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三生终须别》梦见一只船锚

2、竞花争艳皆随风

　　春日午后，阳光不像夏天那般烤着人疼。就像飞在周围的蝴蝶一样，只轻轻在皮肤上扇一扇就离开了。
　　顾及先帝归天仍不满一年不易做歌舞，太后刻意将宴饮之地安排在了北宫外明津苑中的濯龙池南岸，方便众人赏景消遣。许是日光温柔，今日这场春宴中太后与皇帝间的氛围看起来也并不似往日那般剑拔弩张。
　　太后瞧见我带着孩子进了和欢榭，便唤我上前，把她的大孙子抱给她儿子看：“显儿你瞧，达儿长得越发得好了。”
　　“全赖母亲悉心照顾。”
　　“我只是含饴弄孙罢了，平素还是多亏了代夫人。”太后完全没发现她口中的人正被她冷淡的儿子吓得直抖，还在为我请功呢。
　　”哦。”皇帝余光略过我，淡淡应了一声，“代夫人将皇儿照顾得这般妥帖，自然当赏。”
　　我只求您别赏我死就行了！
　　我心里暗暗骂着，嘴上却谨慎说道：“陛下圣恩，民女不过是一粗妇，几世修来的福分才能进宫为小殿下哺乳。已得圣恩获封夫人，怎可再贪图赏赐。”
　　却没想到皇帝咄咄逼人：“封你夫人便是孤对皇子的重视。你既知为皇子哺乳是福分，怎敢自轻自己是一粗妇？”
　　这人是不是有病？！
　　皇帝这般问话，我除了拜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之外便也不敢乱说话了。想到上一次伏在他脚边求饶的后果，我在心里直呼救命。
　　过了段度秒如年的安静时间，没想到最终是李美人开口解救我于水火：“陛下快看！达儿冲我笑呢。”
　　李美人不愧是皇帝的爱姬，据说通晓音律极善歌舞，凭着一曲一舞迷住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虽然不曾亲眼见过她将皇帝迷住的婀娜身段，但方才的娇声惊叫就可见一斑了。
　　“你若是喜欢，便将达儿收为养子在膝下抚养如何？”
　　呵，男人。
　　和亲妈亲儿子说话都不曾用这语气，果真是对着美人再冷淡的男人都能变得温柔。
　　“不可！”太后立刻提出了反对，“皇帝，达儿可是先帝弥留之际赐名的皇长子，他的养育之事怎可就这样草率决定？王昭仪是你后宫之中品级最高的宫妃，况她出身名门，于情于理她才应该是达儿的母亲。”
　　皇帝立刻恢复了他那副冷淡模样：“母亲既不愿，此事还是日后再议吧。”
　　啧，刚还夸过今日没有剑拔弩张呢。

　　倒也不是我看热闹不嫌事大，真真是类似的桥段我已观赏过近十场了。每每都是以皇帝旁敲侧击小皇子的“归属权”开始，又以皇帝搁置争议结束。
　　而每一次结束时，皇帝都冷淡得仿佛孩子不是他的，太后嘛气得看上去很缺速效救心丸，李美人则总是黯然神伤惹人怜爱……
　　至于王昭仪，永远气定神闲，通常只一句“全凭太后与陛下做主”就再无理论。要我说，一个对事冷淡一个事不关己，皇帝和王昭仪在某个方面来说真的堪称绝配。
　　听宫人们闲话时说，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王昭仪原本就是结发正妻。但因为夫妻感情一般且数年无所出，所以皇帝登基至今也迟迟未封后。
　　众人都猜皇帝是想等到最为宠爱的李美人诞下皇子后封她为皇后，只是没想到诞下皇长子的刘长使的死打乱了一切计划。
　　也是可惜，刘长使生产时倒是很顺利，产后却一直调养不好身子，不久就去世了。只被追封为美人，还撞上了先帝病重，也就这么草草葬了。
　　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只在感叹生育对女人来说真是独闯鬼门关……但，要么怎说皇宫就是不一样呢，简直是一切阴谋论的发源地。
　　刘长使的死我光在春桃那就听到了好几个版本：有说刘长使是王昭仪杀的，因为她害怕皇长子会让自己彻底与后位无缘；有说刘长使是李美人杀的，因为她担心皇长子的出生会让自己失去皇帝的宠爱；也有说是皇帝杀的，因为皇帝并不想要除李美人外的人生育皇长子；甚至还有说是太后殿下杀的……
　　不过不管死因是什么吧，太后和皇帝的争执确是存在的。争到现在皇子的归属都还没个定论，暂时养在太后身边。

　　“你有没有觉得，你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他爹是个杠精。”退回到一旁，我压低声音悄悄和香炉里的周言吐槽，“我幸幸苦苦把他儿子喂得这么好，谦虚两句而已，他在那话里带刺的有事吗？我招他惹他了？”
　　周言过了好一会才回答：“杠精是什么东西？”
　　“……你就当我是自言自语。”
　　“反正你也不会说周显什么好话。”周言仗着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说起话来也毫不在乎，“这孩子只是性子古怪了些，倒也不至于是什么昏庸的暴君。比他那个糊涂爹好多了。”
　　听了他的话我顿时八卦起来：“我在代氏的记忆里看到过，说老皇帝热衷于求仙访道不理朝政致使外戚做大。是不是真的？”
　　“大差不差吧。”
　　瞧他不愿多提的样子，这个传言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看了看端坐于前举手投足雅量非常的太后，疑惑道，“既然周显有能力而使朝政荒废的是老皇帝，那怎么反倒这个时候把我弄过来帮忙啊？不应该再早个十几年吗？”
　　“你懂什么。”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具现化在眼前，“但凡朝政，哪里有一朝一夕就能奏效的？不论什么政令，是宜是弊最少也需数载方能窥见些苗头。现今不过是十几年前埋下的其中一粒毒种子快破土罢了，况且日后真正能毒到大虞的也不一定就是这一株毒草。”
　　细细琢磨周言的话，我意识到自己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周显登基仅有数月，可成婚已有多年，身为太子再忙于政事姬妾仍是不少，直到如今才诞下唯一一个孩子。怕不是真应了前朝的诅咒？
　　再者我身在后宫虽没什么有用的见闻，但清楚记得上一世明珠儿正是因情郎阵亡才了无生趣。皇帝重病期间还有战事，想来外患未除。
　　况周显是太后何氏唯一一个亲生子，亲生儿子做了皇帝却在后宫诸事上互不相让、针锋相对，争得恐怕不仅仅是宫中的话语权而已。能让亲母子都不在一条心的，除了无上权力还能有什么？且不论朝中颇有名望的三朝老臣何太傅是太后亲叔父，皇帝总要尊着敬着，单这后宫无一事能自己做主……
　　啧，周显这皇帝做的，当真是危机四伏，着实憋屈。
　　想到这里，我叹着气对周言说：“可惜代氏只是一个乳母。就算心系天下，也还是连更多的朝中的信息都得不到，没什么用处。”
　　“不然。”
　　“怎么说？”
　　“生于贵胄之家，最信任之人不一定就是血缘至亲，反而更依赖身边时时照料着的亲密之人。前朝宦官干政之源皆出于此。”
　　周言停下想了想，接着说：“乳母也是同样的缘由。且在皇家，乳母的尊贵全因所哺乳之人尊贵，当然只有一心向着自己喂养的那个孩子。而不论多么尊贵的人，也因喝了乳母的奶水方能成人，比起旁人自又多了些恭敬。从前朕的小女儿，大冬天的就爱赤脚到处跑，谁讲都不听，只她乳母训斥方才乖乖穿鞋，朕还为她那个乳母赐了邑封了县君呢。”
　　“赐邑好啊！”我望着小小一只睡在何太后怀中的周达，“只是代氏如今都三十有二了，周显是不指望了，我们达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到给我赐邑封县君的时候啊。”
　　没想到招来了一声嗤笑：“你这人竟贪图这些小利，做了那县君又是什么好事？！”
　　周言急着说完好似又觉得有些不妥，我们两个都一时无话。

　　春日午后的阳光到底还是惹人困乏，我盯着被映在梁上的粼粼波光，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于是连忙向太后皇帝和贵人命妇们请辞更衣，经过香炉时小声说了句：“我出去醒醒神。”便领着三两个小丫头向濯龙池东南角的广步亭走去。
　　我当然发现了周言刚才话里话外间的躲闪，却也知道这些事大概就是他的逆鳞，碰不得。他以为不说就能瞒了我去，可来自民间的代氏自然存了一肚子宫廷内避讳的故事。
　　大虞人人皆知，□□皇帝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天福公主。公主是他年纪最小的孩子，亦是最得他宠爱的孩子，只可惜太通十三年公主生母华婕妤卷入立储党争下狱，年仅六岁的小公主在本该熟睡的深夜被迫与母亲分离，惊惶无措又高烧不退，没过五日就病逝了。而此时又查明华婕妤是被构陷的，因自己一时轻信痛失爱女的□□皇帝迁怒于周围人失职，一怒之下斩杀了上百名天福公主周围侍奉的宫人，自然也包括她的乳母富阳县君。
　　之后为了怀念公主，□□皇帝便将原本公主喜爱的一处东郊行宫外的别野改成了天福宫，还开放给平民百姓，让小公主受万民供奉。天福宫至今香火鼎盛，在百姓口中，天福公主已变成了既能求家宅平安又能求子求姻缘的天福娘娘了。
　　据说景帝即位后有次偶然路过天福宫，念及幼妹夭折，悲从中来、泪如雨下。遂命人将天福庙内外都种满了鲜嫩的桃花，每到春日，当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而天福公主的乳母富阳县君，人死灯灭，那个只在乳母前方才乖顺的小公主走后，再也没有人记起她。
　　我不清楚代氏所了解的民间传说与事实相差多少，只从周言因偶然提起才被迫想到的支支吾吾间，与民间印象中富阳县君的潦草结局里，我又一次明白了乳母并非什么真正的好出路。
　　我早该明白了。
　　若不是皇家担心幼子去世的消息会影响代氏哺乳皇子而下令众人隐瞒，向来慈爱的代氏怎会在春桃不慎透露出她那虎头虎脑的小儿子已病亡三个月的瞬间万念俱灰呢？
　　想到这里恰好起了风，我忽然感到一阵恶寒，也不知是为富阳县君、为代氏还是为我自己。

　　没走几步又起了一阵风，吹起飘落四散的白色花瓣迷了我的眼，我才发现原来刚刚心里有事走岔了路，竟到杏林来了。
　　这里无甚阴翳之处，日光烘得人暖融融的。恍惚间我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人立于树下，念及今日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皆在，怕冲撞了哪位贵人，便开口问道：“前方是哪位贵人在此歇息？”
　　只见漫天乱舞的纷纷杏花中，一个身着竹青色布衣、发上绑着同色布巾的少年转过身来，略有些无措的看着我，手中还握着一件胭脂色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