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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与君相识 梁明月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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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明月的故乡,是H市下辖的一个小县城。自她记事起,“贫困县”的标签就如影随形。坑坑洼洼的街道、老旧的砖瓦房,路边的小卖部货架上总是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每当有上级领导来视察,县里就忙着刷墙、铺路、竖起新的标语。街头巷尾,“摆脱贫困”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鲜艳的红色在灰蒙蒙的小县城里格外扎眼。然而,无论标语换了多少次,这个小县城似乎始终无法挣脱贫困的阴影。
梁明月上小学时,学校曾组织学生集体去看新闻报道,名义上是“开阔眼界,增强认知”。那天,老师们带着一队穿着校服的孩子们浩浩荡荡地走进县城唯一的电影院。荧幕亮起,主持人抑扬顿挫地讲述着“精准扶贫”的政策进展,接着镜头切换,被采访的支教教师眉飞色舞地描述着小镇教育的落后,绘声绘色地说着学生们灰头土脸、不知学习为何物的模样。背景里,是几排简陋的土坯平房和操场上打赤脚追逐的孩子。
梁明月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满是震惊和尴尬。她原本只是满怀期待地来看电影,没想到会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家乡——以这样落魄的面貌示人。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所在的小县城,竟是国家重点关注的贫困地区,竟是如此落后又心酸。那一瞬间,她感到一股热气涌上脸颊,既羞愧又愤懑。
可即便如此,这片贫瘠的土地依旧没有剥夺她对知识的渴望。反而正是因为贫困,那种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愈发炽烈,像是一颗倔强的种子,在干裂的土壤里拼命生长。梁明月知道,只有知识,才能带她走出这片闭塞的小城,去到更远更宽广的地方。
梁明月的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父亲在县里的一家五金厂上班,母亲在社区门口开了个缝纫铺。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对于梁明月的学业从不吝啬,能省的地方省,能挤的钱全用来买教辅和资料。
饭桌上,父亲总是一边夹菜给梁明月,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闺女,咱这小地方资源有限,你要努力走出去,外面的世界大着呢!”母亲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呀,知识能改变命运,爸妈砸锅卖铁也供你读书。”他们不遗余力地为梁明月搜罗各种学习资料,哪怕自己省吃俭用。家里的旧电视机嗡嗡作响,但父母依旧神采奕奕地讨论着省重点学校的录取线,算着攒下来的学费是否足够。
尽管身处小县城,他们却不遗余力地支持梁明月,为她提供最好的教育资源。他们深知,知识是改变命运的重要力量,因此他们愿意为梁明月的未来努力奠定坚实的基础。
好在梁明月学习成绩优异,小学毕业时就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那所初中原本只面向市区招生,但由于梁明月成绩特别突出,学校破格录取了她,不仅免除了学费,还给她安排了学生宿舍。
父母虽然嘴上说着高兴,眼神里却满是担忧。梁明月年纪小,从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很少去,更别说独自在市里生活。母亲给她收拾行李时,偷偷背过身去抹了好几次眼泪。临走那天,父亲扛着她的大包小包,把她送到宿舍,反复叮嘱:“有啥事就打电话,别硬撑着。钱不够就说,别舍不得花。”母亲则一边帮她铺床一边念叨:“自己照顾好自己,晚上冷了要加衣服,别感冒了。”
梁明月笑着点头,心里却酸酸的。可她还是咬着牙,扬起一个笑容,挥手道别。
刚入学的时候,陌生的环境和繁重的课业让不少同学偷偷抹眼泪,夜里哭着喊着要回家,可梁明月从没掉过一滴眼泪。她把不安和委屈全都藏在心底,白天依旧笑嘻嘻地跟同学们打成一片,遇到不懂的题就主动去问老师。
有一次月考,她的数学成绩意外失利。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语重心长地跟她谈话,问她是不是不适应住宿生活,或者学习上遇到了什么困难。梁明月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老师,我就是题没审清楚,下次我一定改!”那股乐观和不服输的劲头让班主任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夸她是个有韧劲的好孩子。
这一住宿,就一直到了高中和大学。梁明月从小就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不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离家的日子里,她把父母的叮嘱牢牢记在心头,每天都给家里报个平安电话,从不让他们操心。她也早已习惯了一个人面对生活中的风风雨雨,不再害怕孤单,也不再害怕挑战。
来到A市上大学之后,梁明月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的课桌下面是带着脚垫的,这样拉动的时候,就不发出令人讨厌的、刺耳的、呲啦呲啦的声音,梁明月在这样的声音中度过了小学到高中的所有时光;原来课桌旁边是有挂钩的,这样书包就不用放在地上,不会被别人踩来踩去踩脏;原来教室里是有多媒体的,黑板是可以拉动和展开的,也不会担心黑板的反光后排看不清楚的问题,教室里也是会配备空调和新风系统的。
梁明月所在的A大的操场也都是塑胶跑道,虽然梁明月在小镇高中的黑灰跑道上跑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像风一样潇洒飘扬,还跑出了800米三分二十秒的好成绩,但是每次跑完都会咳嗽好久。现在,梁明月可以更加自在地在操场上奔跑,而不用再担心黑色的鼻涕。
大三时,学院要求学生与导师双向互选,对于来自小县城的学渣梁明月来说,这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虽然梁明月心知自己在学业上还有不小的差距,但她鼓起勇气,手指在键盘上犹豫地敲击着,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斤重。她的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战战兢兢地给专业一位赫赫有名的纪导发送了邮件。在邮件中,她谦虚地表达了自己对统计学的热爱和学习的诚意。纪导是统计学专业全国都排的上号的教授,身上荣誉数不胜数,成就和声望让人望尘莫及,他的光辉履历一张网页都介绍不完。
之后的日子里,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时不时就打开邮箱查看。
当收到纪导同意的邮件时,梁明月“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握拳,兴奋地跳了起来,嘴里大喊着:“耶!成功啦!”这封邮件,就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的学术生涯。
或许是命运的巧合,梁明月在喜悦之余,却也不知这是和江潮生缘分的开端。
纪导曾经牵头A市的五所高校的统计学专业共同组建了一个协同创新平台,简而言之就是五所高校从统计学专业的学生中选取一部分进行联合培养,打破学校壁垒,资源共享,课程互通,毕业时还会发放带有五所高校同时盖章的毕业证书。这个证书象征着学生在多个高校完成联合培养的经历,含金量不可小觑。平台成立之初就在学术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都说这是培养统计学精英的新路径。
A大是这五所高校中实力最差、也最不出名的一所。其余四所高校都是全国重点,而A大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市属院校。因此,当梁明月接到纪导发来的报名表时,内心五味杂陈。她从没想过自己也有机会参与这样看似高大上的联合培养计划,毕竟从实力上看,A大的学生能被选上的几率微乎其微。
梁明月琢磨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报名试试。她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堂而皇之的理由:“我可不是为了那个毕业证书,就是去长长见识,反正交了学费,不去白不去。”她秉持着“参加就是涨涨见识,反正交了学费去看看也不花钱”的想法,鬼使神差地填好了报名表,甚至连动机那一栏都填得朴实无华:“提高专业素养,拓宽学术视野。”实际上,她心里清楚,真正促使她报名的,还是因为穷。虽然平台看起来高大上,但对她来说,去外校听一听课、蹭一蹭资源,省下来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几天后,录取通知发到了她的邮箱。梁明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确认无误后,她激动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疼得龇牙咧嘴。她居然顺利被选拔进了联合培养实验班,成了那微乎其微的幸运儿之一。
虽然这培训班学名听起来像个课外培训班,但实际上却像正式课程一样计入学分,不仅有严格的考核要求,还有固定的出勤记录,甚至连课堂小测验也要算进最终成绩。梁明月本来还以为这只是个轻松混学分的项目,结果一进班就发现自己彻底错估了难度。
参加培训班之后,梁明月的日程表瞬间变得密密麻麻。除了要完成学校规定的每学年50个学分的课程,还得在别人窝在宿舍安然休息或者结伴出去玩耍的时候,独自背起书包赶往培训班。尤其是周末,别的同学呼朋唤友去逛街、聚餐,而她只能在教室和自习室之间穿梭,抱着教材和笔记,精神高度紧绷。
从此,梁明月开启了忙碌的生活。每当课间休息,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在走廊上聊天玩耍时,她却脚步匆匆地背着书包往培训班教室赶。一边跑还一边想锤当时的自己:“哎呀,怎么就被这免费的表象给骗了呢!我当初怎么就觉得不去白不去呢!”
培训班的课程内容晦涩难懂,专业术语铺天盖地砸过来,梁明月每次都得绞尽脑汁才能勉强跟上进度。而除了上课,她还揽下了一堆杂事,成了班级里的“兼职小秘书”——发讲义、收作业、交作业,每次培训班开课前,她都要提前到教室整理资料。因为手脚麻利、态度认真,久而久之,别的老师都开始叫她纪导的得力弟子,但她总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里想着:“我就是个为导师打工的小弟,毕竟我就是个学渣呀。”
在学渣梁明月第10086次因为导师留下的Stata语言习题挠头、抓狂、欲哭无泪的时候,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有编程这根筋。面对屏幕上一长串晦涩难懂的代码,她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快被折磨成数据废人。
终于,梁明月灵光一闪,想到导师不是要求大家把作业发到她邮箱吗?说不定已经有同学完成了,自己正好可以“参考学习”一下。
虽然这样做有点心虚,但梁明月还是迅速在脑海里给自己找理由打气:“我绝不是以权谋私,我只是参考,借鉴一下他人的思路和过程而已!毕竟,网上百度也是在参考嘛,何况这题也百度不到,我这是省时省力,为自己的学习争取更多有效时间!”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迅速打开邮箱,点开收件箱查看有没有收到同学们发来的作业。果然,有一封崭新的未读邮件赫然躺在列表的最上方,发件人名字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江潮生。
梁明月愣了一下,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