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兰雪汐

2、《二》

　　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回到行馆，王耀揉了揉额角，抬头，却看见本田菊坐在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身旁的灯还一闪一闪的亮着微弱的光。
　　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头歪着，黑发便顺势落了下来，盖住了一半清秀的脸。
　　王耀眉头一皱，接着却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步走了过去。
　　本田菊原本睡的也就不沉，听到他的脚步声，便眨了眨眼睛，清醒过来，头偏过来的时候，才发觉这个姿势睡了一夜，全身都痛的要命。
　　好容易转过了头，就看见那个人披了一身朝阳的辉光，走过来，一时间，竟没回过神，以为仍旧身在梦中。
　　直到王耀纤细的指戳上额头，那细微的痛感让菊完全的清醒过来，看着他弯着腰看着自己，发辫从肩上滑落。
　　“哥哥……你回来了？”
　　看着那孩子因为刚醒还有些朦胧湿润的眼眸，王耀虽是有气，如今也化成一句叹息了。
　　“你这个孩子，怎么会笨到在这里等一夜？不冷么？”
　　菊在王耀的帮助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低眉微笑。
　　“因为担心哥哥，也睡不着，所以……”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王耀拉住了手腕，向屋里走去。
　　“都说你最懂事了……可是我看最任性的是你才对……这样我怎么能放心呢？”
　　看着前面人纤细的背影，马尾因为步伐一晃一晃的，菊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让哥哥担心了。”嘴角却勾出了小小的笑容。
　　既然不放心我，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吧，耀君……

　　喝完了他给弄好的姜汤，再抬头的时候，那人已经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已经重新换上一身白衣的王耀，斜靠在软榻上，睡颜恬静而柔美。
　　昨天看来，真的很累啊……
　　本田菊拿了件外衣，盖在他的身上，然后侧坐下来，细细的看着那张怎么看都美丽的让人心驰神往的脸。
　　伸出手，将他滑落下来遮住脸的长发拨开，长长的睫毛垂下，看不到平日那如子夜般惑人的眼眸。
　　看着这样的王耀，菊的心里突然有种满足感。
　　就是这样，这样毫无防备的面容，这是他完全信任自己的证明。
　　已经整理好了碎发，可是指尖却仿佛受了蛊惑，不肯离开，在清雅的面容上流连忘返。

　　“大人……”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本田菊皱了皱眉，低头看王耀并没有要醒的意思，才微微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出声的侍卫。
　　被那双冷冷的眸子一扫，侍卫的身子立时一僵。
　　“什么事，出去再说。”
　　菊站起身，带着侍卫走了出去。

　　“大人……有人要求见耀大人。”
　　侍卫低垂着头，恭恭敬敬的说到。
　　菊的眉头一皱，“是谁？”
　　“好像是……伊万陛下身边的人……”
　　眼神一冷，眸子里的情绪复杂莫辨。
　　“这么快就来了么？”
　　清和的声音响起，菊回头的时候，便看到刚刚还睡的熟的人，身子斜靠在门边。
　　王耀抬手打了个呵欠，手放下的时候，墨色的眸子波光潋滟。
　　“请他进来吧。”
　　“是的，兄长大人。”
　　菊轻轻颔首，然后看了一旁的侍卫一眼。
　　那侍卫立即明白，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便带回了个少年。
　　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身得体的西装，中长的发却是浅浅的亚麻色，走路的时候，尾端会飘起来，看起来十分的柔软。
　　少年面容也是十分的柔和，轻浅的像是春日拂过杨柳的微风，唇边的微笑淡淡，很是亲切。
　　少年右手放在身前，优雅的弯下腰行礼，一看便是教养良好。
　　“尊敬的大人，请容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托里斯•罗利纳提斯，伊万陛下的管家。”
　　王耀眯着眼睛看着他，嘴边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那个人身边的人都是这样么，看起来这么温和无害。
　　呵，不过，也只是看起来罢了……
　　在托里斯直起身子抬起头的一瞬间，王耀脸上的笑容立即变成平日里优雅谦和的模样，“您真是多礼了，快请坐吧！”
　　“不了……今天我也只是来传达陛下的旨意，不想叨扰您太多。”
　　托里斯笑笑婉拒了王耀的好意。
　　“哦？不知道陛下是……？”
　　王耀挑了挑眉，询问道。
　　只是简单的挑眉动作，放在那张脸上，便显得风情万种了起来。
　　托里斯微微一怔，回忆起伊万陛下谈到王耀时，紫色眸子里那抹奇异的光芒……
　　这样一个人，到底是福是祸呢？
　　心里想的虽是百般复杂，脸上却是一点也没表现出来，仍旧是那抹春风般的笑容，“陛下想请您过去一叙，若您用空，就随我去一趟吧。”
　　听得此话，王耀与旁边的本田菊对视一眼，微微沉吟了一下，继而一笑，“陛下的邀约，我怎么能拒绝？请大人带路吧。”
　　右手一摆，作出了一个“请”的动作，宽大的袖摆飘荡开来。

　　看着王耀跟着托里斯走出房间，本田菊一直沉默，只是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又紧。
　　只是没想到，已经走出屋子的那人，却又探了个头进来，满脸诧异。
　　“小菊你干嘛呢？还不走？”
　　本田菊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一弯，露出了个并不常见的灿烂笑容。
　　“是的，兄长大人。”

　　自从进了皇宫，一路上遇见的侍女仆人看见托里斯，都恭敬的行礼。
　　然而他却不像位居高官应用的傲然模样，面对每个对他行礼的人，都温柔的回礼。
　　王耀在他身后看着他一路以来的行为，面容上一点饶有兴味的笑容。
　　到了殿门前，托里斯先是进去通报一声，不久便回来，引王耀和本田菊进殿去。
　　依旧是璀璨的水晶吊灯，镀上金银修饰精致的立柱，以及脚下，软软的地毯。
　　雍容华贵，大国气象。
　　王耀唇边的笑容带了点冷意，抬头，却正对上一双意味深长的紫色眼眸。
　　于是便不着痕迹的敛了情绪，垂了眸。
　　年轻的帝王身着一身白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依旧有繁复的褶皱装饰，修长的身子陷在如火般红艳的沙发里，一支胳膊斜靠在扶手上，手成拳撑着额头。
　　细碎的白金色的发就垂落了一些，正好遮挡在眼眸前，只能影影绰绰的，看到些紫色的光芒。
　　浅笑着看王耀对他行了礼，便抬手一挥，让他也坐在一侧的沙发上。
　　跟在王耀身边的少年，默默的走到他的身后，站定。
　　目光只在他的身上扫了一圈，便又落回了那个长发垂眸的人身上。
　　虽然他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谦谦卑卑的垂着眸，可是伊万就是能感受到，那柔弱顺从的表象下，桀骜不驯的内心。
　　可是，就是这样，才有趣，不是么？
　　于是伊万眉眼一弯，露出个纯然的笑容，好像天真不谙世事的孩子，“王大人的风华再见仍是让我惊叹不已！说起来，我最近偏爱华夏的文学，学了个词，觉得用在王大人身上，真是非常适合呢……”说到这里，看那个人终于抬起眼睛，向他看过来，黑的纯粹的眸子里澄净的都是探寻。
　　接着伊万的笑容便更加灿烂，接着刚刚的话顺了下去，“那就是……‘红颜祸水’啊……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切？”
　　明明是带有讽意挑衅的话，那个人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纯真，就如同孩子哪日在学堂里得了先生的夸奖，回家去向父母讨奖励。
　　王耀听得他的话，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接着一抹浅淡的笑容便在明净的容颜上晕染开来，“陛下过奖了……且不说这词是用在女子身上，而臣并非是女子，就算臣却是女子，也没那个本事做什么祸水的……”
　　“啊？原来是用来形容女子的么！”恍然大悟的点点头，然后紫色的眸子扫过来，依旧是笑意吟吟，“真是好可惜呢……”
　　站在王耀身后的本田菊，一直静静的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眉轻轻的皱了一下，复而又舒展开。
　　这是，自从王耀进殿便离开的托里斯，此时又再次走了进来，手上拿了两杯茶。
　　那茶杯，王耀只一瞥便认出，那是上好的紫砂茶具。
　　茶杯是华丽的暗紫色，杯身上装饰着金色的牡丹，极尽妖娆华贵。
　　托里斯将其中一杯放到王耀身前，王耀冲他一笑，伸手接了。
　　另一杯便恭恭敬敬的递给了伊万。
　　伊万低头看了一眼冒着袅袅白雾的茶，笑了笑，“知道今天王大人要来，特意为了你准备的，这茶叶，也是前几日刚送来的呢！怎么样，还可以么？”
　　王耀握着杯子的手一紧！
　　送来的？应该说是献上来的吧……
　　低头浅饮了一口，抬头对着伊万灿然一笑，那笑容绚丽异常，便是日出红霞也无法比拟。
　　伊万就看着这样的笑容微微一怔，接着便听那柔和清雅的声音说道，“杯是好杯，茶也是好茶……陛下所用的器物，果然都是极品。”
　　听到他这样说，伊万颇有些自得的一笑，挫他的锐气，本来就是今日的目的之一。
　　只是他却知道，这个人，表面上温和儒雅，内里的坚韧却是不容小觑的……这锐气，也并不是这么好挫的。
　　果不其然，在说完这段后，王耀一挑眉，看向伊万，完全不避讳的直视，“只是，这茶，并非只有茶杯和茶叶而已……还有这水，以及泡茶的步骤技艺……都对茶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说完低低的一笑，“我算是对茶也略懂一二，若是陛下想喝，改日，让我亲自为陛下沏一壶如何？”
　　伊万了然的一笑。
　　瞧瞧这话说的，不是明摆着：这是我家的东西，你尽管抢去吧，反正抢来抢去也不过是个皮毛，白白给人家留笑柄！
　　王耀就像优雅慵懒的猫儿，看似柔和无害，但是你若戳到他的痛处，他可是会毫不犹豫的亮出小小的尖锐的爪子。
　　伊万这样想着，唇边的笑意更深：这样一来，可是说，我们其实是一类人么？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等着品你亲自沏的茶。”
　　“无上荣幸。”
　　两人对视一笑，气氛和睦中却是暗流汹涌。
　　站在伊万身后的托里斯轻轻的吐了口气，看向与王耀详谈甚欢的伊万，眸色深沉。
　　面对这个人，陛下到是难得的好脾气呢。
　　说了那样的话，若是在平时，他大概早就生气了吧，可是如今，非但是一点生气的征兆没有，那紫色的眼眸兴味却是越来越深。
　　还有王耀……托里斯的目光又落在浅笑答话的王耀身上。
　　的确是不简单……
　　不过，对手是伊万的话……他能讨到什么便宜么？
　　毕竟，他跟随伊万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到他输过……
　　而仍旧安安静静的站在王耀身后的本田菊，经过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后，微微握拳，才发现手心里覆了一层薄薄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