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成心许》笙水醉

17、第 17 章

　　易彦辰把母亲的东西收好后，齐南热情的带他去她的“秘密基地”，易小朋友出乎意外的没有拒绝。
　　齐南小朋友轻车熟路带他穿过了小型的迷宫，看出了表哥心情不好，她自觉的不提易彦辰的伤心事，一路上绞尽脑汁的找话题，希望他不要那么难过。
　　迷宫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滑梯，蜿蜒曲折看不清滑梯的另一头是什么，易彦辰表情很淡，毫无兴趣地撇了一眼面前的滑梯，整个人都丧丧的，浑身上下透着无法言说的黑色气息。
　　齐南有些无奈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视线从表哥身上移开，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弱弱地开口道：“表哥……虽然我不能感同身受，但我知道失去妈妈是超级超级超级伤心的，你可以哭出来，没有人会笑你的，谁笑你哭鼻子我就揍谁！你这样让我们很担心。”
　　小男孩的长睫轻微的抖了抖，想哭却好像已经麻木了，往日种种浮光掠影般闪过，他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脸色发白，是不自然的白，在一身黑色的映衬下像支脆弱的栀子花，眼睛一片死寂，像是石沉大海不起任何波澜，但怎么说还是一个孩子……
　　“我没事。”他的语气有些生涩，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瞳孔染上一层雾色，他用力地偋去眼角无声无息的泪珠，又坚定的说了一次：“我没事！”似是对齐南说，又好像是在告诉自己。
　　他只是还不能相信那天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妈妈。
　　其他人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有预感，都明白，都知道。
　　虽然张蕴和易旻晖把生病这件事瞒着易彦辰，没有告诉他，但他知道妈妈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每次张蕴病发时把他支走他也都明白……
　　易彦辰想着既然妈妈不想告诉自己，那他就不问，他陪着张蕴演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即使他设想过妈妈会死去，但当那天来临时他还是不能接受。
　　尤其是，自己的爸爸送走了妈妈……
　　易彦辰看着地上生生不息的小野花，委屈愤懑迷茫等感情涌上心头，一种别样的情感积郁在男孩眉宇之间。
　　两人有片刻的沉默，似乎空气都凝结至冰点，只觉肩上落上了一只手，小易彦辰抬眸向齐南望去。
　　小姑娘拍了拍自家表哥的肩膀，语气轻快地对他说：“你呢~运气差了点，但可贵的友情，爱情，亲情你总会遇到一个的，我们也是你的家人……表哥，你可以呆在那场雨中不出来，可是雨总是会停的，母亲去世任何的安慰都无济于事，可能我说的不对，但是你要自己走出来。”
　　小男孩的贝齿咬着干涩的嘴唇，没有回应齐南说的话，无辜又乖巧地说：“不是说去秘密基地吗？走吧。”
　　知道表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齐南识相的没有再提。
　　“秘密基地就在滑梯下面，我先滑下去，表哥你跟在我后面吧。”
　　话音刚落齐南就顺着滑梯滑了下去，易彦辰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齐南的背影轻笑一声，喃喃自语道：“可我就是想她……我真的想她了……”
　　妈妈，我想你了。
　　你在天上能听到吗？
　　数秒后，易彦辰也滑下来了，还没稳住身体就落到了一个柔软的毛绒地毯上，摔在地上倒也不疼，站在一旁的小齐南眼疾手快的把表哥从地上拉了起来。
　　小易彦辰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才敷衍般的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目光没有停留太长的时间，又垂下长长的睫毛恢复了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真正的提起兴趣。
　　这个“秘密基地”不是很大，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房间，但是这个房间又很特别，摆满了齐南收集的宝贝，在暖黄色的灯光照耀下倒有种别样的童真和舒适。
　　“你带我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看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吧？”
　　“NONONO当然不是啦，不过表哥你如果喜欢宝物的话尽管说！别客气，我送给你。”齐南拍拍胸脯爽快的说，虽然有一点点的心疼，不过表哥喜欢的话忍痛割爱也值得！
　　可惜的是某人的表哥对此并不感兴趣，易彦辰有些疲惫，紧绷的神经在几天前就未曾得以放松，他的情绪波动也并不稳定，他可以很冷静，冷静到不在那些名义上的亲人面前掉眼泪。
　　但是哪有什么冷静和不在乎，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张蕴已经离开几天了，照理说易小朋友应该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该流的眼泪早已流完了，可他还是会时常恍惚，看着一个地方愣愣的发呆。
　　成年人都会崩溃大哭，更何况一个孩子呢，夜深人静之时他还是会一个人在被窝里掉眼泪。
　　“你会折千纸鹤吗？可以教我吗？”男孩的声音现在还很稚嫩，他有些认真地发问。
　　不是吧！表哥主动找她帮忙了~就算不会也得会，更何况折纸她最擅长了。
　　小齐南微微仰头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的兴奋和骄傲，斩钉截铁地说：“我当然会，保证把你教会。”越说越激动，小姑娘的音调也渐渐升高，废话也多了起来：“表哥我告诉你我可没吹牛，我可是折纸高手！千纸鹤简直小意思……”
　　易彦辰：“……快开始吧。”
　　小齐南自动忽视了表哥不太友好的眼神，蹦蹦跳跳地去拿纸。
　　“我想折白色的千纸鹤。”小小少年的声音淡淡的，乌黑鸦发垂在额前收起了戾气有种脆弱破碎的感觉。
　　“好。”
　　虽然小齐南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的拿来了白纸。
　　白色好像不太吉利吧？那不是象征着死亡吗？五颜六色的多好看，不过既然表哥喜欢，什么都没问题！
　　而且白色也是光的颜色，可以反射出世界上大部分的可见光……
　　不愧是表哥，真有眼光。
　　只是小姑娘不知道的是在易彦辰看来：白色代表纯洁，象征着高洁和优雅，白色的鸟，那是天鹅的颜色。
　　有时这个小男孩认为白色是最肮脏的颜色，因为它可以轻易被其他颜色污染，而黑色则是最纯净的，可以包容任何事物。
　　可是……只有白色才能配得上妈妈呀，绚丽多彩的世界里白色才是最接近梦的，花会盛开着枯萎，但不会再次绽放了。
　　最简单的白色，却能搭配任何颜色……但并不是所有颜色都能配得上白色。
　　小小的千纸鹤会带着他的思念飞到妈妈身边吗？
　　释怀是一辈子的必修课，可是一辈子的事，一时又怎么能放下呢？挚亲离世该怎样放下啊。
　　齐南认真的教易彦辰折千纸鹤，易彦辰自己也很聪明，看了一遍就学会了，手指灵巧快速的折出了一个漂亮的千纸鹤。
　　轻轻的捏着这个千纸鹤，易彦辰波澜不兴的双眸泛起了丝丝涟漪，像是春风划过水面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心脏似乎也随着这份没有由来的喜悦渐渐加快。幼稚、童真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不足为奇，但在易彦辰身上看到这些齐南有些惊奇的欣忭。
　　感受到表哥身上驱散的阴霾，齐南小朋友也为止高兴，更加卖力的折千纸鹤了。
　　两个人认真地折着千纸鹤，都没有出声说话，表兄妹两人倒也算默契，他们心照不宣且执拗的做着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幼稚的事情，但好像冰冷没有无生命的物件上包含着孩子心底最纯粹的感情。
　　他应该哭的……他本应该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他应该日日夜夜沉溺于悲痛的情绪之中，崩溃大哭的……
　　他冷血吗？
　　易彦辰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他的心脏在短短几日之间经历的千锤百炼，脆弱又不乏坚韧。可是他哭不出来，他比张荟等人想象中的平静，至少在张邱裴他们看来是这样的，他表现出来的是超乎同龄人的坚强。
　　易彦辰没有把自己最柔弱的一面展现给任何人，一层一层剥开束缚的外壳，里面会是血淋淋的真心，还是空洞堕落的心？
　　他是个矛盾的个体，才几岁的他其实……没那么强大，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因为思念母亲而哭泣崩溃。
　　爱哭的孩子才有糖吃，才会被心疼被安慰被哄，显然易彦辰好像和大多数孩子不太一样。
　　可是无论怎么说，他就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小少年。
　　多年后的易彦辰可能也没有那么强大，他逃离不了这个肮脏不堪的世界，他冲破了重重枷锁，层层荆棘，但还是不足以对抗整个世界。
　　路的尽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这个世界小吗？确实很小，几十亿人口偏偏是他，苦难与不公雨点般降落在他头上，幸福的人很多很多，可不巧的是没有他。
　　这个世界大吗？确实很大，他想躲起来，藏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独自在茫茫黑暗中挣扎等待死亡的审判，可人间太大了，他不知道去哪，好像没有一个地方属于他，也没有一束微弱的光照在他身上。
　　可他也是颜大小姐心心念念了很久的少年啊。
　　在这声色犬马的世界中，他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天色也随着时间渐渐暗了下来，本就灰暗的天空更加荒凉颓败了，两个孩子在秘密基地里累的睡着了，身旁是大片的千纸鹤。
　　冰冷的白色千纸鹤好像也有了丝丝渗入人心的温度。
　　颜芷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两人，转念一想猜到了他们会去的地方，当她来到齐南的秘密基地时，不禁轻挑秀眉，暗声失笑。
　　看着两个人睡的那么香，颜芷星神色亮了亮，轻步走到齐南身旁俯身蹲下，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精致的千纸鹤，颜大小姐的白嫩纤细的手和千纸鹤相映衬，宛若一件无瑕的艺术品。
　　哈？这么多千纸鹤，这两个小孩搞什么东西？不过……好可爱啊，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
　　她的嘴角勾勒出了青山白寺下的的万里斜阳，眉眼时而泛着少女的灵俏，在颜大小姐明艳的脸上道也不违和。
　　颜小姐一只手把玩着千纸鹤，另一只手托着腮，略显随意地盯着易彦辰小朋友，明明就是同一个人，但还是小时候可爱呀。
　　时间会过滤掉很多东西，六年不短了，足以忘记一个人，这几年我甚至已经忘记了你的相貌，但我依旧记得当年见到你的那种心动的感觉。
　　那天再次见易彦辰时她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感受到了久违的悸动，心脏不止是为了跳动而跳动，似乎除了维持生命还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真心其实换不来真心，可人们往往都会重蹈覆辙，深情又如何？你还是感动不了他。
　　槐花落满地，天边绽开着绚烂的烟火，美的令人窒息，令人沉溺，可惜观赏这场烟花的人是个盲人，终究是白费。
　　烟花璀璨了夜空，但终究会暗淡下去，灼灼其华的光辉也会归于平淡。
　　“哎~道理我都懂，可真正的释怀真的很难嘛。”颜芷星闪了闪浓密的睫毛，小声嘟囔。
　　她看了一会，大抵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侧过头移开了目光，高中时期的记忆在颜芷星的大脑弥漫开，带着一抹奇异的艳色。
　　那年的记忆被她斟酌斟酌再斟酌，回味回味再回味，经历了无数次的窥视和反复咀嚼，原本的味道也淡了不少乃至于生出了几分乏味之感，但十几岁的青春回想起来她依旧欣喜。
　　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可以调动自己的情感，治愈自己的坏情绪。可自己无法把温暖传递给他……
　　我再努力些~你也要好好发光，我们互相照亮。
　　颜芷星的世界本就是光彩夺目、灿烂辉煌的，她不从来都不缺一束光，可他就是他，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她的另一个太阳。
　　“我不按照剧情发展，易彦辰如果你没有男主光环，那么我保护你，你这么好，这让我怎么不意难平啊？我想救你……”颜芷星喉头有些哽咽，声音很轻很轻，似落叶悠然飘向远方不沾染一丝尘埃。
　　是重逢？还是遗憾？
　　无人知晓。
　　她想要自由的风，想要热烈的雨，想要他的人生不再黑暗无光。
　　望着易小朋友安稳的睡颜，颜芷星微顿，明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呀，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普通的童年呢？世界不公，一向如此。
　　火树星桥、灯火阑珊现在有人为你停留。
　　“易彦辰你等着！本小姐一定救你。”
　　未来你平安胜过万物欢。
　　颜芷星叹了一口气，随着时间推移不适感再次渐渐升起，颜大小姐撩了撩垂在额前栗色的细碎卷发，合眼不再想一些烦恼的事情。
　　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才半梦半醒的发现自己睡着了，抬眼向身旁望去的时候才发现两个小孩已经不在了，颜芷星嘴角抽了抽，掩唇欠伸。
　　片刻后起身，抚了扶衣裙的褶皱，既然秘密基地就她一个人了，那么她再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行步如飞地走出了房间。
　　别墅里面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颜芷星暗暗扶额，这……
　　自己这是睡了多久啊，都晚上了，嗯！肯定是最近为易彦辰的事情太操心了，才这么累的！
　　她瞥了眼某个小朋友，有些吊儿郎当的走到沙发前，随性又优雅的坐下，为什么要悲伤？生活已经这么难了，随他去吧！颜芷星的双眸又充满了光彩，两颊也悄然生出了富有生机的红润。
　　睡了一觉，先前的颓败难过不复存在，颜大小姐又恢复了一副又拽又美的模样。
　　易少爷，本小姐不拍黑！我拉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