样。”瑜璃轻轻柔柔的声音,就像是春天的风一样。
      开始含笑抚琴的瑜璃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单纯的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而颔首弹琴时的玉雅眼中也仿佛闪耀着一种平时不曾显见的光彩。
      两人合奏之曲,气势磅礴惊艳四方,让宫廷的御用乐师也不禁汗颜。
      “啪、啪、啪、啪。”曲罢全场寂静一片,冷帝的的掌声显得格外突兀。
      冷峻的面容没有丝毫的变化,双手间的击掌声也并不带任何的温度。
      “陛下,瑜璃和玉雅弹得好,该赏吧!”魏皇后仿佛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依旧温和柔媚的笑着对冷帝道,缓和着场面。
      “赏。”冷帝轻挥宽大的衣袖,简洁明了的说道。
      “谢父皇!”瑜璃和玉雅起身谢恩。
      玉流支着头,眼眉笑意渐浓,生辰却要赏赐别人物件,怕也是只有帝王才有的悲哀了吧!
      谁叫……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其他人还有什么可以送的呢!

      “玩物丧志哟,瑜璃也就那张面皮撑场面了~”天鹏脸上妖冶的笑容不减,在他看来,现下可以与他一争皇嗣之位的,也就玉流、玉琪和亚绒三人,过些年或许亚宏也会成长起来,但现在却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小鬼。至于瑜璃嘛,虽然这位弟弟和自己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不过出生的年岁实在不好,不上不下,母妃背景又不怎么样,早早失格了啊!而玉雅,依附在玉流身后,也没有什么大作为了。小亚薇,呵呵,太小了!

      “玉流,再几日你的生辰也到了吧,为兄敬你一杯,可赏脸?”天鹏对着邻座玉流举杯道。
      “皇兄言重了!”玉流笑着也举杯应和道,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
      接着天鹏又看向了亚绒一边,“亚宏,如何?”
      四月,不但有冷帝的生辰,玉流和亚宏的生辰也是接踵而至。
      “多谢大皇兄!”亚宏也爽气的一干而尽。
      席宴一直持续到戌时,因为都是了解冷帝冰冷性格的人,席间大家自娱自乐你来我往敬酒也算是欢愉尽兴了。
      夜天宫·醉杯殿
      亚绒一袭月白色睡袍侧卧在软榻上看书,还是湿润的头发披散在身后,显然刚刚沐浴过。窗外月影浮动,淡淡的梨花香气随着微风飘进了殿阁之内。

      门外脚步声响起,“姐,你还没睡吧,我可以进来吗?”是亚宏的声音。
      “进来吧。”亚绒放下了手里的书,对着亚宏招了招了手。
      白色睡袍的亚宏就像个小孩子一般乖乖的走到亚绒身旁,坐在了软榻边的脚踏上。
      “怎么,宏,睡不着吗?”亚绒摸着自己弟弟的头,“今夜你也喝了不少又没含着解醉丸,该早点就寝的。”
      “姐,我觉得很假,什么都是假的!假笑假善假亲切!”带着几分醉意,亚宏低声的吼道。
      亚绒无奈的摇着头,轻抚着亚宏的头发,柔声道,“宏,你醉了又醒了。你看,同一天生辰,姑姑与父皇,却相差如此之多,有些事看在眼里藏在心里就好,我们现在还抱怨不起。”
      “嗯……”亚宏轻声应着,“姐,弹琵琶好吗?我想听……”
      “好。”亚绒带着宠溺的眼神,淡淡的笑了。
      悠长婉转的琵琶声响起,一点点的传荡在这虚假却有真实的宫殿之上。
      御花园里株株梨树皆开满了如雪一般的梨花,一阵风过,朵朵飘落就真的好似寒冬腊月间的清冷雪花。
      白色的梨树林间,黑袍乌发的冷帝独自一人背着手伫立着,石明溪则站在冷帝身后稍远处。
      月色零落,清冷异常。
      “之菸,朕觉得有些寂寞了……”
      悠远而虚幻,似乎是真的说出口的话语,又仿佛是心底沉积了千年的叹息。
      远远的庭台之上,魏后凝视着那一道黑色的身影,那个男人永远是那么遥不可及,永远冷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如果你对所有人都一样冷……我或许就不会如此怨恨了。”美丽的脸庞上带着的是凄苦而憎恨的神情,与之前席宴上的温和判若两人。
      轻轻抖落衣襟上的梨花瓣,冷帝转身向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今夜,恐又难眠了。
      隐隐约约间,几声悠扬的琵琶声顺着夜里扬起的风传进了冷帝的耳中。
      驻足,刚毅的脸庞上两道飞斜入鬓的剑眉轻轻蹙起,一振衣袖,停滞下的脚步重新抬起,“回宫。”
      这是你的礼物吗?之菸……

      魏后藏于宽大袖摆下的手死死攥了起来,目光望向了远远传出那琵琶声的夜天宫的方向。
      那个女人的影子,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女人的琵琶……!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憎恶!却又……那么的让人羡慕。
      她也想让那个男人的眼中留有自己的影子,她也想拥有自己的孩子,她也想弹出可以抚慰一切的声音……
      可是什么也没有。
      她有的不过是一个无比尊贵却无比空虚的头衔。
      玄度皇朝正宫皇后娘娘。
      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娘娘,夜深了,早些回宫歇息吧。”魏后的近身大宫女道。
      “小青,本宫老了吗?”魏后抚着自己的脸,幽幽的问道。
      “娘娘美艳如昔。”魏青如是说道。
      魏后轻轻摇了摇头,“老了就是老了,回宫吧。”
      魏青凝视着自己侍奉了近三十年的主子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
      作为陪嫁的侍女,魏青一直侍奉着魏水环从魏府千金成为了冷王王妃,从冷王王妃又变成了冷帝皇后。
      韶华易逝,红颜易老……谁又能逃得过呢?
      “强留你在本宫身边,小青,你可怨恨本宫?”走在前面几步的魏后突然开口问道。
      魏青一怔,随即浅笑着快步跟近了魏后,“可以侍奉娘娘,已是小青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但无论时光如何变迁,您在小青眼里始终都是那个美丽而亲善的小姐。
      永远。

      夜已深,安抚了亚宏之后,亚绒依旧毫无睡意,手中的书卷也许久没有翻页了。
      寝殿的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翎无声无息的走了出来,“唉……”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受尽了委屈似的。
      “何事能叫你如此叹息?”放下书,亚绒有些明知故问。
      “还道是什么地方,你倒好,让我在帝都最红最大的妓院待了一晚。难怪那么耳熟了。”
      “结果如何?”亚绒的脸上,隐隐有些笑意。
      “名声很好的一家妓院姑娘又标志懂礼又通晓诗词善音律棋艺高舞技出众绝非一般庸脂俗粉!绝对值得殿下亲临一顾!”
      “翎,才一夜功夫,你就已经做了那淮水阁的老鸨了么。”
      “……唉,不说笑了。淮水阁大约是十一年前开的,因为刚才说的那些原因,生意非常之好,帝都的达官贵人都以去那为荣,当然其中不乏皇亲国戚。老板是个叫晋帛的男人,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叫晋凤婷,听说是前门大街一霸,你所说的艾牧我没有打听到。这就是打探的结果,如果需要深入,我调查之后再告诉你。”
      “不必了,下次我们一同去看看那里吧。”
      “我怎么觉得,绒儿你其实只是想去逛窑子?”
      “你的错觉。去休息吧,我也乏了。”
      “是是,遵命。”身影又一次没入黑暗。
      艾牧,母亲究竟为什么会让我去找这么一个人呢。亚绒有些暗暗地想着,浅浅地进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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