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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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题记
他在这里坐了十七年了。六千多个日日夜夜，他睁着空洞的眼，看着太阳东升西落。六千多个轮回。
一开始是寂寞的。雁翅悠悠远去，山鹰划破长空，只有秃鹫是这个地方的常客。那些丑陋的食腐鸟歪着脑袋，小小的眼睛里闪烁着谨慎的光，慢慢地靠近。
后来，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这蛮荒之地高远幽蓝的天空，苍翠劲韧的牧草，不远处还有日复一日向东奔流的河水。时光是凝定而跃动的。他差点以为，这就是永恒。
只不过，偶尔的，这宁静也会被打破。记忆里，有一年夏天，河水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咆哮地四溢，漫延过河滩边丛生的芦苇，卷走本已贫瘠的土壤。他靠着身后的大石，无动于衷地看着浑浊的水腾起可怖的白浪，扑上来，然后退下去，一次又一次。当河水终于回复往昔的清明宁定时，远处的牧草已经开始泛黄了。他还是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空茫，只在心里留下一声轻叹。
也有满身疲惫的旅人路过，偶尔，夜里的河边会燃起篝火，那是多少年没有的温暖，充满了烟火气。那是人间的味道，透过氤氲的水汽，幽幽地包围了他。
这样的夜晚，他总会想起曾经的那些事。他想起那些戎马倥偬的岁月，鲜血污战袍，铁马银枪划，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他想起江南水乡柔绿色的柳枝，细细密密地拂过每一个放肆的年少。他想起成亲那天大红色的喜幛，他的妻子在红色的烛光中向他羞涩地笑。他想起儿子出生时的那一声啼哭，响彻了他十九年的人生。他想起临行前，他的妻子细细密密地为他的战袍补了一遍针脚，说早日归来。他想起离家的时候，儿子才刚会走路，跌跌撞撞地扯着他的袍角，又在门口被妻子抱回去。他回头，看到儿子粉雕玉琢的小脸和妻子恬静的笑靥，在纷纷扬扬的桃花瓣里，惊艳了一个春天。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所在的这个地方，只有绝望，和血腥。
这片苍茫的大地，埋葬了他的光阴，粉碎了他的梦想。在这里，只有孤独，才是永恒的。
月亮快要升起的时候，有人远远地出现在了地平线的那头，风尘仆仆。他看到那人年轻的面庞，掩盖在疲惫的身姿下的鲜活的生命力。如同一只矫捷的小鹰，那种似乎可以横贯长空的气度。
他满意地笑了。他的儿子！
从那个身影出现在天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儿子，他留在这世间的唯一的骨血，他唯一的珍宝，他的生命的延续，他的儿子！
少年人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对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很久很久。他说家里的桃花每年都开，开得很艳；他说母亲的身体不太好，一到冬天就别想出门；他说他也有了个娇弱的小妻子，她喜欢坐在门口等他回家；他说城东的河水年年泛滥，而大堤修了那么多年都不见起色；他说他和母亲都很思念父亲，可惜，母亲大概是等不下去了，所以，他来了；他说，就算是噩耗，也好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焦灼等待。他叫他，父亲……
少年人的声音幽幽缓缓，十七年的时光就这样从他的口中淌过，那么多的隐忍，那么多的猜测，那么多的埋怨，那么多的思念，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话语，一字一句敲打在潮湿的心间。
他睁着空洞的眼，看着他的儿子，从他的眉眼间回溯那缺失的十七年，骄傲激动不可自抑。然而，安静，一如已经过去的十七年。
他看着他的儿子慢慢地说着，缓缓地哭着，悄悄地哽咽着，泪水一颗一颗砸到地上，打出一个个浅浅的坑。
他看着他的儿子用匕首刨出一个坑，然后面对他拜倒。
有那么一刻，他感觉像是在飞，最后的终点却是潮湿咸涩的土壤。儿子的身影依稀在上方晃动，有什么东西簌簌的落到他的身上。十七年漫长的时光从他眼前流水一般滑过，最后最清晰的，是当年幼小的儿子倚在母亲怀里的笑靥，渐渐地和眼前的少年重合。
时间在这一刻奇异地重叠，他感到他的生命从此圆满仿若一轮满月。而东方发白的天幕慢慢地消失在眼前，天边传来一声隐隐的叹息。
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无定河边立起了一座小小的坟茔。
坟前立着一个黑衣的少年人，他郑重地对着那小小的土堆拜了三拜，然后拿起父亲的剑，走入茫茫的草原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