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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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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无限好,黄昏还未来,长街上还是一派热闹气象,各有各的欢喜忧愁。
林玉竹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街上彷徨张望,她又累又饿还发着高烧,浑身乏力,迷糊晕沉,每走一步都如跨了一座大山,因为强烈的求生欲不断的支撑着她,她才能连走带爬的来到这条街,只盼能活着回到家。
就算活成一条狗也行,只要能够活着就好。
她缓缓走到一个包子铺,暂且抛弃羞耻心,对老板低声祈求道:“大叔,我好几天没吃饭了,实在饿得不行,你能不能行不行好给我几个包子,等我熬过今天,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
老板见她面色如土,声音有气无力,看起来像一个将死的人,一身脏衣服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看了就觉得晦气,于是就摇着头连连摆手:“快走快走,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林玉竹腹中饥火难耐,她惨白的脸因为羞愧而添了两抹红,鼓起勇气再次祈求道:“大叔,我只要一个包子就行,你就行行好……”
老板霍然竖起两条眉,不耐烦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快滚!”
林玉竹感觉自己的心和尊严让人一脚踩碎了,她看了老板两眼,只得默默转过身,脸上划下两行热泪,烫得她的脸更红了,仿若被人狠狠地抽了一个大嘴巴子。
她抬起手胡乱揩干眼泪,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好,只要能挺过去就好,可她的眼皮却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否则就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扶着墙轻轻一靠,她张嘴就咬了自己的手臂,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很多,舌尖突然尝到一丝腥咸,她不想浪费,舌头吸得更用力,尽情吸吮着自己的鲜血,品尝着自己的味道,她想这也算是一种自给自足吧。
“我去你妈的!”一声怒喝贯穿长街。
林玉竹停止饮血,寻声看去,不远处一个垃圾堆旁有班人正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拳打脚踢,一个胖子边打边骂:“你他妈的居然敢抢老子的晚饭,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她细看才发现那个少年嘴里塞着馒头,两只手也紧抓着馒头,他一边躲闪着挨打,一边饿虎扑食般鼓着腮帮子大口大口地吞咽馒头,那胖子朝他脑后一踢,他口中的馒头和残渣一起喷出,身子顺势一滚就被那班人踩在脚下。
一个长发男子踩着他的脑袋,露出凶恶的目光:“既然你狗胆包天敢到我们的地盘来抢食,我们今天就好好的给你树个规矩,让你知道这地方到底谁才是老大!”说完就在少年脑袋上连踩数脚,其余人则不停地踢他。
其中一人在少年抓着馒头的手上狠狠一踩,骨节断裂声一响,少年嘶声大叫,脑袋又挨了一脚。
路人纷纷驻足旁观,无人过问也无人阻止这场恶行,林玉竹征征地望着那个少年,她的思维似乎已经停滞了。
片刻后,那班人中有一人惊慌的说:“停一下停一下,他、他好像没声了!”
旁边一人嗤笑道:“他不是早就没声了吗?”
“我的意思是他好像没气了,死了……”
那胖子道:“啊……不、不能吧。”
那人颤声道:“我也不确定,要不你看看。”
那个胖子俯身往少年鼻尖一探,登时变色,结结巴巴道:“快、快、快走!赶紧走!”
他们知道大事不妙,连滚带爬地快速离开了,旁观的路人也做鸟兽散了。
林玉竹缓缓回过神,虽然她看不清少年此时的脸色,但她却感到了死亡的气息,就为了饱腹,抢了几个馒头,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但这种事似乎很常见,昨天是狗,今天是人,明天又会是什么呢?
不管是人还是狗,都为了一个活字不得不受尽折磨吃尽苦头,很多时候人和狗其实是一样的,甚至有的时候人还不如狗。
少年的死让林玉竹陷入无穷的恐慌中,她的病情也因此加重了,意识渐渐迷糊,恍若沉入终不见天日的无间炼狱,身子烫呼呼的,她觉得自己正被烈烈鬼火不停地烧着,方才的饥饿感已经被高烧盖过了,她只觉得渴,想喝点水,哪怕是雨水也行,可惜她挪不动步子。
胃中突然翻江倒海,她干呕两次吐了一些苦水,还有她刚才吸吮进肚的血液,然后她就无力地沿着墙壁倒下了。
找不到水,没有饭吃,没有慈悲,没有怜悯,只有伤病和绝望,她的视野渐渐模糊,眼前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清,她感觉自己就快撑不住了,但她不甘心啊,她还这么年轻,她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心愿,她怎么能死呢?
她眼前浮现一幕幕往事,从小到大,从天津到南京,从父母的音容笑貌到方少云忧愁的脸,她想紧紧拥抱他们,可惜却无法触碰:“爸,妈……我好想你们,你们一定也在想我吧。”
眼中尽是水花,她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我对不起你们,我就要死了,你们不要忘了我,一定要记住我……”
眼泪一串串流过眼角,喉咙干涩发哑:“我下辈子一定乖乖听话,我一定不会再惹你们生气,我什么都听你们的,下辈子我们还是一家人,你们千万不要忘了我……”
眼泪如珍珠落到地面,她缓缓合上眼皮:“我还在南京,等我死了,我会托梦给你们,你们记得将我带回天津,我再也不乱跑了……我想回家……”
方少云的样子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她总感觉他就在身旁,甚至还在恼她,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方少云,你在哪里?你还在恨我吗?你别恨我了,我就要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玉竹!”
昏迷之际她好像听到了方少云的声音,这一切似梦非梦,但她情愿这是一个美梦。
她想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消散,她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人死的时候原来一点也不安静,最起码还能听到一些声音。
黄昏来了,黑夜又来,再接着是黎明来了。
林玉竹徐徐掀开眼皮,眼前竟是白茫茫一片,她不知道这是地狱还是天堂,但她并未看见鬼魂,想来应该不是地狱,可天堂似乎也不是这个样子,她想这应该是通往阴间的黄泉路。
她还要给父母托梦,她不能就这样去投胎,所以她眸光一转就想找个鬼差求个情,让她先回去托梦。
目光四顾间,她看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这……好像不是阴间的白无常。
意识还是有些糊涂,她一偏头,居然看到了方少云。
意识忽地清明了许多,她生怕自己眼花,只能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方少云。
方少云面色看起来很憔悴,嘴周尽是胡茬,头发尽显艺术家风范,眼里织满红血丝,好像很久没合眼休息了。
忽地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登时扭头去看她,虽然他不言不语,但脸上尽是喜色。
“你......”林玉竹的喉咙发出嘶哑阴沉的声音,仿若野鬼的呐喊,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却被自己这个重返人间的声音吓到了。
“你感觉怎么样?”方少云的笑容比冬天的太阳还好看,但他的嗓音微颤,像是刚从阎罗殿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才还了阳,“你.....你渴不渴,你......你才醒来,估计嗓子难受得紧,还是先别说话了。”
林玉竹还是有些恍惚,总感觉这个世界过于虚幻,方少云也不够真实:“我没死?”
方少云含笑郑重地点头,她又问:“我当真还活着吗?”
方少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再次郑重地点头。
林玉竹近乎痴迷的看着他,犹如在暗不见天的死狱中无意间看到了一个神光璀璨、无尽慈悲的天神,这天神太耀眼夺目,她眼中不禁泛起了水花,下意识地就哭起来了,越哭感觉越真实,脑子越清醒。
霎时间她泪如雨下,泪珠从鬓角滑过,打湿了枕巾,方少云颇为失措地伸手为她抹去脸上的泪珠,脑子里正在组织安慰她的言语,她却哽咽着问他:“你为什么……”
“你才醒来,喉咙还在发炎,不宜多说话。”一旁置身事外的医生突然插话,他把头偏朝方少云,一板一眼地叮嘱对方,“病人不宜多言,还需要静养几天,然后再观察几天,所以方先生你现在还是尽量少和她说话为宜。”
方少云感激道:“好,我知道了,谢谢黄医生。”
黄医生扭头瞧林玉竹两眼,再次叮嘱他:“病人这两天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记得要让她按时吃药,饮食方面也要注意一点。”
方少云连连点头道:“我记住了。”
黄医生说完就离开病房,林玉竹一瞬不瞬地看着方少云,她低哑的声音如野风漫过黄沙,“少云,你怎么......”
“嘘。”方少云把食指放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再次去擦拭她的眼泪,“先别说话,等你好了,我会慢慢给你讲的。”
林玉竹眼尾的睫毛沾着泪珠:“好。”然后就安安稳稳地阖眼了。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高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醒了吗?”她将声音放到最低。
方少云轻声道:“醒了一回,又睡着了。”
高瑶柔声道:“那你快去吃饭吧,现在我来守她。”
方少云突然觉得很疲惫,但更多的是欢喜,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在他心中油然而生,他依依不舍地凝视病床上的那个人片刻,然后悄声离开了病房。
高瑶目送方少云离开,非常清楚他的疲惫感从何而来。
他本来就不眠不休的守了林玉竹两天,总是担心林玉竹有什么三长两短,因而将神经绷得很紧,片刻不得松懈,如今骤然见林玉竹苏醒,看来是没有什么大碍了,所以他就放松了神经,疲惫感也就随之而来了。
人生在世,总是有了牵挂才会活得累。
但正因为有了牵挂,所以才有一股不断前行的劲儿,不会轻易向命运和生活低头。
一旦没了牵挂,人就容易松懈,容易迷茫,到最后很可能会迷失方向,甚至会搞丢了生活浑浑噩噩的混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