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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兵败 梦中的刀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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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浓云压来,天阴沉沉一片。
枯草扑落飞石,身披坚甲的爬虫躲进深不见底的洞穴。
“小将军,小将军……”
一个听起来有些粗犷的男声不停地喊着她。
是谁?
林影伸手按住胸口,勉强睁开了眼。
周围是一片连天的山谷,满眼不见绿色。
她仿佛在哪里见过这里,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
“小将军,我们被逼入关陉谷,又敌众我寡,退无可退,只剩死路一条,这下该怎么办?”
武骑尉迎了上来,忧心忡忡地问道。
她想起来了!
她领命伏击,但却遭遇敌袭,被追击至关陉谷逃亡三日,已经人疲马累。
林影看了看四周,她记忆中分明还在府中,却为何突然回到了战场之上?
然而武骑尉皱着眉,守候在一旁,等待着她的指令。
林影收回原先的心思,仔细观察眼下的情形。
敌军看起来并未进谷。
林影伏在地上,静听了许久远方马蹄声,判定敌军距离尚远。
“现在先原地休整。”
然而关陉谷状似纺锤,地形崎岖,两端细窄,谷口一端被敌军把手,一端为千顷月泉湖,常人难渡。
林影掂了掂手中的水囊,只剩下了半袋水,她嘴唇早已因为缺水而干燥起皮,她听着武骑尉的提问,沉思许久。
不仅是敌众我寡,退无可退,更重要的是,已经弹尽粮绝,不说敌军随时可能追击进谷,再找不到水源,将士们可能便会因为断粮缺水而昏厥。
林影的喉咙有些发涩,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出兵前,阿爷与一众幕僚端坐于帐中,共同商议作战事宜。
她主张陈兵并河西,由她领轻骑偷袭敌军粮仓,断其军需,在敌军撤退之时将其逼入关陉谷,一举歼灭。
林影带兵打过不少胜仗,其中不乏以少胜多、万军之中生擒敌首之事,但军机大事,她仍然做不了主。
行军参谋抬了抬起他那双三角眼,轻蔑地扫了她一眼。
“无知小儿,只知道纸上谈兵。”
他拿起一个小红旗,插在关陉谷西北十里,朝将军拱了拱手。
“将军,敌军既胆敢将五万士兵粮草列于并河,定是做好完全准备,此时出兵怕为不妥。”
“据斥候来报,关陉谷西北、西南皆发现敌军驻扎,均为先锋部队,仅两千人,不若我们派军拔出此二营地,阻断其消息联通,敌军大营便如无头苍蝇,这时我们再领兵相接,我军便能势如破竹,直捣黄龙。”
林影还想开口反驳,但一众幕僚纷纷附和。
阿爷扫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林影只好收回了原本想说的话,沉默着坐下。
行军参谋像是为了使阿爷信服,拿出几张斥候密报。
阿爷摸着胡子,沉吟片刻,选定了行军参谋的作战方案。
从他提供的密信来看,他所主张的计策确实可行,但不知为何,林影仍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但是军令如山,容不得她半点推脱。
接了令牌,林影领着两千精兵西向出。
诚如其所言,关陉谷西北、西南仅两千人,但却非先锋部队,而是残兵伙夫。
行的是诱敌深入之计。
武骑尉又问了一遍,但他的声音却飘渺得像是一层纱。
林影还想着出兵前的会议,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她重重地锤了一下一旁的山体,手上却沾满了濡湿的泥土。
泥土……?
朔北四面黄沙,少雨缺水,怎么会有泥。
林影猛地转头,一株小草沿着沙壁钻了出来。
“把这里挖开,里面应当连接着水源。”林影哑声说。
“是水!”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士兵拿着刀,砍了两下,一股水涌出,他指着那处水源兴奋喊着。
“不清楚附近是否有敌人埋伏,安静些。”林影板着脸,向小士兵厉声呵道。
剩下的大多是富有经验的老兵,安静地等待着将领的下一步指令。
在他们眼中,林影虽然年纪尚轻,但却是镇守朔北五十载的林府后人,是唯一幸存的林将军儿子,也是不世的军事奇才,他们应当听她的命令。
有了水源,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也有了绝地反击的可能。
林影的脑子里浮现出当时看到的地势图,关陉谷山体险峻,道路崎岖。
但是,还有一条羊肠小路,可供逃脱。
“让兄弟们在此处储备好水,将余下的干粮全部吃完,五人一组,分散开来。”林影转身看着武骑尉。
“关陉谷易守难攻,他们不会久拖时间,利用好山体掩饰,在敌军进攻之时引导他们进入山内,这些人留下来断后,用游击方式拖住敌军脚步,其他人趁乱冲出包围。”
透着关陉谷狭窄的裂缝,林影看到对面黑压压一片。
敌众我寡,如果正面遇敌,只有被剿灭的下场,但是如果利用好地形拖延时间,说不定能争取让一部分人逃生。
林影在赌那一线生机。
自愿留下赴死的人已经选择好了方位。
林影目光沉沉,环视一圈,记下了每个人的样貌。
武骑尉拦住了原本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林影,“少将军,你到后方掠阵,你喊一声,我来带头。”
林影定定地看着他,久经西北风霜,他的脸被烈日晒得黝黑,但是眼睛却灿然发亮。
明知站在阵前只剩死路一条,但他依旧毅然决然地走到了最前面。
林影没有犹豫,她下了马,俯身贴在地上,听地面的震动。
远处原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轻而碎,不像是敌军的高头大马发出的沉重声音。
一定是阿爷,是阿爷带兵来救了!
然而敌军也发觉了远处的响动,号角声响,准备集结进攻。
“兄弟们,林将军带兵来救我们了!”
“我们没有退路,向前冲,前面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林影抽出剑,指着前方。
“兄弟们,跟我一起冲!”
“冲啊——”
林影原本也在阵前,但是当她说出冲锋的时候,身后的士兵拉住了她的马鞍,让她落后两步,留到正中。
正如她所料,原本分散安排的小队有效地拖延了敌军大部队进攻的时间。
他们顺着小路向谷外跑去。
然而敌军人多,没等到所有人都冲出谷外,不少人已经调转马头,围堵他们这一批企图换一条路杀出重围的人。
林影麻木地挥剑砍向来敌的喉咙,机械地重复着手下的动作。
她的眼睛被不知道自己还是敌人的鲜血染得通红。
耳边满是马蹄声和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声和跌落马背的钝响。
快跑!
快跑!
先冲出去的小股部队在敌人原本列好的阵前撕出了一道口子,林影挥着剑,呐喊着:“兄弟们,跟我一起冲!”
战旗猎猎,被风吹倒。
叮——
一声短兵相接的碰撞声仿佛就在林影的耳边,她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
武骑尉的剑没拦住三把朝向她的刀,用自己的身体给林影造了一座人墙。
他朝着林影笑了笑,口中已经发不出声音,却依旧喊着。
“跑。”
跑,少将军。
林影红了眼,用力地握紧了手里的剑,更加干脆利落地刺向来人。
跟着她的,大多是已经跟着林家作战多年的老兵,他们不约而同地用自己的血肉为林影铺了一条路。
直到林影已经快听不见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以为自己也将要命丧于此。
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她。
“影儿,清醒些,阿爷来救你了!”
她努力地睁开已经被鲜血模糊的双眼。
是阿爷!
阿爷来救她了!
然而敌军的人数令他们始料未及,阿爷带来了一万士兵,尽数埋骨黄沙之中。
林影体力不支,晕倒了过去。
等醒来时,只来得及爬到阿爷床边,看阿爷最后一眼。
“呼——呼——”
林影猛地坐起,梦中的刀光血影像是还在她的眼前,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那场战斗已经过去半月,但是她的鼻息中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看着熟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在自己的面前身后倒下,至死还看着回城的方向。
林影按住自己激烈跳动的心脏,企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身上的粗布孝服磨得她的皮肤有些发红,林影摸了摸包裹严实的束胸,叹了口气。
楚国命令禁止女子从军,而世袭朔北守将职责的林家只剩她一人,为了守卫家国,林影只得用男子身份活到了现在。
窗外的天空未明,长夜寂寂,林影翻身下床,点燃了灯盏,借着半明半灭的光,从床底翻出一个木盒。
木盒里放着一块布,代表着叛徒与奸细的一块布,上面绣着一个奇特的图案。
一弯新月,被云牵扯的新月。
林影死死地盯着那块画着图案的布,像是想要透过那块布看到穿着那身衣服的人。
将他千刀万剐,以祭被他坑害的上千将士的英魂。
阿爷陡然离世,扔偌大一个朔北城到她手中,北望敌军虎视,多少人盯着她的位置。
她还来不及多喘上一口气,一道圣旨便逼着她尚了公主。
像是闹哄哄一场戏,围观的人都散去了,林影才得闲坐下来,想一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将盒子收好,放回床底,躺回床上,看着屋顶出神。
多日来紧绷的神经陡然放松下来,林影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