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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埃河(短篇) 世 ...

  •   世界总有一天会毁灭,所谓的时间也只不过是个期限而已,土崩瓦解,覆水难收,不要指望有什么美好会遗留。
      那年那月,尘埃和着清亮的泪水,逆流成河。
      【壹】
      美国大片进行到一半,电影院里光线昏暗得不行。
      “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真诚的女生?”曦禾从子夏的肩膀上抬起头。
      “当然啊。你不是也看过《放羊的××》那种偶像剧么?每一次状况几乎都因为是仲天琦无法忍受阿星说谎而起的。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曦禾抿着嘴看了看男生,没说话。
      呐,我也知道,你们都喜欢那样的女生。可是我不是,有什么办法呢?
      大荧幕上,男主人公正在拯救全人类,女主人公在逆境中焦急企盼——好莱坞灾难片的一贯风格,只不过这次的背景不寻常了一点,是传说中玛雅人预言的2012年世界末日。
      虽然2012年离自己不远,可是曦禾还是觉得那于自己无关。无所谓生存与毁灭,像自己这种小虾米只能原地等死,大部分人都是。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平凡。
      平凡。
      像尘埃一样。如果不是靠谎言来填充自己,估计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现在这个程度。
      曦禾是班长,有着为所有人所赞誉的温和个性,什么事到她手里都会处理得游刃有余,这样看来简直是八面玲珑的女生。可是呢?是因为怎样才可以连任班长的呢?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曦禾自己的成绩不是最好,基本维持在班级十几名,入不了同学和老师的眼,只不过是女生自己央求并不富裕的父母给班主任老师送了不菲的红包,才得以在重点高中的双语班里站稳脚跟。
      恐怕还不止如此。
      “欸?是班长么?”曦禾听见从后座传来的声音。
      “唔?这……是骆云开?”曦禾推推子夏。
      男生“唔”了一声回过头,“知道还问。”
      “嗯?项子夏?你和顾曦禾,欸——”尾音被骆云开拿腔拿调地拖长。
      “怎么?不行啊!”曦禾和子夏同时转过头,异口同声地说。
      声音太大了,引得周围人的视线离开了电影,借着微弱的光线朝这边看来。
      本来就是嘛。有什么好惊讶的,自己跟子夏就这么不登对么?
      “理论上说起来,是不太行。”玩味的声音。
      曦禾听了这话半天没出声。
      半秒错愕。
      半秒恼怒。
      女生拿起包包站起来,把爆米花扔在翻起的座位上。
      “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
      没有余地。
      不理会身后的男生远远追来的脚步,不理会其余观众对自己行为的不满,硬是穿过人群拥抱。

      像自己这样的人,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有这样刻骨铭心的感情。自己的世界谈不上毁灭,更无所谓拯救
      【贰】
      美丽的。优秀的。惹人艳羡的。
      帅气的。温和的。令人倾慕的。
      像工整的对仗,那样般配。
      可是项子夏满足了后者的全部条件,自己却远不及前者的万分之一。这是曦禾一直以来的心病。从和子夏交往的第一天就不喜欢他和太出众的女生呆在一起。至今为止因为这件事不知惹恼了多少女生。
      数一数也知道。
      全年级一共二十个班。除去已经名花有主的级花夏谨心,几乎所有班的班花都被自己坑害过。以至于很多人对自己恨之入骨。
      可是,子夏不知道。这就够了。
      曦禾在子夏眼里是绝对的维纳斯一般的存在。
      重点不是美丽,而是善良和真诚。可也使女生对自己的伪善耿耿于怀。
      “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我和你不般配。”曦禾这样对子夏说。
      “所以那天被骆云开那样说不高兴了?”
      “唔。”女生从商店的阿姨手中接过奶茶,“噗”地插上粗粗的卡通形状吸管,冒出缕缕热气,“你也知道啊。你那么优秀,我没有危机感是不可能的。就那样自己还不注意一点,不时和美女搞搞暧昧。我都快受不了了啦。”曦禾大声地吸了一口奶茶。
      “喂喂。”男生露出“真是败给你”的表情。

      时逾六点,又是冬天,太阳已经斜斜的偏向了西方,昏黄的光线染红了几片云彩,成了被称作是“火烧云”的景象。视线向上抬,越偏东的地方冷蓝色调就越发明显,再向上一点东边的天际完全成了紫色,还晕透着一点点亮光,不过星辰和一弯勾月已经脱颖而出
      “曦禾——项子夏——”远处传来温润的女声。
      男生和女生一同转过头,看着远处的人影近一点,再近一点,最终由一个模糊的黑点变成清晰地脸庞。
      “唔?小毓你还没回家么?”曦禾问。
      “别提了,被18班的一个男生堵住。”女生不在意地撇撇嘴。
      瞿毓。曦禾所在的六班的班花,也是女生最提防的人物。
      又是这种事。从认识以来就没断过。可是,有必要说得这么明显么?像是在炫耀。
      “不要说这种无聊的事了。对了,曦禾你,”瞿毓挽着曦禾的手臂往学校北边的路口走,子夏紧随其后,“明天有时间么?想请你去唱K。”
      “明天,不上课么?”
      “明天周六。”男生忍不住提醒。
      “欸?是……么?呐,上午有时间,下午不行。”
      “怎么?”
      “周六有社团活动。”
      “这样说来我要是不提醒,你不就忘了明天的活动了么?”瞿毓脸上变换出夏花一样灿烂的笑容。
      “……那倒也是,我和社长请个假吧。”女生眉眼处的线条柔和起来。

      “那么项子夏也一起来么?”很自然顺下去的邀请。
      “唔。”听声音很心不在焉。
      “我还叫了骆云开。”瞿毓转过脸对曦禾说。
      “……你告诉我干嘛?”
      “还在为了上周末的事情不高兴么?”瞿毓看到曦禾微微诧异的表情后解释道:“昨天听子夏说的。
      曦禾想笑笑不予回答,可是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不要说这种无聊的事了。对了,曦禾你明天有时间么?想请你去唱K。
      ——那么项子夏也一起来么?
      回想起瞿毓刚才的说辞。哦。原来如此。

      子夏和瞿毓的家都住在学校附近,在同一个小区,两家之间也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但曦禾家住在几条街区以外,要坐二十分钟的公交车,于是三人在学校门前水管路和南极路的路口停下准备分道。
      “那就这样说定了。不要忘了哦。”瞿毓转身叮嘱曦禾。
      “是是是,不会啦。”女生一遍答应着一遍和同伴挥手告别。
      “到家后给我来个电话。”一旁的男生缀上一句。
      “嗯。”

      两人的背影迎着夕阳。柔和的橘色光芒在地上描摹出狭长的阴影,这阴影左右晃动着,刚好和上路边音像店传出的流行歌曲的节拍。光辉无处不及,男生和女生的侧脸都被镀上一层细细绒绒的金,仿佛把气息都融化。
      呐,好像这样的人才真正登对。
      曦禾再看看自己,身处在茂密大树下的浓荫里。望向对面商店的玻璃门映出的自己的虚像——应季的外套和棉裤,臃肿得不行,再加上天气转冷以来就不扎起来的披肩发,乱糟糟的——就算是美女,形象也会大打折扣。
      初冬的光景,却连呼吸都看不到白色的雾气,因为淡淡的颜色被浓重的环境色彩所掩盖。没有光彩。
      站在公交站牌下等了一会儿觉得手脚冰凉,曦禾从书包里翻出手套往手上戴。是一副浅灰色的毛线手套,曦禾十六岁生日的时候瞿毓送的。刚戴进右手的一只,立即发现了不和谐之处——手套的虎口处有一个难看的毛线头,灰色的毛线咋呼着想要大逃亡。曦禾伸出手去拽,一下,线头纹丝不动,再一下,出来了一点,却发出可疑的“嘶啦”声,又一下,伴随着更大的一个声响,本来的小线头被拽出有几十公分长——完全散开了。
      女生不动声色地走到几步之外的垃圾桶,把两只手套放在一起用散开的毛线捆起来,在“可回收”垃圾桶前面滞了一下,把手套扔进了“不可回收”垃圾桶。

      在看着子夏和瞿毓并肩而行的时候想起了这样一件事。
      周一上午的第二节课是英语课。上课时英语老师要检查背书。上周五曦禾因为所在的六班在高一开学之初早已参加过升旗仪式而被叫去帮着国旗班训练,回来时已经放学,没有时间抄作业只往黑板上扫了一眼就回家了,整个周末根本不记得有这件事,直到上课才想起来似乎确实有“××页课文会背诵”这项作业。
      本来想赶紧背下来蒙混过关,可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
      “下面我们来检查背诵。”像是催命。
      曦禾埋下头不想被老师看见,手指攥着的书页起了皱褶。
      “学号——”
      要抽学号么?心弦绷紧了。感觉小腿都在颤。
      “17号。”
      遭了。脑子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掉了。
      曦禾慢吞吞地站起来,望着书本不说话。
      “怎么不背?不会么?”
      女生依旧不说话。
      “这是周末的作业,你忘记了么?”
      呼吸。
      “你吃了忘记蛋了?这种事情都忘。顾曦禾,你是班长欸,怎么可以犯这种错误,你给同学起了个什么的带头作用啊?你说啊,你怎么不说话啦!”
      “老师,她从刚才就没说话。”一个好事的男生接了一句。
      全班响起一阵哄笑。
      曦禾悄悄转头看了一下周围,不远处一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是谁呢?
      女生眯起有点近视的眼睛,半秒对焦,半秒错愕。
      ——瞿毓。
      瞿毓笑过之后还往最后一排子夏的方向看了一眼,得到男生“真是受不了你”的表情。

      看来一直以来奇怪的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以今天瞿毓的表现来讲也讲得通。笑嘻嘻地邀请自己,不过是为了接下来顺利成章地邀请子夏吧。和那些狡猾女生的卑鄙行径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得到子夏的青睐,这种人曦禾看的太多了。
      曦禾边想边上了公车。这辆车的座位并没有坐满,于是曦禾找了个靠窗口的位置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MP3来,随手翻过几首歌以后,在一首叫《末日》的歌上停了下来。
      钢琴弹奏的清澈旋律滑进耳廓,流畅之感浑然天成。

      末日

      词/Sharon晁樾
      曲/Sharon晁樾

      不是谁的寓言世界她总会毁灭
      不要等灰飞烟灭不要看土崩瓦解

      不是什么谣言世界她总会毁灭
      不要等石烂海竭不要看候鸟飞却

      世界就要终结就要不见
      我会一直在身边
      伴着海的呜咽
      陪你看你就让我先毁灭

      世界就要终结就要不见
      不会一直在推卸
      留着你的诙谐
      一直这样就让我一个人毁灭
      ……

      “世界就要终结……就要……不见……”女生忍不住跟着轻轻哼唱。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在“就让我一个人毁灭”这句词上打了颤。
      又想起了上星期看的电影。
      估计真到生死攸关的时候,自己反而不会为了子夏而舍生忘死。
      曦禾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
      实在是太差劲了。
      烦躁。扯下了MP3的耳机。刚好听到公车里响起“苍梧路站到了请到站的乘客从后门下车”毫无感情的女声提示。
      曦禾把MP3装进口袋抓起包包从后门走下车。
      冬天就是冬天,不管是初冬还是深冬。上车前还斑斓的天现在已经完全黑了。曦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就近的日化商场买了几支唇膏和遮瑕膏——没办法,最近被骆某人和瞿某人气得脸色极差,面无血色嘴唇发白不说,因为睡眠不足还长出了黑眼圈。
      等女生走到小区门口已经七点有余。不过因为只有周五才不上晚自修,所以父母并未察觉。
      楼道里的灯光灰蒙蒙的,灯罩不知道几年没擦,落了一层的灰。灯泡也不知道几年没换,光线一跳一跳的,打出不和谐的节奏。
      女生把手伸进口袋找钥匙,但是因为东西太多掏了几下没掏着,于是把包包拢上肩头,腾出一只手把东西都拿出来。
      “唔。怎么这么多。我怎么不记得我装过这个?”女生一边拿一边自言自语。
      女生整理了一会儿终于找到钥匙,于是准备开门。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曦禾刚准备回头看,楼道里的灯却跳着跳着一下子灭掉了。眼前一片黑暗,呼吸声在缓慢流淌。
      终于适应了黑暗,曦禾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
      MP3。用手按了两下按键却仍换来屏幕的黑暗一片。
      并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叁】
      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一直以来都想出人头地。反过来想想不难得到答案,还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
      别人的世界里天空炫目如斯,钴蓝色与浅橙色交织成无比绚烂的图案,白色的、透着淡蓝的云朵被阳光染出橘色的边框,精致得像PS后的图片。而自己的世界呢?曦禾的世界里,天空一定被大片的灰色所覆盖,不仅如此,闭塞的空间中还充满着厚重的雾霾,一个人在此前行,就算是白天都会觉得害怕。
      于是不得不靠谎言来获得光明。
      透过用谎言凿出的洞口,来获取可怜的一小撮阳光。
      所以有时候,“凿壁借光”也不一定是褒义词。

      虚荣来自于彻头彻尾的自卑,可是自卑又来自于哪里呢?
      曦禾的父母,更准确的应该是说曦禾的妈妈和继父,他们忙于事业而无暇顾及曦禾,只得尽量满足曦禾的要求。
      然而女生自己却没有一天不惦念着不知所踪的父亲。
      在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忽然消失,至今没有联络。
      所以更多的时候,家里会出现这样一种状况——继父和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曦禾自己要么去逛街要么窝在屋里打电动,几年没有改变。
      用阴暗和伪善构筑的自己的天地——小时候玩过的肥皂泡,可以看起来很光彩夺目,但是逃脱不了破掉的厄运。
      像是在闭塞空间里独自前行的蜗牛,周围湿滑阴暗,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潮气,四周氤氲起雾霭,看不见道路,只得靠直觉爬行,顺着自以为是直线的道路,却不知不觉偏离了那么远,进入了无法转圜的歧道。
      【肆】
      周一一大早,瞿毓就黑着个脸找到了曦禾。
      “唔?小毓?有事么?”女生从语文书上抬起脸。
      “……你周六为什么没去?害得我被子夏和骆云开奚落得无地自容。”
      你叫他什么?子夏?
      “唔……啊?我忘记了,对不起哦。”曦禾挤出抱歉的笑容。
      可是自己没去,子夏怎么会去?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想说“谢谢你没来我好趁人之危”吧。
      “那就不要说喽。”
      “……”
      是么?无地自容么?我没去你应该很高兴吧。有什么好装的。还很“巧”地叫上了骆云开,曦禾深知这位仁兄八卦力量的强大。
      果不其然,升旗仪式过后,身边就响起“项子夏”“瞿毓”云云,像细小的玻璃碴,全都飞进了曦禾耳朵里。很烦。
      很烦,脸上就不经意地摆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喂,别听她们瞎说,都是骆云开这个臭小子杜撰的。”子夏脱开班级队伍走到曦禾身边。
      “唔。”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曦禾摆出一个“你认为我应该心情好么”的表情给男生。
      男生笑着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好了,不生气了。”
      换得女生一个皮笑肉不笑。
      子夏看了觉得好笑,摇着头走开了。

      随后便有女生跑跑跳跳走过来与曦禾讨论化妆、时尚,甚至还有奢侈品。她们误以为在宽大的运动装校服里天天穿着高档名牌的曦禾是家世显赫的女生,然而事实上并不是,曦禾家的经济水平只不过比一般程度稍微好点。自己的名牌衣帽多半是高仿品。
      “曦禾你这个帽子在哪里买的啊?好漂亮哦。”
      “LV的,”其实根本是仿品,“在香港那边带回来的,”就在本市的一家小店买的,“具体在哪里得问我妈妈。”曦禾装出不在意地语调。
      这个答案换来了面前女生倒抽一口气,尴尬地放下帽子。
      【伍】
      每天的应付已经让曦禾说谎时根本不需要思考,甚至说的谎到最后都可以圆起来,自己都佩服自己脑内剧场的强大。
      可既然是谎言构筑的世界,会就有破掉的一天。
      像肥皂泡一样,“啵”的一下不见。那样突兀
      期限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不过曦禾没时间顾及那些有的没的,这一周有很多事情要忙,看看女生自己列的时间表就头大——
      周一下午第二节课团委开会商榷下个月一二•九主题演讲比赛有关事宜

      周二上午大课间召开“新路中学2009年度学生会招员大会”要求各班班长到场

      周三下午统计本班参加一二•九演讲的人员名单交至徳研处

      周四统计本班本年度学生会报名人员名单交至学生会主席(其实是高三上任主席)处

      周五准备自己的演讲和学生会竞选演讲
      学生会的事情还好,重点是团委——从班导那里听到这个名字时曦禾就觉得头皮发麻,早就听说过这个组织雷厉风行的程度相当强大,曾经有早晨四点把学生叫去开会的情况。于是曦禾从拿到任务就开始准备,周二下午就已经弄好了全部事宜。学生会的事务也在周四上午基本处理好了。
      竞赛演讲稿写完交给子夏改了一下就不管了——反正是一年一次、无关紧要的小比赛。
      真正重要的是学生会外联部部长的竞选演讲。曦禾左改右改还是觉得不够好,但是在拜读了邻班一位同学的稿子后彻底找到了信心——比起那种还有字词不通的极品来讲,自己的简直就是名家名篇嘛。

      捱了一个星期终于等到了周五下午放学的铃声。
      曦禾正埋头收拾书包,头顶传来男生的声音:“你也太慢了吧。瞿毓她们都走了。”
      女生抬起头等瞪了男生一眼。
      “唔——”男生把手插到校服口袋里,耸了耸肩,“当我没说。不过——”
      “欸?”
      “我没记错的话晁樾新专辑的精装版CD应该是今天下午在金鹰商场限量发售,三点半到六点半,”男生抬起手臂看了下手表,“现在是五点四十七分,你如果立刻起身飞奔过去的话还有可能抢到最后一张。”
      男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迅速整理好的曦禾拖出去。
      “喂。”
      “‘喂’什么‘喂’,快点吧你。”
      塑封的专辑封面在女生面前出现,气息滑过分明的棱角。不敢相信。
      “你哪来的?”
      “大课间的时候被班导叫出去办事,路过的时候想起你前两天念叨就买了,”无限温柔的言辞,快要沉溺其中走不出来,“你不是喜欢Sharon么?”
      过道上已经没有几个人,女生前面站着拿着专辑的男生,阳光穿过墨绿色的玻璃斜射进来,折射的光线在女生脸上投下睫毛的小小阴影。
      专辑的封套被着色的阳光染得淡绿,影印的手写体在游弋。
      ——Sharon晁樾年度最新专辑《尘埃》温暖精装限量版。

      你。
      你知道我喜欢的歌手,想要的东西。你替我想好那么多,连追星都支持到底。你可以记住我念叨什么,可以无条件满足。甚至在这一刻还能听到你带着宠溺的话语——“只要你想的,我都能办到。”

      ——可是。
      你知道么?正是因为你如此优秀,如此体贴善良,我才更加无法释怀。不安感日益加重,害怕失去幸福。这样一种冗长的过程,温暖而又疼痛。

      女生伸出手,左手接过CD的同时,右手抓紧了校服的衣角。
      我想的你都能办到。我办到的你却未必知道。当你发现关于我的一切都是谎言的时候,还会不会用这般温柔的话语称道。
      【陆】
      越来越不安。总觉得有人能揭穿自己。
      收到男生CD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不断重复这样的场景——
      瞿毓和一帮女生带着厌恶的表情,“骗子,你们家根本就没有那么有钱,装什么装,对于你这样的人就不用给什么好脸色,满嘴谎话的贱人!”
      梦里曦禾把目光转向子夏,男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曦禾,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现在总算看清楚了,也不想继续错下去,所以,我们……”
      原本明亮的视界骤然黑暗,像进入了一个怪圈拐不出来,一遍又一遍重复。
      “啊——”曦禾带着冷汗从梦中醒来,过了好半天才找准梦境与真实的临界点。
      奇怪的梦,带着某种征兆意义出现了。也许并非是不可捉摸的【幻像】。

      【柒】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6)班的顾曦禾,今天我竞选的职位是外联部部长……”
      学生会为了竞选大会的召开特地空出了星期二一整天,全校学生放假回家,只有有竞选职务的人才可以留下,瞿毓和子夏分别竞选的是宣传部部长和学生会主席。
      子夏的竞选可以说一点悬念也没有,无论是人品、能力、成绩还是相貌,子夏都足够讨人喜欢,当选简直是势在必得,于是自己竞选完毕后就无比宽心地和瞿毓坐在了外联部竞选会的观众席上。
      “……我相信这次竞选演讲给我带来的必定是下次的就职演说。感谢大家给我这次机会,谢谢。”
      掌声雷动。
      前排的评委老师和上届主席正在交换意见。曦禾放下演讲稿偷瞄了一眼他们的神色,嗯,估计没问题了。
      女生鞠了一躬,从舞台一侧下来,快步走向观众席——早就看见子夏在下面。
      “不错啊。看到现在就你一个靠谱的,应该没问题了啊。话说你最后一句说得真绝!”刚一看到女生过来,子夏就开始唱赞歌。
      “少来了你。”插科打诨,没怎么在意。
      下一位竞选者也已经上台演讲。

      “嘁——”前排传来不屑的声音。
      循着声音看去,几个女生带着鄙夷的表情向曦禾望来。
      这算什么?曦禾不明白。但是脑袋里一根神经绷起来,不断地注意她们。
      竞选真正开始起来很快,加上投票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学生会趁着评委团统计票数商议的时候放了一部老电影,没几个人看于是三三两两传来讲话声。
      曦禾枕在男生的肩膀上小憩,直到宣布结果时才被推醒。
      学生会的指导老师坐在发言席上宣布新一届学生会高层成员名单:
      “新路中学第六十七届学生会,学生会主席——高一年级六班项子夏,”不出所料,掌声一片,“学生会自治管理学院院长——高一年级七班叶赟,学生会文艺部部长——高一年级四班路嘉怡,学生会宣传部部长——高一年级六班瞿毓……”

      “快到外联部喽。”子夏嘴里飘出这么一句,让曦禾不由得咬紧了下唇。
      “……学生会学习部部长——高一年级四班宁斯,学生会外联部部长——”
      曦禾不敢听了,捂起耳朵闭上眼睛的同时在心里反复强调“是我是我不会错不会错”。
      “——高一年级六班顾曦禾。”
      松了一口气的女生看向子夏,得到男生会意一笑。

      “那种女人也配做部长——”
      观众席里一个女生“嚯”地站起来对着主席台大喊,把学生会的指导老师骇得不轻。
      一句话引得曦禾猛然转头。是她。
      遭了。
      曦禾想起自己因为子夏得罪过她(拜顾曦禾同学强烈的危机感所致),还不是一般的得罪。秋予夕在向年级主任告状未果后据说一直在伺机报复。
      维持秩序的同学马上跑过去制止她,可是管得住她的人管不住她的嘴,“孟老师我是高一八班的秋予夕,顾曦禾曾经指使过职高的不良分子企图殴打我,我这里有证据!”
      话一出口,全场哗然。
      子夏和瞿毓一同看向曦禾,曦禾脸色一下子就变掉了,看着远处的地面愣神。
      会有什么证据呢?当时明明没有什么异常啊。
      应该不会追究吧。
      毕竟大会时间宝贵,不会为了这种“乌龙”浪费时间吧。
      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

      评委团的成员想不予理会,继续宣读名单。
      “等一下,”从上届主席嘴里说出的三个字让曦禾彻底绝望,“等一下,让她把那‘证据’拿过来。”

      只能看着。
      女生把手中的U盘交给工作人员,再转交与上届主席贺连手中。
      曦禾咽着口水努力维持镇定,下唇被咬得发白。
      阶梯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向自己射来。不自在。

      贺连把U盘插进插口,鼠标点了两下,音箱里开始放出录音。
      “……顾曦禾,你觉得你有立场这样做么?我和项子夏的来往纯属自管会公务的原因,你有必要这么锱铢必较么?”
      “锱铢必较?你很快就会领教到什么是‘锱铢必较’了。”声音冷而僵硬,但依稀可以分辨,与之前曦禾演讲时的声音是一个人的。
      “好啊,我等着瞧。”

      女生身边的目光复杂了许多。
      子夏不说话,只是看着曦禾。

      “一定还有什么证据吧。录音太片面了,你不会那么莽撞地仅凭这个来检举吧。”片刻后贺连关掉录音。
      “是,”秋予夕把身边的女生拽起来,“她是人证。”
      那自称是“秋予夕同班同学”的女生唯唯诺诺地站起来叙述了一下看到职高的混混打着顾曦禾的旗号来纠缠秋予夕的经过,还证实了那段录音的真实性。
      “那么——”贺连拔下U盘,“顾曦禾的职务待定,暂时由副部长颜徊顶替她的工作。
      【捌】
      会议临近结束时曦禾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身旁的子夏刚要跟过去,想了想还是回来了。
      曦禾独自走在出校门的路上,其间不断回头,但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见有人追过来。女生有点失望。
      天已经黑了,没有星星月亮,空气中漂浮着不明气味的尘埃,使视线有一点模糊。
      破了。
      越来越鲜明的肥皂泡。
      【玖】
      世界总有一天会毁灭。
      终于应验了。

      校园BBS上开始出现许多anti曦禾的帖子。什么“看顾曦禾一百大罪状”、“顾曦禾是个贱货”等等,层出不穷的流言蜚语开始蔓延,好像无数条罪恶的藤蔓在互相攀比着生长。
      曦禾整整三天没和别人说话。包括子夏。
      沉沦在自己的世界里,就算是在白天行走都会觉得恐惧的世界里。

      现实并没有成为梦的翻版,恰恰相反。
      “曦禾,”瞿毓递来奶黄酥,但是曦禾没有接,瞿毓看着她趴在桌子上不抬头,“你不要这样子嘛。有什么呢?我就不相信那些事真的是你干的。你受这类的诽谤还少么?”
      女生从臂弯间抬起小脸。
      无比清晰。
      曦禾不漂亮,脸上除了眼睛没有出彩的地方。而那双透明干净眼尾微挑的大眼睛此刻却了无生机,像模糊了的玻璃,看不清思绪。
      “如果那真是我做的,你怎么想?”终于问出来。
      瞿毓微怔,张了一下嘴巴不知怎么回答。
      子夏出现在曦禾座位边半敞的后门外,手里的书滑掉了一大摞。

      ——瞿毓欲言又止的神情。
      ——几步开外男生复杂的表情。
      ——几天以来不断飞入耳朵的像小刀片一样的恶毒议论。
      都看见了,都听见了。已经,不需要再清楚的回答了。

      放学铃声划着轻柔的弦音响起。曦禾连书包都没有背疯了一般地跑出教室,等身后的男身反应过来追过去女生已经跑到楼底。
      “曦禾——曦禾——”男生边跑边喊,“如果你真的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怪你——”
      女生边擦着泪水边跑着,不理,不想理。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子夏深一脚浅一脚,双腿快吃不住力。
      女生捂住耳朵,却因为动作太大撞到了好几个人。
      “不管为了什么——我都会认为是为了我——所以——”
      女生跑出了校门,到了校门口必经的桥上。
      女生完全没注意有什么迎面而来,还是听觉先警醒了危险。
      “嘀——”汽车的喇叭声尖利刺耳,“嘀——”
      女生眼前一片空白,本能地往边上一闪。可是再定睛一看,大货车正直直向子夏冲过去。
      瞳孔瞬间缩小,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人。
      没想那么多。
      忘记了是用了多大的力气跑到男生身边,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男生推到一旁。轮到自己抽身时——
      ——已经没有时间了。

      还依稀看到车轮扬起的尘埃。
      很疼,但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
      只是身体被重重弹起,在空中的时候女生甚至还有一瞬间是笑着的。
      在无数人的惊呼中跌出桥梁栏杆外。

      下落中,风呼啸过耳边,往事像过电影一样一格一格出现在眼前。
      是谁在夏末的校园里第一次对着自己微笑?
      是谁和自己并肩走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歧道?
      是谁揉着自己的头发笑得撑着额角?
      是谁在墨绿色光晕中递过自己想要的CD?
      是谁用温柔致死的话语对自己称道?
      又是谁,在这一刻歇斯底里的孤单话语引一声悲叹,沸反盈天?

      河水漫过耳朵之前,听见了最后一句话,心脏痛得快炸开。事实上也不知道是听见还是幻觉。没说完的——
      ——不管为了什么,我都会认为是为了我,所以,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
      【拾】
      人从这个世界离开的时候,留下的只有尘埃,流走的只有泪水。繁复了太多遍,变成了河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埃河(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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