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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最终冯天鸣说服唐瑞让他一起回婆江见彭宛慧只用了一句话:“我已经没有机会当面跟父母出柜了。”
      转眼就到了星期天,两人上午一起出发去婆江。唐瑞开了自己的车载冯天鸣。
      沿途杨树都吐了新绿,映衬着这两人第一次以恋人身份去婆江的别样心情。
      唐瑞没有事先告诉彭宛慧冯天鸣也会来。彭宛慧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把掂着水果的冯天鸣迎进门。
      唐瑞掂着蔬菜进厨房,彭宛慧要拉着冯天鸣坐在沙发上聊天,冯天鸣却没像之前上门时那样落座,而是和她寒暄几句后就进了厨房帮忙。
      冯天鸣切了果盘端出去,又回到厨房,把菠萝切块泡上之后就开始处理食材。
      两人在过去半个多月搭伙吃饭,时而就在冯天鸣家吃他自己下厨做的饭。所以唐瑞了解冯天鸣的厨艺,其实就是做一些家常菜的水平,不自夸地说,也是不如他的厨艺精湛。
      冯天鸣这回下厨,也是想着做两三道拿手菜,尽一个心意。
      封闭式的厨房里,站在料理台和灶台前互相打配合的两个人不时地掺上一些暧昧的小动作。
      而此时此刻的客厅,电视里音乐频道的歌声充当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声音都不真切。坐在沙发上的彭宛慧两只手捻着一只小巧的水果叉来回转,目光定格在面前的果盘上,思绪却好像飘得很远。
      “吃完饭再说吧。”唐瑞一边掌勺,一边低声对冯天鸣说,陈述句说得不太自信,像是一个试探或疑问。
      冯天鸣正在凭借他吃遍虞阳每一家网红餐厅和土菜馆的阅历调整上一道菜的摆盘,抬头附和:“嗯,午休后再说也成,防止消化不良。”说到这,他又露出一个细细寻味的表情,然后又道:“那阿姨会不会后悔留我吃饭,觉得更生气啊?你之前的预测靠谱吗?”
      唐瑞往锅里撒上一小勺盐,最后翻炒了几勺后关火。冯天鸣恰到好处地在灶台边摆上一个盘子,又一盘菜出锅。
      唐瑞把锅放在流水的水龙头下冲洗,不再去管,转而面对着冯天鸣,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你紧张?”
      “没……”冯天鸣磕巴了一下,眨眨眼睛,承认了,“有一些吧。我确实没经历过很郑重的出柜。以前也就是有同学朋友知道,基本就是聊天时提到,我顺嘴就说了。”
      原本也很紧张的唐瑞竟因为冯天鸣的紧张而感到一丝放松。再见冯天鸣以来,唐瑞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紧张的样子,这份不加矫饰的紧张让唐瑞心里生出纯情少年般的甜蜜和得意。
      “没关系,”唐瑞道,“大不了最坏的情况就是我顶着,你先溜。车钥匙就在玄关的柜子上。”
      两人的手上都沾着油或汤汁,情之所至,轻轻碰了碰额头。
      “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妈已经有这种猜测了?”冯天鸣抵着唐瑞的额头问。
      “啊?”
      “你会这么频繁地带一个普通朋友回家吃饭吗?”
      唐瑞愣了一下,否定了问句里的条件:“可是你是救命恩人。”
      冯天鸣笑了,轻轻吻了唐瑞的嘴唇,“嗯,我可是救命恩人,所以你以身相许,很合理。”
      唐瑞一下子想到那些聊斋里的报恩故事,被自己的联想闹了个脸红。
      两人悄然无声地分开,继续做着手头的事。又过了一小会儿,唐瑞转回这个话题道:“冯天鸣,我不是报恩。我喜欢你。”
      “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冯天鸣把一片蘸了白糖的西红柿喂到唐瑞嘴里。这下他也在心里感慨自己好像一个纯情少年。
      两位纯情少年的出柜之路异乎寻常的顺畅,甚至进度都被彭宛慧提前了。
      是三人第三次倒满果汁碰了杯之后,彭宛慧放下玻璃杯,温声细语地说:“下午我还要出门去,你们要是有事跟我说就现在说了吧。”
      唐瑞和冯天鸣对视一眼,双双想到冯天鸣不久前提出的那个猜想可能是真的。
      唐瑞按他打过很久的腹稿来说,开门见山,一步到位。
      “我和天鸣在一起了。”
      冯天鸣自己都是第一次听到唐瑞这么称呼自己,心头像是被蒲公英挠着。
      听唐瑞这样说,彭宛慧也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然后转回注视唐瑞。
      唐瑞直面着母亲的注视,感觉到注视中是平和的打量和他看不透的思索。
      “我吃好了。”彭宛慧放下自己的筷子。
      冯天鸣担心她是被气得吃不下饭了,从椅子上弹起身叫“彭阿姨”,彭宛慧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站起身对唐瑞道:“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唐瑞起身,回头和冯天鸣交换了一个彼此安慰的目光,才更上彭宛慧的脚步进了主卧。冯天鸣听着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小心地坐回椅子上。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母子二人坐在窗边小茶几旁的两张藤椅上。
      唐瑞没拿准母亲的态度,没有先开口说话。
      彭宛慧依然是一副不辨喜怒的样子,开口问唐瑞:“你准备要去自首了?”
      听到“自首”二字,唐瑞的眼睛猛地睁大,手指扣紧了藤编扶手,而不过少顷又放松下来,不作争辩,出口的话似是一声叹息,“您知道了。”
      彭宛慧嘴角微微提了提,但也不是个自然的笑意,唐瑞这才看出他的母亲并不如刚才展示出的那样平和从容。
      “毛大姐来联系我,说她愿意作证了,”彭宛慧说,她的笑意又从脸上淡去,回到一重面无表情的掩饰,“你不知道,毛阿姨曾经帮过我,那次她自己都被误伤。其实她也没有要帮我的义务的。唉,她是个善良的好人。”
      唐瑞已经知道了母亲口中的毛大姐是谁,就是他在冯天鸣帮助下找到的两户邻居中表示知之不多,无法作证的那一户人家,却原来真相并非如此,那一对夫妻并非不知详情,而是曾受牵连,心有余悸。
      “妈,你和那位阿姨还有联系?”唐瑞问。
      彭宛慧笑了笑,这次看起来自然许多,“存过电话,联系几乎没有了。人家应该也不愿意跟我联系吧,碰上和咱们家做邻居,多倒霉呐。这次她来找我,据她说是你找到她的一个多星期后,她说自己是想了又想,觉得不能袖手旁观,而且那人都死了,她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唐瑞垂下头,一时之间心绪有些乱,抽丝剥茧地回到主线,问:“所以你就想到了我是要自首,是吗?”
      “嗯,”彭宛慧点点头,微微颤着嗓音问,“当时不是正当防卫吗?”
      唐瑞看着母亲头顶新长出的白发,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又被堪堪压在喉咙,最后也只是自喉咙发出一声浑浊的轻叹,说:“不好说,看法官怎么判吧。”
      彭宛慧极快地皱了一下眉头,问:“到这一步了?会判刑?”
      唐瑞摇头说:“不知道。律师已经找好了,很优秀的律师。最好的情况是不立案,立了案也可能是无罪,从轻减轻的话可能就是两三年。”
      彭宛慧拉住了唐瑞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问:“还可能更久?”
      唐瑞不忍心看着母亲回答,低下头说:“嗯。”
      时间好像静止了很久,久到唐瑞觉得他能从一片寂静中听出客厅钟表的走针声。彭宛慧再开口时的声音又回到十分平静的状态,只是说:“妈妈知道了。”
      这其实和唐瑞了解的母亲很相符,但这种平静又让他感到更加愧疚和不安,他只能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问:“妈妈也是大义灭亲,支持我自首是吗?”
      彭宛慧另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要他抬头,就像是小时候猜出他想要苹果还是香蕉一样,说:“我是你妈妈。”
      唐瑞又不忍地别过头,侧脸靠在母亲的手掌里。
      而彭宛慧接着道:“我是你妈妈,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妈妈曾经那么多年没有发现你被他那么对待。”她平淡的声音下埋着无尽的悔恨。
      唐瑞想要抬起头来安慰她,彭宛慧确实事先料到了一般揉了揉唐瑞的头发,反过来安慰他,然后又托着儿子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目光道:“妈妈曾经对不起你,现在不想你为了我对不起其他人。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因为要自首才和晓天在一起?这样的话其实没必要,妈妈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唐瑞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没想明白彭宛慧这个问题的逻辑。彭宛慧没有催他,只是定定地注视着,等着他自己梳理清楚,然后给出答案。
      唐瑞静下心来,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彭宛慧清楚冯天鸣的品行,猜到冯天鸣想起来了唐瑞手刃父亲的场景,大概不会由此对唐瑞心存芥蒂。她想问儿子,是不是因为自己获奖身陷囹圄的境地选择和冯天鸣在一起,好让她这个母亲有人可托付。
      “我……”唐瑞想说他不是,他想说那些必须要做的体检清单和超出必须金额的存款他都准备好了,就差把银行卡和密码交给冯天鸣,他想说他和冯天鸣是两情相悦的,他想说他们甚至是初恋,还依稀算是破镜重圆,他想说自己没有想过利用冯天鸣,利用他的善良和热心,利用他对自己的喜欢。但是这些话好像真真假假,他自己都分不清,也说不出口。
      他此刻无疑是喜欢冯天鸣的,但真的如冯天鸣对他的喜欢一般纯粹且毫无保留吗?他的喜欢里真的没有感激的成分吗?
      冯天鸣活得逍遥乐天,却要和自己把恋爱谈得躲躲藏藏,这样的地下恋情真的是褒义的紧张刺激吗?
      嘲讽的言语、机巧的试探、不体面的套路还有意识到自己无法做出对等付出的窘迫,都穿过甜蜜相处的缝隙再度袭击唐瑞的心脏。
      在窒息般的痛苦里,唐瑞一时觉得自己是在矫情地作茧自缚,一时又觉得自己就是十足恶劣不配得到冯天鸣的喜欢,他紧咬着牙关自我挣扎,错开彭宛慧的视线。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关键的位置旋转,唐瑞没有像上一次避开母亲的目光时那样去看衣柜,而是转头面向了巨大的落地窗。
      就这一眼,窗外小区绿地里遥远的白玉兰映在唐瑞的眼底。
      一方水土一方气候,婆江小区里的玉兰正值花期,满树花朵开得正盛。
      隔了这么远,隔着一层玻璃,唐瑞当然闻不见花香,可是玉兰树下冯天鸣的告白回响在他的脑海中久久不散,冲开了其余所有痛苦的纠缠。
      唐瑞仿佛又闻到了虞阳县玉兰花的香味。
      冯天鸣说:“玉兰花这么香,你就不要拒绝我了吧。”
      单单是这一句话,让唐瑞抛下了所有魔障梦魇般的顾虑。可他心里又无比清明,怎回事单单凭那一句话呢?冯天鸣毫无保留的善意和偏爱在每一言每一行中润物无声,既化作了他的软肋,也铸就了他的盔甲。
      唐瑞说:“那也没办法了,不想和他分开了。”一行泪水滑过他的脸颊,那些真真假假或已无人在意的话,唐瑞在冯天鸣并未见证的角落,对着自己的母亲许下一个更长久的诺言:“我用之后漫长的时间回报他。”
      两人回到餐厅的时候,彭宛慧拿了一个红包。
      “没有提前准备,下次再给你包大红包。”他把红包交给冯天鸣,忐忑等待了许久的人喜出望外,连感谢的话都说不顺了。
      话赶着话说,冯天鸣甚至很快改口叫了妈。这次出柜对他而言真是出奇的顺利,甚至堪称无甚体验感。
      彭宛慧说下午有事还真不是托辞。到了两点,她就真出门了。
      冯天鸣和唐瑞就在下午返回虞阳市区。
      回程的路上冯天鸣开车。他其实还沉浸在见家长无比顺利的喜悦中无法自拔,不算薄的红包就揣在上衣的内兜里贴着心口。
      唐瑞看着这人出库的时候嘴角还能咧到耳根去,没忍住问了句:“要不还是我开吧?”
      冯天鸣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道:“你懂什么?我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日看遍虞阳花。状元打马游街知道吧,古人骑马我开车,一个道理。”
      第一次看到冯天鸣如此将喜悦情绪外露的唐瑞:“……呃,好。”
      唐瑞其实还有点希望冯天鸣就这么高兴下去,不再去问他他妈妈跟他说了些什么。但是冯天鸣也只是高兴,还不是高兴到没心没肺,
      回过味儿来的冯天鸣问:“妈把你叫进去说什么了?”妈叫得倒顺口。
      唐瑞也愣了一下,然后道回答:“她怕我是为了道德绑架你来照顾她才和你在一起的。”
      “啊?”冯天鸣完完全全没想到这一层。
      “她猜到我要自首了。”唐瑞道,又把老邻居联系到彭宛慧的前因后果跟冯天鸣讲了。
      冯天鸣算是理解了彭宛慧的担忧,他回头看了唐瑞一眼,问:“那你怎么说的?”尽管母子二人交谈之后的事情走向都证明了唐瑞没有做出自己担忧的最坏的选择,但冯天鸣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他在想通彭宛慧的问题之后真的有一瞬间担心唐瑞自以为是地拿主意,要和自己一刀两断。
      “我啊,”唐瑞笑道,“我说那没办法了,欠你太多,只能以后慢慢还了。”
      冯天鸣心里的石头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才算勉强落了地,但他也不愿意听唐瑞说什么“欠”和“还”。
      唐瑞同他心意相通,看着冯天鸣仍微微绷紧的眉头就知道他心存介意的是哪一处,于是改口道:“其实还也还不完,只能每天都爱你更多一点,比你爱我更多一点。”
      冯天鸣心里的石头终于在稳稳落在地上,又在唐瑞倾诉爱意的过程中分散,升空,炸成一朵白日里的绚烂烟花,落下漫天的缤纷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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