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之都2：妄火燎原》清崖兮鹤书

16、荒原流浪者（十六）

　　“维叔？你还好吗？”给维克多来送水和食物的楚溪，见他捧着钢笔和牛皮笔记本发呆，却一个字也没有写，担忧问道：“维叔，你是在想那个钢牌的主人吗？”
　　维克多将蓝侬的钢牌戴在脖子上，随身戴着，连睡觉都不离身。他一手握着戴着的钢牌，一手摩挲着那支笔身光滑，笔尖已经磨秃，出墨很不顺畅的钢笔，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说道：“这支钢笔，也是当年蓝侬送给我的。”
　　维克多抬头望向前方，但眼神没有对焦，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楚溪从未见过维克多如此怀念的神情，只听到他缓缓开口说道：
　　“他说，我读过书，身上还留着文气，写字也好看，我的手，适合更适合拿钢笔，不适合拿枪。”
　　“但我知道，他比我更不适合拿枪。‘黑曼巴’的任务目标，没有善恶对错，只有必死之人，有时是狠毒的罪犯，有时，是无辜的妇孺。雇主花钱买命，我们收钱杀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杀目标，就会被组织以反叛罪暗中处理掉。”
　　“蓝侬和我一样，不是自愿加入‘黑曼巴’的，是年少时被家里人卖进来的，他们把我们卖掉换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经历了数不清的血/腥残酷的训练，组织里绝大部分的人，变成了冷血麻木的怪物，也有少数人，还保持着固执的人性，蓝侬就是这样的人。”
　　说着，维克多意味复杂地叹息了一下，接着道：“那家伙，每次完成了违背本心的任务，亲手了结了无辜之人的性命，都会躲到小河边偷偷地哭。年纪大了还好些，不容易掉眼泪了，就坐在河边默默发呆，看河边的萤火虫，看河水里倒映的月亮。他是在思考什么，还是在放空，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敢去打扰他。”
　　“现在想想，真后悔啊，那些他痛苦的瞬间，我应该去陪陪他，或者，抱一下他也好。”
　　见维克多神情落寞地低着头，楚溪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安慰的语气唤道：“维叔……”
　　维克多的回忆似乎飘到了某个痛苦的角落，他的手掌难以抑制地攥紧，语气也更加沉郁：“其实，那一天，被那个高层挑中的，不是蓝侬，是我……”
　　说到这里，维克多的声音哽了一下，艰难地继续开口道：“他是为了保护我，骗高层派来的助理说，我出去执行任务了，说他愿意代替我去服侍那个高层。而且，他之所以打断那个高层的腿，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因为一旦他屈服了，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维克多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咬了咬牙关接着说道：“他被带走的那个晚上……我其实在现场，我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看着蓝侬的背影。他知道我在看他，可他为了保护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我当时不知道，那竟然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将陈年的伤疤血淋淋地剖开，维克多陷入了彻骨的痛苦之中：“我真是一个糟糕的人，自私，懦弱，无能……真的糟糕透顶！”
　　“不是的，维叔，你不是。”楚溪安慰地拥抱了一下维克多的肩膀，认真而诚恳地说道：“如果不是你顶着压力收留我和哥哥，我们两个早就饿死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城了。而且，你为了养活我们，不顾危险去地下拳馆打黑拳，受了那么多伤，说实话，好几次我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楚溪站起身，在维克多面前俏皮地转了几圈，说道：“维叔，你看看我，当年那个饿成一把骨头，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小家伙长大了！平安健康地长大了！”
　　“还有我哥！要不是他坚持到了现在，他也没有机会当上特战队长，也不会遇见萧大哥，每次看到他们遇到危险并肩作战，私底下又甜甜蜜蜜的时候，我是真的为他们高兴啊维叔！”
　　说着，楚溪蹲在维克多跟前，握住他满是粗硬老茧的手，真挚地说道：“看啊维叔，你救活了两条脆弱的小生命，你改变我们的人生和命运，如果没有你的勇敢和坚持，我们得不到如今的自由和幸福。你是一个很棒的人，非常非常棒！”
　　维克多的神情里多了一丝怜爱，他苦笑着摸了摸楚溪的头，还是忍不住遗憾道：“可是我对不起蓝侬……我，很想他……”
　　闻言，楚溪清亮的眸子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对维克多说道：“那我去跟哥哥说一声，维叔，我陪你去看看他好吗，你会开飞梭摩托的对吧，问酒哥借一下他的宝贝摩托，他一定会同意的。”
　　看着楚溪纯粹坚定的眼神，维克多不免宽慰地笑了笑，随即摇了摇头，说道：“傻孩子，几十年没见了，我可不能保证他还能认得出我。再说，我也不能带着你去冒险。”
　　维克多抚了抚楚溪有些枯黄的长发，说道：“我再护你们一程，等你们完成任务回圣都，我一个人去找他。哪怕他不认得我也好，欠他的，我会全部还给他……”
　　另一边的休息舱中，被萧南风护着安心睡了一觉的楚江，精神也好了许多。他从浴室冲完澡回来，拿着干净的布巾仔仔细细地擦着两人的外骨骼装备，萧南风也洗好了两人的制服，拧干后端了回来，挂在休息舱的通风口晾着。
　　萧南风坐到楚江身边，一边和他一起擦拭着外骨骼装备，一边开口道：“我刚才去洗制服的时候，路过了维叔的休息舱，听到了他和小溪的对话。”
　　闻言，楚江手里的动作听了一下，抬头问道：“是关于蓝侬的？”
　　萧南风点头说道：“嗯。维叔跟他感情很深，而且，他也是为了保护维叔，才会跟那个高层结怨，从而被组织秘密处理掉的。”
　　听到这里，楚江神情凝重了些许，开口道：“如果说，他是为了救维叔才被‘黑曼巴’卖给了秘密组织做人体实验，那我朝他毫不留情发射的那几下，挺不厚道的……”
　　萧南风无奈耸肩道：“不光是你，我也有份，谁能想到，他和维叔还有那么深刻的渊源。而且，在那样的环境下，面对未知的敌人，攻击是本能的反应。毕竟我们在怪楼里看到的那些白骨，也的的确确是他造成的。”
　　回想到那地狱般的可怖场景，楚江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叹气道：“你说，变成了不老又嗜血的怪物，那样的人，还算是活着吗？”
　　萧南风认真回道：“如果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思念他的话，当然算。真正在乎他的人，并不会介意他变成什么样子。就像维叔，这么多年了，还在寻找对方，还清晰地记得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只希望，蓝侬的记忆没有被兽性彻底吞噬，希望他还能记得维叔，哪怕一点点。”
　　“我相信他还记得维叔。”楚江目光坚定地说道：“要不然，那样一个战力卓绝，下手狠辣的人，不会如此轻易就放我们离开。我们在丛林逗留了那么久，那人完全有机会趁机偷袭营地，可他并没有。我猜，他应该是见到了维叔，并且认出了他。”
　　闻言，萧南风有些意外：“那你这么着急让大家离开？”
　　楚江无奈摇头道：“荒野之地，我不能拿小溪和弟兄们的性命做赌注，你知道，我输不起。”
　　楚江语气郑重地接着说道：“如果维叔想去见蓝侬一面，等把大家送回天穹城，我亲自陪着维叔回到那片丛林，陪着他去找那个人。”
　　萧南风看着楚江和维克多极其相似的，深沉又极富责任感的神情，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你们两个，不愧是师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