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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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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想讲个庸俗老套的故事。
有个人叫绪妍,又有个人叫邓浅,故事就从这开始吧。
绪妍挺伤心的,说实在的,她不乐意和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分开,她试想过许多与朋友分别的场景,但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先一步抛下她们离开了,让她有种背叛者的自责感。
但还是转学了。
那一年学年下半学期,天气还冷,她在新家那里买到了很好看的水蓝色波纹状的发箍,整整齐齐地去新班级报道了。
说什么内向羞涩、沉默寡言啊……她装的,她强装镇定,她想当动漫里的酷girl,新学期,立个新人设。
“座位吗?新桌子还没有添来……那里有个位置?今天谁没来?”
空座位后边的女生举手说:“邓浅没来,老师,邓浅没来。”
“邓浅?……哦,我知道了,那你先坐他那去,一会给你安排新桌椅。”
绪妍挺高兴的,因为如果这个所谓的邓浅来了,可能就要在后边站着了吧——怪尴尬的,真是幸运,还好他没来。
于是她快步走向那个空座位,和前后的女生打招呼,说起来也是一句简单的你好罢了,但她很克制自己的声调,现在可是个酷girl啊。
绪妍想着,然后默默翻开了新课本,手放桌上坐好。
她要在这里争取一席之地。
……
……
下课后新桌子就搬来了,可惜因为她跟这里周围的人都打了招呼,也算是混了个脸熟了,所以她不愿意坐回去。
邓浅请假今天又不来,有什么不能坐的?
她想着,瞥了眼那个新座位,感觉无所谓,反正也离自己现在坐的地方不远,隔了一组罢了……
于是,她又在邓浅的座位上赖了一天。
2.
第二天邓浅就来了。
绪妍担心迟到会有不好的印象,于是开学几天都来的挺早,在自己真正的座位上落座时,听到左边有人议论纷纷。
是两个男生,正站在邓浅的座位前边,一个揽着一个,正在冲她这边看。
“……喏,那就是了,昨天新转来的,你不在……叫周绪妍,嗯哼。”
另一个被揽着的男生只是笑着听着,看到绪妍在往这边看,礼貌地笑了笑。
哦,他就是邓浅啊。
绪妍了悟地点了点头,笑着说:“昨天你不在,坐了你的位置。”
“嗯,没事。”
邓浅声音蛮清朗,人也白净,和她见到的大部分男生不一样,他有一种安静的气场——这不禁让她想起许多美好的事,比如花树,比如吹微风的惬意天气,比如看一本有趣的书。
他真不一样啊。
绪妍想着,又继续拾掇手里的书,心情轻快许多。
后来,绪妍才想起来问别人,他那天为啥没来。
前桌也不太确定,只是想了想,猜测道:“病了?发烧了吧,感觉他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
确实,很瘦弱,很苍白,感觉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了。
绪妍每每想起来这一点,都忍不住对着镜子照照自己健康的脸庞,精神得感觉能一拳打飞一头牛。
天啊。
她有些讪讪地放下了镜子,水蓝色波纹状的发箍闪了下,晃了她的眼睛。
3.
到穿短袖的季节时,绪妍已经在新集体混得半熟了——其实也没有太熟,也仅仅是知道了一些人的住址,还有他们姓名的确切写法。
哈,说起这,她还闹了乌龙。
图书角会存放同学从家里带来的书,当然也会写名字——她去借书,要归还的时候,需要问过书的主人,她拿着这本书去随便拽了个人问。
“请问你知道xxx是谁吗?”她问那人。
戴眼镜的小子听了只是在那嗤嗤地笑。
绪妍有些迷惑,心里又有了半分猜测。又问了遍,他还是笑,于是她有些恼怒。
“你笑什么!”
……然后,果不其然,他就是那本书的主人,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差,还是运气好。
扯远了,再说邓浅,她发现两人上学是顺路的。
但她很懒——她总是压着点去学校,压到不能再压的时候,踩着点进班。即使学校离家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她也不愿意早走哪怕五分钟让自己喘口气。
这天不一样,也许是为了上学路上捏着仅有的两块硬币,买一毛钱一根的棒棒糖,买几根带去,总之就是早走的这么一会儿——碰上了邓浅。
她对他的印象止步于那天,也没多想,就跟他一并走。
说是一并,那会大家都很忌讳男女同台出现——不然就会被多事的人看到,然后随便编排,传得十万八千里,被人吹口哨,她讨厌这样,想必邓浅也讨厌。
所以他们一前一后地走。
邓浅说了句什么,忽的自顾自笑了起来,绪妍没听清,但见他一边笑着一边扭头看她,才意识到是在和她说话。
她刚想问他“再说一遍”,抬眼看清后,却呆住了。
那应当是耀眼的一幕,年轻的少年在两棵树交叠的缝隙下微笑,阳光跌落下来,落到他的眼中,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比黑要更明亮,比棕要更温暖。
——像琥珀。
一滴汗滑落脸侧,直到他重新看向前方,她才从盛夏的幻觉里挣脱。
她始终忘了说话。她想,这一定很傻。
是啊,很傻。
4.
绪妍视力不好,但她不爱戴眼镜,而且她发现总能在一群熙熙攘攘的男生里一眼认出来邓浅。
女性朋友自从发现这点后就总在调笑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辩解道:“他太白了,在男生里,很难不注意到。”
女性朋友似乎哽了一下,道:“确实,他比我还白。”
“……”
的确,邓浅的文秀总让他显得出类拔萃,清新脱俗——绪妍的确在脑子里给他打的是这般的标签。
以至于她知道他也热衷于当下流行的酷跑手游时是有些惊讶的。
在她印象里,玩游戏的男生总是热血沸腾的,或者说是情绪激昂的,而邓浅总是像杯温水一样平淡,不声不响,她很难将他和游戏联系到一起去。
女性朋友反倒没有过多在意,她说:“他们都是同龄人罢了,很常见的爱好啊,而且邓浅只是表面文静罢了,不要忽略他的本质啊。”
绪妍捏了捏鼻梁,不是很想接受这个设定。
她喜欢读书,她觉得邓浅这样的人也是在那里端着书本的人。
但现在看来需要改观了,好吧,让他脱离她幻想的神坛,来凡间沾沾尘气——不如说看看真人是啥样的吧,真可悲,她怎么就幻想了个人出来。
“但他的确爱看书,呃,不如说他看的书挺多的。”
女性朋友又补了句,大概是想补足一下邓浅在绪妍心目里的形象。
绪妍无奈地笑了笑。
人嘛,各有各的样,她以为的永远是她以为的,并不影响邓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影响他能够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他,是我自己脑补太多了,我俩没那么熟。”
总觉得自己有点毛病,大概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绪妍家情况不算富裕,也少有机会接触到游戏一类的,等她真正接触到的时候,反而因为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
天知道在这之前她一直觉得打游戏是男孩子的事。
绪妍羞愧地捂住了脸,决定再开一局游戏。
果然,人的成长有一半都是在不断颠覆自己之前的认知啊……呀,这个游戏还能拜师?
绪妍好奇地点开界面,看到邓浅的名字,和他名字下一个不低的等级。
那就他吧。
绪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送了申请。
5.
她做了件蠢事。
有天放学,邓浅静静站在那等朋友,绪妍坐在座位上撑着头发呆,仔细打量着他的眼睛,冷不丁地来了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在光下不是黑色的,是琥珀色,很好看。”
邓浅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他意识到是在和他说话后,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睑。
“是吗?……我没注意过。”
说完了,绪妍才意识到自己把想的话说了出来,她像突发恶疾一样当下就拽了包走人,那架势活像邓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把她惹毛了。
蠢死了。
她边走边痛骂自己,脸的温度节节攀升,她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比天上的火烧云还要热烈。
后来邓浅出了件糗事,直接导致他的清白史溅上一个大大的污点。
因为外借作业被老师抓包,又被当众拉起来骂了一顿,别人顶不顶得住两说,像绪妍这种的都已经是老油条了,但他可不一定。
绪妍看着他肩膀逐渐僵硬。
从那之后谁再问他要作业都不好使了,绪妍则根本没想过去试探着不存在的可能性。
只记得很久之后有一次她着实忘了作业,病急乱投医,直接问他要了卷子,而他又不声不响地递过来,绪妍千恩万谢地把作业补上,许久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邓浅吃错药了?
绪妍迷茫地看着黑板上她看不懂的鬼画符们陷入了沉思。
6.
大概是因为邓浅平常实在太过清冷淡漠,导致他一忽然露出怎样的真面目都会让绪妍有种第一次认识他的恍惚感。
比方说运动会接力赛。
绪妍体育不好,跑不快,跳不高,她在运动会上唯一的活就是写稿子,然后一个稿子给班级加一分,拼命往上送稿子,压榨自己仅剩的那一点作用。
邓浅不一样,手长脚长,跑的也挺快的。
他报了个接力赛,绪妍当时正忙着,没空看,直到她再注意到的时候,邓浅已经被人扶着回来了。
“怎么了?”
绪妍放下手里的稿纸上前一步打问道。
邓浅的朋友撸了一把头发,看上去似乎有点沮丧,他说:“差一点就赢了。”
……
绪妍向来搞不懂体育项目的争锋,在她眼里,能有名次那都是人上人。不过谁关心这个啊!光她写的稿子都够甩别的班一条街了,这还不够加的吗?
“第二名?不也挺好的嘛……邓浅怎么了?”
“哦,他啊,他最后一棒,不知道怎么了,好像绊了一下,就慢了对手半拍,结果……”
原来如此。绪妍有些担忧地看着邓浅,他膝盖上擦伤了一块,根本不是他朋友口中说的绊了一下,不过他身边环绕着许多人,并不需要她的参与。
绪妍敛去情绪,将班里准备好的医疗用品递给他朋友,让他把东西给邓浅送过去。
她继续写着稿子,只是明显速度下降了不少——一个小时只写出来一篇,看来今天这分是加不成了。
等那一天的比赛结束后,绪妍拖着沉重地身体走回教室拿忘了的东西,同学们大多直接折回了宿舍或者是食堂,这会儿教室看上去空空荡荡。
她从后门进的,刚踏进去一步,就看到了有个白色的身影伏在桌面上一动不动的。
绪妍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邓浅。
她立马精神了许多,却不敢贸然出声打扰他,于是又默默地把脚缩了回去,藏在门框后边静静地望着他。
他肩膀微微颤抖。
……是在哭吗?
绪妍有一瞬的恍惚,她没见过他哭,更没想过他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哭。
那天绪妍始终没有吭声,也没有再进教室,只是默默地在门口站了会,便离开了。
他更需要一个安静的屋子。
——后来她才从别人口里知道,原来邓浅是一个要强的人,他力图将事情做到最好,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达到最大最好。
看吧,她总是这样,从别人口里逐渐了解他,逐渐将他的形象在心里变得更加形象。
7.
喜欢是什么?
绪妍想得头疼,这个年纪的人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异性在一起说个话她们都能编排到面目全非的模样,人们一起哄,也会让当事人也很不好意思。
这就是喜欢了?别人认为的?
她从字面意思自己理解,喜欢比爱的等级要低,但爸爸妈妈一定是先喜欢,然后才相爱,然后才执手的,她是这么理解喜欢的意义的。
——是爱之前,是执手一生的开端,这就是喜欢。
不过她觉得在学习的年纪思考这个实在抱歉,甚至搞不懂究竟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玩了太多游戏,她的成绩嗖嗖下滑。
她苦恼,她拉着女性朋友诉苦。
“真羡慕邓浅那种人啊,明明打了游戏,却也学好了习,他这种人肯定没什么烦恼吧。”
女性朋友欲言又止:“可能也不是一帆风顺……”
绪妍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味,立马精神起来,向她打问道:“什么什么,说给我听听?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事实上,在那个时候,似乎加上这么一句保障的确很增加别人的信任度,会让人更相信你一分,也就在这种举棋不定的情况下把事告诉你了。
“嗯……好吧,你说的哦,邓浅喜欢一个女生很久了,亲口承认的。”
“正常啊,这个年纪……哎,邓浅?邓浅??”
那一刻,绪妍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同时也刷新了她对邓浅的认知,再同时,她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了她是有多么的不了解邓浅。
她有些失落,说不清因为什么。
那天与女性朋友匆匆告别后她回到家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他喜欢的女生她们都认识,也是同学,但她和她不一样,她长得很美,很艳丽,像一朵肆意盛开的玫瑰。
——相比之下她就潦草很多,也不注重打扮,凡事只图简单利索。
她摸了摸水蓝色波浪纹的发箍,指尖微微用力想把发箍取下来,还是停顿了。
……这是何必,有些事情不会因为一些应急措施而改变的,而且,她还不想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来影响到自己的风格。
她下定决心,把镜子扣住。
那天她没打游戏,因为上去邓浅肯定在,她不太想看见他。
绪妍思绪万千,不知为何脑中总闪烁着一缕阳光,可现在明明已经入冬了,已经不再是明媚的夏天了。
她努力摒弃脑中的画面,认真睡觉。
可能因为太困了,还流了一滴眼泪。
8.
“玫瑰”离开的时候她最轻松,她们没有考上一所学校,绪妍总是下意识以为,见不到就不会再想念。
——事实上她错了,这句话再过三年就会自动打她的脸,自己打自己。
跟邓浅依旧一个班,座位依旧离得不远,绪妍的游戏技术虽不精进,却也一半都是邓浅一手带出来的,她还是很感激这个师父的。
不过她发现邓浅似乎真的很喜欢“玫瑰”,喜欢到去写了泰戈尔的诗,还是比较明显露骨的表达。
她一边托着下巴一边百无聊赖地滑动着页面,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屏幕。
算了,不适合多想,作业……还差的多。
年级越高,理科知识越晦涩难懂,但邓浅却跟开了挂一样,各科成绩迅速飞黄腾达,一跃成为年级前几,绪妍则节节败退,她甚至还犹记自己当年成绩也是榜上有名,现在却考成这个鬼样子。
她拿着手里的数学试卷,只觉得惨不忍睹。
怎么学啊!
再看邓浅,他和一个学习同样优秀的女生并肩。
他们都太优秀了,以至于让人挪不开眼,谁懂啊,这也太般配了,谁懂啊!
绪妍忍不住捂住了脸,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悲惨。
——终于,比起“邓浅喜欢的人”更困扰她的问题诞生了,这一困扰就是三年。
考试将将结束的那天,她却很失魂落魄。
她感觉自己好像又见了一次阳光,像很多年前她刚认识他不久时的阳光,像她第一次牢牢把他记住时的阳光。
她看见邓浅和那个优秀的女生站在树下的阳光里谈笑,邓浅笑着的表情几乎和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少年重叠。
绪妍站在阴凉坡里又缩了缩。
算了,这里凉快,还不容易晒黑,这里也挺好的。
她安慰着自己。
三年她可谓是连滚带爬地走过来,最后才终于好不容易考了个学校,很平常普通一般。于是也就彻底为所有的故事画上了分水岭——他们终于分开了。
9.
话不要说太满,饭不要吃太撑,都是一个道理。
她毕业后在新学校军训结束后有个小假期,没想到在这时间里放假的人还挺多。
跟阔别一月的女性朋友重逢总是让她急不可耐,她连忙跑出去见了她,却发现人还挺多——好家伙,直接整了个聚会吧,邓浅还真是不出意料地也在场啊。
绪妍想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当个酷girl,当个正常同学,手都没伸出去,就硬生生别开了。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太尴尬了。
实际上这也不过是只有绪妍一个人在这独自尴尬这莫名其妙的尴尬罢了。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并仔细想了想的绪妍,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一套汤臣一品给自己住。
大家聚一起都是一个目的——深知来日相会无期,同学这么多年,来好好告个别。
好吧。绪妍在心里不断宽慰自己,端起果汁和他们碰杯。至少不是完全见不到了,是不是?而且还有新生活在等她,不必执着于这里的旧风景不撒手……
聚会上,“玫瑰”不在,看不出邓浅表情有什么大的变化,他依旧淡淡的,带着一丝温和,和若有若无的笑容,以及略感疏离的态度。
还是他,有礼貌,但不多。
聚会散了之后绪妍仍坐在沙发上狂炫果汁,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仿佛想借果汁消愁——她酒精过敏喝不了酒,要不是保命为上早就一醉方休。
余光里瞥见邓浅已经有要离开的意思了,他正垂首和别人说着什么,随后便略一点点头,礼貌地笑着。
然后就一只脚踏出门了。
绪妍下意识地坐了起来,刚迈出一步,又被自己硬生生憋了回去,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直到僵了得有两分钟,她才拔足狂奔。
奔到楼梯口,只见他已经走下楼,在街上只留下一个白色的背影,还是那么清瘦萧条。
她于是又顿住了脚步。她追上去能怎么样,说什么吗?但她的确是想说什么的,她并不想将那个在脑中徘徊多年的画面一直留存,她想和他讲讲,得到他一个肯定或否定的答复。
无论如何都要断了她自己接连不断的臆想。
但绪妍还是停住了。
她是个怂蛋。
于是这事也就在心里这么积攒着,发酵着,闷着,闷了许久,在她的新生活里也滞留了许久,困惑了她许久。
……不是,说好的见不到就不会想念呢,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忘记他啊?!
绪妍愤怒地打翻了日历,把架在书架上许久不戴的水蓝色波纹状发箍震了下来,她连忙把它们都扶好。
日历上面的年份距离他们毕业已经过去了两年。
10.
绪妍没能像想象中适应新学校的生活。
课业压力比之前大得多,又是离开了生活已久的家乡,第一次自己外出去外地上学,她感觉就像大海上的一个小船,颠颠簸簸,即将被滔天大浪所吞噬。
她几乎日日以泪洗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想家人,想朋友,什么都想,她是个念旧的人,她不愿意一切熟知的东西从指尖溜走。
因为……一旦溜走,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后来浑浑噩噩了许多日子,终于终结于一场他乡遇故人的戏码。那时临近期末,学校流行水痘,绪妍也开始不知是否因为心理作用起了疹子,她在各种压力下彻底崩溃,哭的悲戚。
一个老师看出了她的惨状,给了她一张假条。
绪妍拿着那张假条出门,踏上了一辆公交车,从头坐到尾,最后来到一家书店,在书店温馨静谧的氛围下得到治愈。
她看了本故事书,孩子看的那种。
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她又去医院看了疹子,医生说,这只是普通的风疹,注意一点就好——她这才放下了心。
回校之前,她摸出手机,想和谁聊聊,茫然地不知要将消息发给谁。
末了,她才鬼使神差地翻出了邓浅的名字,他的头像灰着。
她抖着手打下一行字,打了删,删了打。
——我真的好怀念过去的日子。过去的日子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邓浅没有回复,他也没法回复。
后来再次放假回家,她看到一众消息中邓浅的名字尤为瞩目,这才渐渐回忆起这件事。
她点开对话框,看到如他风格的两句话。
邓浅:过去当然很好,阳光明媚,生活悠闲。
邓浅:但是回忆哪有回得去的?
……
不知为何,绪妍忽然笑了。
11.
绪妍做了个梦,梦里她们还是少年时期,还生活在无忧无虑的家乡,每天过着阳光明媚又悠闲自在的生活。
一睁眼,入眼却是大学的床帘顶端。她不免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以为自己现在才是在做梦,刚才的是真实的场景。
梦里的邓浅依旧是那么淡淡的,像一缕不轻不重的烟,始终弥漫在心尖。
绪妍觉得自己有毛病。
她仅仅是因为做了一个梦——对,没错,你没听错,就是一个梦——一个有关少年时生活的梦,就搞得自己突然伤悲春秋,下定决心去和邓浅告白。
其实她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自己喜欢邓浅的,不要笑她,她有点迟钝。
她掐指算了算时间,认识他已经七年了。
真奇妙啊,感觉还像是昨天,一转眼忽的大家都各自成长,各奔东西了。
嗯……说干就干,绝不马虎。
抱着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就过去了的念头的绪妍鼓起勇气戳开了他的对话框,问他在不在。
邓浅回的很快:在。
绪妍思索片刻,决定还是用一种更能让她自己接受的语气说话:我想和你说个事,你就当故事听一听。
邓浅:你说,我听着。
其态度之干脆反而整得绪妍不知道打什么话好了,她有点后悔,但是都到了这一步了她也不准备退缩了。
只是下定决心的告白落到框里不知道为什么成了一句:
“告诉你个秘密,我喜欢过你。”
我喜欢过,你。
……
邓浅:是吗。
邓浅:其实有人跟我八卦过,我也猜测过,总没觉得是真的。
邓浅:不过还是谢谢你。
……
……
绪妍看着对话框,悲戚极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后来想想,大概这就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了吧,她太害怕听到邓浅的直接明显的回绝和否定,也太害怕自己那颗脆弱的心脏因为这段孱弱的暗恋而破碎。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听到了委婉的回绝后她还是会哭得像条惨狗一样就是了,明明还附赠了一份友情心理疏导,真是浪费资源啊她。
她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书架上的水蓝色波纹状发箍,大概是放的时间太久了,发箍掉到地上就碎了,碎成几段,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绪妍觉得像什么,但她不想再比喻了。
12.
又是一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邓浅了。
这一年绪妍无时无刻不在和女性朋友扼腕叹息,叹息痛恨自己怎么就没机会,每每叹息开始的时候,女性朋友总是会拍拍她的肩膀,说:
“挺好的,至少能给你一个看清现实的机会。”
“什么机会,看清什么?”
“你没有发现你一直喜欢的都是你想象中的他吗?”
起初,绪妍是拒绝接受这句话的,后来说的多了,她才开始不得不开始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想象中的邓浅?怎么就想象了,怎么就……
她恍然想起了这些年一次次刷新认知的那些时刻,她以为的邓浅不玩游戏,可他玩,并且很热衷;她以为的邓浅不食人间烟火,不会为情所困,但他喜欢“玫瑰”的感情细腻又无声;她以为他不会太在意成败得失,但他却在意的不得了……
好像,的确她在喜欢着她想象里的某种人,但它绝非是邓浅,邓浅兴许只是碰巧有它的几种特质罢了,但绝非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邓浅就是邓浅,他是他自己,而她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自己喜欢的那个类型,也不完全是邓浅,而后来离开后,喜欢则是回忆,和……她无疾而终的不甘和执着。
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女性朋友问过她一个问题。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唔……高高瘦瘦,白白净净吧,我希望他看上去很有风度,很礼貌,很安静。”
女性朋友笑道:“邓浅啊!你到底是因为邓浅才喜欢这个类型,还是喜欢这个类型才喜欢的邓浅啊?”
问住了她,她也确实不太记得了。
不过,他们着实没有过太多的经历和回忆,而她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一段能够开花结果的感情。
13.
邓浅果真是成功的。
他越来越优秀,越来越有名,越来越成为了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绪妍总觉得自己很落魄,很失败,实际上的确如此。
她在那之后遇见过几个这种类型的人,都大概和邓浅有三四分相像,但无论外貌如何相像,总觉得不似他那样像一杯温开水一般。
也许真正的他不是这般,但在她眼中能看到的的确这样。而如果说绪妍喜欢的只是这样的他罢了,那,她仍未能遇到这样如同温开水一样的人。
逢年过节,绪妍学会了对邓浅从一开始的谨言慎行变成现在的像个普通朋友一般随意谈笑。
他的态度从未改变过,淡淡的,有礼貌的。
她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对他而言再普通不过的普通同学罢了,或许这些年来的痛苦只是她一个人的挣扎,只是她一个人的幻想。
她的罪,是想得太多。
绪妍想着,忽然笑出了声,和身边的朋友碰杯,将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
……即使如此,她也愿意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为了成就现在的她,为了铸就这样的观念和性格。
哪怕有所不甘和遗憾,有一个人时的质问和哭嚎,也都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回忆哪有回得去的啊,毕竟没有第二次机会,毕竟再也没有以后了。
其实早就该明白的,还是在用幻想和猜疑和隐隐约约的期冀在维持着,还是害怕自己受到伤害,不敢将话说明白,也不敢听到那个坚定的回绝,所以做出那样的事,因为她是个懦弱的人。
时至今日一切落定,也只是痛恨自己的懦弱罢了。
毕竟自己依旧在失败,依旧在落魄。
……指望着去哪接触一缕光呢,自己成为光吧,吸取教训再前进,成长路上能做的,只是这样了吧。
当然,如果说谁能自己对自己说几句话,劝自己几句,或者打自己一耳光就能明白并趁早结束这种无用功的,请把这类方法告诉她。
她争取下不再犯。
14.
其实她自己写过很多日记,用来给自己发疯,差不多1/3都是和邓浅有关的。迷惘也好,悲伤也罢,亦或者是她对自己的劝解开导,都整整齐齐地铺了三本。
这些都是次要的,她想。这些内容都可以封存了,简直是她青春的缩写,以后怀念了,大可再拿出来看看,不过不是现在,也不会是最近的几年。
哦对了,忘了说,很巧,绪妍出生在夏季,她真的很喜欢夏季。
在遇见邓浅之前就喜欢,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有写过一封信,一封没寄出的信,因为没有要收的人。
信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原以为永不会褪色的记忆,到如今却一片茫茫,从前执着的说是你眼中的光芒使整个夏天变得灿烂,脑海呢,却只剩下了一片炙热的阳光。
是的,盛夏的所有光芒是汇集于此,可那年我只看到了你的眼睛。透过葱葱郁郁的叶隙,我才注意到了明媚的光。
她说的对,到后来,我执着,不愿意忘记的,都变成了我脑中缔造出来的你。并不是完美无缺,并不是面容冷淡,只是一个笑起来稚气未退,眼中盛着阳光的孩子。
我一直不承认,以沉默,以反驳,以怒火,以质问,以猜疑。
可那个孩子早就在匆匆一笑过后往前踏了一大步,成长成了卓越的青年。
原来我一直念念不忘的,只是回忆。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而曾经信口的不会后悔也化作了一句又一句的如果。
倘若不曾注意闪烁着的琥珀,或许我真正爱上的是那个干燥而炎热的季节吧,所有的悸动会融化在汽水的温度里,所有的欢声笑语不必强加可笑的刻意。
我心中的郁郁葱葱被夏日的阳光照着,长势越发喜人。我会用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水壶去灌溉,会用最小巧锋利的剪刀为它修剪枝叶。我要一直照顾它,因为它永远不会死去,永远不会枯萎,哪怕随着我的消逝,随着这个世界的湮灭,它依旧在那里,枝繁叶茂。
很遗憾,邓浅,我要记住你一辈子了,可好在我还拥有着我深爱的夏季
这一次,纯纯粹粹,只有我的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