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摇花》长衣

2、第2章 绕回家，我

　　绕回家，我什么也没管，直接从朱漆大门闯进去。一路上，除了开门的刘伯，竟然谁也没遇到。
　　步子越加越快，过了午时的太阳打在身上扫不去那些冷意。
　　人呢……人呢……
　　奔进大堂后，一屋子的人晃了我的眼，有个人剧烈地咳了起来。
　　“哥！！”爹下位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男子外貌平和忠厚，身上没有老龙王特有的霸气。
　　“咳……咳……”哥一边拍着被水呛到的胸口，一边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瞧。
　　我这才回过味来，一身油滑的扮相，特别是急得没除下的胡子。大着胆，看看上位的老龙王，天啊……已经吹胡子瞪眼了。
　　死神来了。
　　“喝！！好啊！好啊！瞧瞧我这一双儿女！你们都给我瞧仔细了，儿子谪官回乡，女儿成天男不男、女不女！我这南阳侯现在虽是落魄，可却没想如此、如此……”爹有些气力不支，我和哥赶紧跪了过去俯在爹的脚下，大气不敢出。
　　四房姨娘都集齐了，我娘的位置空着，她如果还在世的话，一定会将爹的气立马顺下去，婴孩的记忆很清晰，她是那么温婉得让爹留恋的佳人。
　　我也知道这次大条了，姨娘们没再护着我，都错身安慰着爹。
　　过了半晌，爹爹复杂地看了我和哥一眼，开口道：“罢了……终是我的儿女。”声音说不出的萧索和无奈，我的眼泪马上溢了出来，却强忍着那道最后的防线，没有哭，不能哭。
　　待各位姨娘将爹送回房，我被二娘留了下来。二娘和我娘的性子很像，她温软的手握着我的手，我心有歉疚，不敢抬头看她。
　　“芊儿，你还小。姨娘看着你这样就心疼，可是我们做女人的，哪个不是磨软了性子的？四位姨娘个个把你当心头肉，个个盼着你的好，可是又忍不住想要宠着你，纵着你。如今此番不知道是不是我们造的孽……”说到此，二娘一直温柔宠溺的眼角竟蕴满了泪水。
　　我心疼得厉害，拿手轻轻抹去二娘的眼泪，“二娘，芊儿……错了。”多么苍白啊，我从小到大说了无数次的。姨娘们却每次都深信不疑。
　　二娘宽慰地抚抚我沾上泪珠的手背，“我信，芊儿。娘此番信你。”
　　或许承诺就是如此。如果让我改变一点可以保护一些人，可以少一些对别人亦或是自己的伤害，那我，就试着改变一点吧。
　　此后至千潭宴的一月里，我安静地呆着，没有再生出去的玩心。这样并不是不能克服，不是么？如果没有上一世模糊的记忆，我或许并不会这么随意而渴望自由。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憎恨自己与生俱来的记忆和心性。
　　没出府的一个月里，我时常找嫂子和小侄女玩。哥，三十好几的人了，带着嫂子和侄女从千里之外的京城被赶回来。那是怎样的一种失意！？特别是在这种皇权至上的年代。可笑的是，如今他在南阳的知府里做差，依旧拿着朝廷的俸禄。虽然在这小小的南阳城里，也算得上是块肥缺，但家里人都知道，这哪里比得上在朝廷户部做差时的待遇。
　　我带着绣圆又去“骚扰”嫂子和可爱的小侄女。嫂子和这里的女子大都一样——温柔又包容。
　　她原是前礼部尚书朱止的幺女，乳名唤朱蔓。配上南阳侯的世子确实也够门当户对。只是，那时的侯府已经走了下坡路，为此那前礼部尚书狠敲了老龙王一笔。当然，这并不影响我们一家人的亲和，她爹是她爹，嫂子是嫂子。
　　“哟～哟！思芷，来抓姑姑手里的糖啊！”逗着怀里的小人，奶香味浓郁的小人儿才两岁大，嗯～老哥这回也算是晚年得子。
　　“世女，思芷每回你逗完了她，她都会笑上小半天。”嫂子称我“世女”，我暗笑，嫂子不愧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子，守礼节，懂礼法。加之大哥除了五年前成亲回来过一次，就没怎么回来了，我这也是第二回见到她。
　　“嫂子，您叫我妹妹就行。”我看着一双温柔的眼，暮然觉得大哥艳福不浅。
　　“这……妹妹。”嗯，真是大气的性子，并不扭捏。
　　“呵呵，好嫂嫂。”
　　聊了一会，我才知道，这嫂嫂的针线功夫了得，一双妙手绣天下，曾经名动京城的“祁莲图”就是出自她手。
　　“嫂子，您可真是神人。”我睁大双眼，由衷地钦佩她所说的，闺阁未嫁时每日绣五幅作品。
　　她羞赧地笑了笑，“并没什么可夸奖的，我二姐那时半日就可绣成三幅成品了。”
　　一直待在一边做好丫鬟的绣圆此时悄悄白了我一眼，唉！我那“停岁阁”里怕是连一缕线都没有，更别说绣品了。
　　“呵……呵呵……”尴尬啊！
　　“妹妹平日里绣些也好，可以打发闲散的时间。”神人嫂子起身倒了杯花茶递给我。醇香诱人。
　　见我喜爱的样子，她也笑，“你哥他也爱喝。”
　　我想主动问些京城里的事，这个嫂子娴静得很，也懂分寸。对我这个游离于人类和怪物的生物并不流露太多好奇，因此，两人的话倒是少了许多。
　　“嫂嫂……有些话，不知当问不当问。”还是决定问问她看，大哥——不好去问，毕竟他是男子，重颜面。
　　“嗯，妹妹只管问便是。”
　　我将怀里已经昏昏欲睡的可爱小侄女放回床上，准备来个畅聊。
　　“嫂嫂，前些日子京城发生了些什么吗？”
　　嫂子定力、涵养非常，一双淡定的眸子看着我。
　　“算了，嫂子，该忘记的，就让它忘了吧……瞧，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一家人都在一起。”我伸手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她的眼神有一瞬的涣散，却在听到我的话后立马重又汇聚在一起。
　　她点点头，道：“没什么不好同妹妹说的，是我爹他害了夫婿。那襄王逆鳞的文书也是我爹呈上去的。”
　　大概齐有个概念，是前礼部尚书捅的篓子，我就说，按照大哥在襄王手下的等级照理是该同罪诛连的，如果没什么介由，怎么可能轻易逃过这样的劫难！？唉……嫂子只怕是恨她的爹爹，又无可奈何吧，毕竟保住了哥哥的平安。
　　“如此这番，我爹他会不会同大哥一样惹朝廷不快了？”我小心翼翼地问。真是不了解，这些上位之人，整天斗来斗去的，当是街头斗鸡呢！
　　嫂嫂一双秀白的手捂着瓷杯，微不可察地摇摇头，“该是不会，毕竟南阳侯府如今已经造不成什么威胁了，特别是你哥也谪了官，想来这也算是保了半个平安吧……”听着她低低的叹息，我有点明白，女人或许只能在男人的背后这样低叹，那我呢……多年后我也会这般么？
　　“妹妹，不聊这些了，你可有些饿！？我去拿些点心。”说完她就起身走向屋外。
　　“咳！咳！”我道是谁在咳嗽，原来是绣圆。
　　“怎么了？嗓子不舒服！？”
　　绣圆立在门边，无精打采地看着我，“你可真不成气候啊！”听听，听听，这是她这个丫鬟说我的话……我是不是太失败了！？
　　“我、我又怎么招你了？”
　　“这位可是真正的大家小姐，绣琴弹唱样样俱全，您不好好同人家学学？怎么重振南阳侯府在千潭宴的脸面～”绣圆叉着个脚，一副懒洋洋地说道。
　　“难道我不是‘大家’小姐！？好歹我们府里所有人加起来也有一二十口吧！”
　　回复我的是人家一个白眼。呼……不同小丫头生气！
　　“您……”绣圆还想说什么，却立马机警地闭了嘴。
　　“妹妹，我这儿只有千叶酥和蜜枣糕。你两样都尝尝吧……东西不多，下回我多备些。”嫂子手里捧着两碟精致的小瓷盘。
　　我道了谢，拉过她一起吃，果然味道很好，也很特别。
　　“嗯～真好吃。”吃完一个千叶酥，我忍不住舔了舔指尖上的甜粉。
　　“呵呵……真的这么好吃么？”
　　我点点头。
　　嫂子笑着抚了抚我的头发，“那下回我再做了给妹妹你送过去。”
　　她老人家一句话，又把我给定住了——这、这是人家那双秀白秀白的手做出来的。老天啊……你想今儿让我羞愧而死么！？
　　吃吃玩玩，不一会儿就到了傍晚，我准备和绣圆先回去，等到晚饭的时候再去大厅吃饭。
　　一路上，绣圆一看没人就拿她那双圆的同名字一样的眼睛白我。
　　我摸摸脸，不解道：“我脸上有东西么？”
　　绣圆撇撇嘴角，“没，唉……”
　　我扯住她，“没那你叹什么气啊？”
　　“真的要我说么？”她的声音有些无力。
　　“说，我承受能力强。”
　　“咳……小姐啊，我从小到大只伺候过你一个人，本来不知道你到底同外边的大家闺秀差距到底有多大，今日一见，果然，回天乏术啊……你简直已经病入膏肓了！”
　　我猛叹一口气，道：“其实吧……我原本也以为你平时稍比我收敛点就是淑女了。没想到啊……和嫂子一比，我就是一傻子，你就是一泼妇。”
　　“林颐芊！！！”绣圆的小宇宙爆发啦！
　　“啊……”
　　两个人也不管有没有人看到了，叫闹着往“停岁阁”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