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清》长涔

1、第 1 章

　　（一）
　　“小姐，实在抱歉，您的这块怀表已经彻底坏了，我们这里修不了，还请您到别处去看看吧。”修表工是个年轻学徒，歪戴一顶黑色瓜皮帽，看起来十分机灵。
　　我有些迟疑，连声音都不自觉急促几分，“能再帮我看看吗？这手表对我很重要。”
　　“不是我不帮您，实在是这表坏得彻底，哪怕我师傅还在，也无能为力啊。”
　　“那就请你师傅来修，你放心，无论多少钱，我都能接受。”我眼中已有隐隐泪光，没有人知道它对我究竟多么重要。
　　学徒见我如此，神情愈发无奈，他默了默，才幽幽叹息道：“世道乱呐，我师傅他老人家早在三个月前上街买报的时候就被炸死了。”
　　我心中一惊，想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有辆汽车熄停在店外，随即，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很有礼貌，即使门开着，进来时依然先敲了三下。
　　我第一眼看到的，其实并不是他的脸。
　　而是他那双擦得崭新锃亮的皮鞋。我想，这样爱干净的男人，一定生得也非常好看。
　　“请问，我定的货都准备好了吗？”声音也好听。
　　我循着声音望去，却恰好望进他的眼里。
　　很特别。
　　眼珠漆黑，莫名沉定，让人安心。

　　“是陈先生啊，早早给您备好了，就等您来取了。”学徒将手表搁在柜台，转身去架子上翻其他东西。
　　“这手表真好看。”等待的间隙，他目光落下，仍旧礼貌，问：“小姐怎么舍得将它当掉呢？”
　　“不是当掉。”我忍不住又去看他，“是想要修好。”
　　这时，学徒已经找到男人要的东西，一边递给他，一边记账道：“小姐，我劝您还是放弃吧，您这表别说修好的可能性不大，就算真的修好了，修的钱都够您再买两个了。”

　　“坏了吗？”男人顿了顿，一手提货，一手轻轻拿起了手表。他显然是懂行的，检查半晌才说：“或许我可以试试。”
　　“真的？”我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那太好了。”
　　男人看着我，也笑了笑。
　　“承蒙小姐不嫌弃。”

　　（二）
　　最近上海不太平。
　　这句话，我今天听了许多次。
　　买鱼打算做汤时，卖鱼老板说，回家经过水果摊时，摊主也在说。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钟表店看一看。

　　学徒见到我，有些惊讶，“小姐莫不是记错了，您的手表可没留在这儿。”
　　我说：“我知道，我想再买一块新的。”
　　“啊哈？”学徒无法想象短短几天内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会有如此巨大转变，兴致勃勃地向我介绍了几款最时兴的样式。
　　“就这个吧。”我指指一只黑底银边的瑞士表，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个男人。
　　如果他戴上，一定很适合。
　　“得嘞，我给您包起来。”

　　出了钟表店，不知不觉走到公园里。
　　硝烟下的乱世，哪里还有真正的乐园？这里人很少，很少。只有湖边树下，似乎是一对恋人，正依依不舍地分离。
　　我很快收了视线，不免感叹这样的场面真是令人扼腕。
　　却在转身时，终于又遇见那人。
　　他的身影高大，将我严严实实笼罩住。

　　“手表修好了？”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忍不住笑了。
　　“修好了。”他的声音非常平稳，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笃定我会来这里。
　　“手表摔过，表盘玻璃损坏后形成了裂痕，水滴溅到表镜上，又从表镜渗入，这才导致指针失灵。”他为我重新戴上手表时，嘴角微动，竟也在笑，“可是小姐看起来，应该很爱惜这只手表吧。”
　　我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谢谢。”
　　“举手之劳。”
　　他松开我的手，残留的温度让我感觉有些不真实。
　　“这个送你，就当做修好它的报酬吧。”我将新买的那只瑞士表也为他亲手戴上。
　　他“嗯”了一声，我们都太过自然。

　　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站了会。
　　我该走了。
　　可又鬼使神差停住欲要离开的脚步，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这只手表是我爱人唯一留下的东西，我很爱他。你修得很好。”

　　远处炮火声又轰鸣，无数飞机在头顶盘桓。
　　“承蒙小姐称赞。”
　　他怔了怔，丢下这样一句，匆匆离去。

　　（三）
　　冬天真的来了。
　　就连很少下雪的上海也大雪纷飞。
　　我坐在院子里，任由白头。本想堆一个雪人的，可又怕手冷，迟迟没有动作。
　　上一次下雪是什么时候呢？
　　我闭上眼，想了很久，大概是三年前？
　　那时候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雪。
　　也是第一次见到雪人。

　　骤然，客厅响起惊心动魄的电话铃音，打破一切静谧。
　　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马上收拾东西，这里不安全了，半小时后到码头，我们会派船去接你。”另一头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几乎不容我有一丝质疑。
　　我只得遵从。

　　然而，我的手一直在抖。
　　为什么会抖呢？
　　我攥紧手腕手表，努力保持平静。
　　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我最美好的回忆都留在了这里。

　　可在彻底离开之前，我忍不住又来到了那家钟表店。
　　学徒终于不再是学徒，换上了长袍，只是那顶瓜皮帽还没有摘下。见着我来，他也不再吃惊，甚至熟络与我聊起家常。
　　“昨天夜里店里招了老鼠，咬坏不少宝贵东西！我抓了好久都没抓住它，最后没了办法，只能等天亮再抓，结果你猜怎么着？嘿，天上掉的炮弹直接把它炸死了！”
　　说着，他还指了指房顶处正在簌簌往下落灰的洞。
　　“是吗。”我点点头，以示回应。
　　“倒是省了我不少力气。就是修缮房顶也得再另外花钱。”他指尖拨动算盘，漫不经心道：“哦，对了，之前帮你修表的那位先生你们还有往来吗？”
　　“没有。”
　　“那就好，听说他的真实身份可不简单，哎，不知怎么就暴露了，今早已经被枪毙了，尸骨就那么扔进冷冰冰的湖里……”
　　“是吗？”
　　我嘴角抽了抽，再也笑不出来。

　　我又来到了湖边，树下已没有恋人惜别的身影，唯有一树颓败的枯枝。
　　恍然想起那年，我第一次遇见他。

　　“雪清，陈雪清。”
　　“你名字里有个雪字，那你见过雪喽？”
　　“没见过。”
　　“啊。”
　　“但往后的每一场雪，我希望都能够陪小姐一起看。如果雪很小，我就陪小姐在雪中走一走，如果很大，我就给小姐堆几个雪人，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好啊，一起回家。

　　我走到了湖边，叹了口气。
　　陈雪清，我们一起回家。

　　（四）
　　“承蒙小姐垂爱。”

　　（五）
　　“哦，原来你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一篇突如其来的灵感产物，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