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问来人》陈霏

2、眼前人 第二天到报

　　第二天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周以坐在招待大厅的沙发上，把桌子上的一张宣传单折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拆开，折起，反反复复。
　　直到那张纸皱得不成样子。
　　我给刘左贻发消息。
　　“主编，我今天没什么事，就不去单位了。”
　　漫无目的地游荡，这个时候的街道安静很多，像是为夜晚的繁华蓄力。
　　没头没脑地走进一家商场。

　　突然想起我之前和周以一起在商场里转悠。两个穷学生，从一楼走到四楼，又从四楼走到一楼，什么店也不进，什么东西也不买。
　　我说：“我好喜欢这样溜达！”
　　周以说：“我不喜欢。”
　　“为什么？”
　　“人太多，不能对你为非作歹。”
　　我表示很不服气，抬手搭在她肩上，“要为非作歹，也是我对你为非作歹。”
　　周以“呵”了一声，一手推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拽着我的领子逼着我后退，把我重重地磕在墙上。
　　我大声抗议：“你自己说的，人太多，你不能为非作歹。”
　　她的手慢慢上移。
　　“晚了，我现在不介意了。”

　　商场的一楼是珠宝店，一进门就被销售员拉了过去。
　　“美女，今天我们店做活动哦，项链手镯等饰品都有优惠的。”
　　我的目光停留在戒指的橱窗。
　　“戒指也有活动的呀，您想要什么款式的呀？”
　　我想了想，“有婚戒吗？”
　　“有的有的，您看这边”，销售笑眯眯地问我，“您是给自己选，还是给您先生选？”
　　“嗯……”我看着价标，转换话题，“有没有便宜的？”
　　“您想要什么价位的呢？”
　　“五十块钱以下的。”
　　销售的笑容挂在脸上。
　　我若无其事地继续说：“没有就算了，我自己看看，你不用招待我。”
　　销售走回柜台，从她自己的包里翻腾了半天，找到一个银亮亮的东西，又朝我走回来。
　　“我女儿玩的一个样品，不介意的话，送给你。”
　　“不用了，留着给您女儿玩吧。”我被她逗笑了，怎么能和小朋友抢玩具。
　　“这个样式还不错，你要过意不去，十块钱卖给你。”
　　“好嘞！”
　　对不起了小朋友。

　　晃晃悠悠地流连，城市灯火渐渐阑珊，人也意兴阑珊。
　　周以回来了。
　　我等了很久的人回来了。
　　为什么不去见她。
　　生气吗，气她高考之后音讯全无？
　　还是难过，难过我们缺席了彼此的青春。
　　可是她有什么义务向我汇报她的行踪？
　　她也从没承诺过永恒。
　　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回家回家。

　　我怕黑，房子租在市中心的小区，晚上夜市繁华，吵闹是吵闹了些，倒是灯火通明，适合独居。
　　房子在七楼，安全起见，走廊灯到了晚上都是开着的。
　　今天怎么这么黑。
　　我摸索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突然“啊”了一声。
　　她蹲在我家门口，头埋在双膝间。
　　和高中的时候一样，周以不开心，就会把头埋得很深很深，谁跟她说话都不理。我就在她旁边一直耳语，直到她带着鼻音说一句“嗯”。
　　她听到我回来了，抬头看我。
　　眼睛还好。
　　只是膝盖那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在这？”我先开口。
　　“回家。”她答道。
　　我绕过她，拿出钥匙准备开门，“这是我家。”
　　她说：“你家就是我家。”
　　“什么？”我有点没听清。
　　“你家就是我家”，周以重复，“你说的。”
　　“那是以前。”我听到自己发出冷冰冰的声音。
　　“以前说的就不算数了吗？”她用那种我一听就心软的声音问我。
　　“那你要不要先讲一下你‘以前’的事情？”
　　“……”，周以沉默了半天，“我现在不想说这些。”
　　果然。
　　和以前一个德性。
　　永远被她套话，永远套不出她的话。
　　“你回去吧，我要睡了。”我拿钥匙开锁。
　　我进门，她站起来，挡住我关门的手，无意间划过我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陈与悦。”她叫我的名字，听起来很不悦。
　　我应了一声，把手背伸到她眼前，带有几分报复的意味。
　　“我订婚了。”
　　她盯着我的手，两秒之后，忽然笑了一声。
　　下一秒她抓着我的手跨过门槛进门，然后顺手关门，把我压在门上。
　　我的右手紧握，她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把那个戒指取下来。
　　“小悦，你见过掉漆的订婚戒指吗？”
　　……
　　还我十块钱。

　　我不想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了。
　　我当然介意。
　　可是我看着周以，她的发梢，她的眼睛，她的鼻尖，她的唇。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眼前。
　　我们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我总是抢周以新鲜出炉的用瘦金写的字。
　　那时候她还不敢对我动手动脚。
　　依稀记得是一个清晨，早自习之后的第一节课，我连蒙带骗抢走她叠成小方块的一张纸。
　　慢慢展开。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当时还没有写后半句。
　　不如怜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