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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年10月30日 ...

  •   我看到我爸在路边给我打开车门,是我做完视功能检查之后。

      这里的树好多。枝叶交叠,光斑滚落在马路上。树荫在风里坐摇椅。光影毛茸茸的,在车窗上爬着,歇着。

      我在人行道的阴影里,前面是垫着光的路。云在调制整杯的凉爽,像在调一杯咖啡。

      我迈进我爸的车,关上门,把声音塞住。

      “……她说你调节能力变强了,”他还在看他拍下来的检查报告,“可以很好地控制眼睛的肌肉。”

      “所以视训训练的是眼部肌肉吗?你的眼睛有八块腹肌。”他悠然打着方向盘,感慨道。

      还挺形象。

      都说深圳四季如春,看不出季节。但是到季节深处的时候还是能观察出来。太阳吐出来的绒球附在玻璃上,一群一群,盖着太过明亮的保鲜膜。秋天黏了一点汤汁。

      秋天总该是一种高浓度液体。

      我爸的手上粘着金黄的贴膜,他轻轻拨了一圈。

      “去哪吃?”

      这是我们吃乌冬面的第三周,吃完饭之后我反复和他保证下周吃别的他才放过我。

      “现在去哪?”我问他。

      太古城有橙黄的喧闹色调。他好像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入口袋,摸出车钥匙,转头看向我,抖出一串金属音。

      其实我爸的驾驶技术很好,之前陪他一起买车的时候还被别人夸过。他的车我从三岁坐到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突如其来的飙车。他从来没有出过车祸,我还是比较相信他的速度。景色从我的眼角飞过去,是涂的太厚的丙烯。他开车的时候会放音乐,并且是轻松、悠扬的那种,我的耳朵则会挂上精致轻盈的金饰。

      有时候我还会觉得很愉悦。

      我觉得兜风这个词也很有感觉。我首先会想到一位西部牛仔骑着他的马,握紧缰绳,他有镶着宝石的马鞍和发亮的铁蹄子。于是他准备好了,他提起他的栓绳,在落日里旋转起来。他看上去是抡得很豪迈了。他把牢固的御沙者掷出去,然后他就束紧了鹰的羽器。他把他的战利品三两下捆起来,他也许要用个诗意一点的说法,向他的同僚道:这是一磅风。

      或者找一个古风的想象。我记得古人的袖袍是可以藏东西的。我想,会有一个人,一个旷世的诗人,他在酡然的时候跌跌撞撞跟着月亮,走到一棵松树旁边——那松针有凉凉的风钩。他将他的白衣一甩,大笑,得一两风。

      我和我爸去兜风的时候,我们的车轮,我们的手掌牵出一条长长的鱼线。

      风应该是取不完的,我想。

      我们在深圳湾停下来。我爸拿出了一个款式比较老的相机,里面有胶卷,只能拍黑白照片。他一边摆弄相机一边把一条可以按快门的线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着头观察了一会儿。

      顶端是一根可以按下去的铁质细棒,中间通过线连接,尾部是一条像针的东西,是缩在线里的,按压顶部就会出来。

      我觉得它很像引爆器。越看越像。

      我爸在缠胶卷,我凑上去。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像那种反派?电影里的那种。你看,”我指着他的相机,“你可以把你手里这个长方体埋在一个地方。”

      他看着我,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然后我把这个东西一按。”

      我把这条线抬到眼前,盯着它,按了下去。

      “就炸了。”

      “你内心戏怎么这么多。”

      他是笑着说这句话的。

      我们走到海边,他在后面调试设备,我趴在护栏上看海。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是《中国传统色》。我记得里面有个颜色叫麴尘。我感觉这里的海就是这种颜色。这是一坛酒所生的霉菌,它滋生地格外平静。有一些细浪在礁石上啄,把浅纹揉得好皱。

      它发酵着。一边醉醺醺一边腐烂,它涂满了酒精。

      天是蓝的。天与海的对面,是琢出来的小楼。它们是影子的颜色。

      下面好像有鱼在游。他从水面翻进去,那个声音光滑得像鱼肚,也像纺锤,我想。像纺锤的形状那样有点钝,有点厚。他一连翻了好几个,敛出来的是淡淡的腥味。

      几只白鹭斜飞,他们在水上滑冰,他们纯白的翼展蘸着墨写字。每个鸟巢都有一支羽毛笔。我想。于是水和桥之间,风声、波声、羽毛声。

      水面露出一截鱼身。我爸拍照的那一刹那纺锤就敲了下去。

      我回头看。有人按下了快门。

      竟然和鱼的节拍对上了。

      他后来把线插上,让我帮他按快门。

      他要拍公路。我们走上天桥,下面是汽车滚着尘土。

      有一块区域在施工。工地的旁边堆着几根钢管,锈迹滋生了一些窸窸窣窣的绿色。这里可以搭配古铜色,像长着白胡子的春天。

      可惜这个相机拍不出来颜色。

      我爸对准了车来的那个方向,告诉我有车来到路中间就按按钮。刚好有辆车驶过来,于是我尝试按了一下。

      事实证明他没把快门的锁打开。

      最终还是拍成功了。后来他把洗出来的那张照片发给我,我点开看。

      那辆汽车循着胶卷和咔嚓声嗅来,公路的树林在靠近天桥的时候多了起来,显得路很窄,但又有一种很乖的感觉。时空被镜头切成横截面的瞬间,汽车终于是咬住了路中间的字,他把白色油漆叼起来,恰恰是一个舒服的褶皱和弧度。

      我爸发现海边有个路灯。他低下头调光线,玻璃镜上的浮影一动,卡在灯泡和海平面之间。胶卷一下就吃进了几个人。

      “你知道狮子和老虎是怎么捕猎的吗?”他问。相机发出颗粒声。

      我记得一个是群居,共同获取食物。一个是自己在那搞来搞去。

      然后他说,他们都需要布置一个陷阱,抓住时机,最后精准扑咬。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是我想,他们的鬃毛是火一样的亮色。

      路灯旁边经过了几个人。我爸说,站一个人太单调,三个人太多,两个人才刚刚好。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陷阱,把凭栏看海或是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圈起来,是同一个风平浪静的钓饵。

      那个看着手机的人过了很长时间才走开,剩下一个父亲和一个男孩子。那个孩子抱着一支水枪想跳起来够到海,他的父亲笑闹着护住他。

      快门一按。天与水交接的那个地方系住他们,穿过一环又一环,成为他们的腰带。所有事物是属于海的。离人类最近的是大陆架,海的宽容给我们养殖的空间,岩浆在大洋中脊的活火山里也是被饲养的。一切源于海,归于海。海洋扩张,海洋缩小,海洋又咸又蓝,淬炼的盐分升至天空的陶瓷。我们一开始总是缩在一块稳定而悠然的地方,我想。我们还是需要缓慢甚至慢吞吞地漂流一趟。

      白色的栏杆上长了一些藤壶。

      我爸还在缠他的胶卷。我又面对着海。

      海才是他的陷阱。

      我想到一个不太适合形容父亲的短语。暂且把他称为一个理性浪漫的猎手。他之前跟我说他高中的时候理科特别好,常年全校第一。我在这之后都觉得他是一个理工男形象,没有什么情商那种。他后来跟我说他为了提升语文努力了一年,成绩全校第二。

      所以他不仅仅只有严谨的逻辑和数据,是吗?他还是有艺术性的东西。他的情感、他的追求,他的心脏是老式相机。

      他带着我走到洗手台前面,又埋头准备偷拍。

      你好狗啊。我跟他说。

      他笑了出来。

      洗手台的整体是白色的。中间用网格隔出来一个夹层,种着花草。红色和嫩绿色绕在瓷色的墙上,落了几片叶子。一串果子待在树枝上,被一张揉皱的纸巾包着。他像是吊着脚坐在灰色的台前,这个颜色好安静,我想。

      我爸跟我说这里要拍成照片还缺了点东西。我已经明白他又要刨个陷阱了。他说他这次要等一个小孩子上钩,他总觉得一个太过高大的成年人来洗手没有小孩子那么有灵气。

      你对于小孩子来说就是个奇怪的陌生大叔,要揪着小孩子拍照的那种。我说。

      这次他没等到他想要的画面,最终只是对着空洗手台拍了一张。我向他提议要斜着拍,斜着拍更有感觉。

      我们继续在道上走,林荫里,他突然停下来。

      “刚刚那两个人在栏杆的两端站着,”他眯起眼睛盯着那里,跟我说,“画面挺有意思的,可惜没拍到。”

      他驻足在那里,又看了一阵子。阳光在砖缝里一蹦一跳的,微风把头发吹乱了一点。

      我突然发现我对拍照这件事有了很多耐心。

      我记得之前我爸也带我去拍过照,有些是为了交给老师,有些是单纯娱乐。我那时候都挺不耐烦的。

      这有点像我小学作文里的俗套悔改情节,但这一次应该是真实的。有一次是去人才公园。那是傍晚,他跟我说,他想拍夏天的火烧云。

      空气已经凉下来,天空涂上冰手的药膏。

      我吞咽着鲜芋仙的仙草,含糊不清地说。

      “你拍呗。”

      他看上去有点无奈,但是又笑着看我。

      我们坐在比较空旷的草坪上,他在湖边架起摄像机,半跪着按动设备。我拍走裤子上沾留的草屑,捧着一碗仙草盘腿坐在他后面,微微倾身看他。

      他凑在相机前面,影子挡住了视线的一半,相机的屏幕上,有一线揩了浅色光的云。周围是被熏成紫红色的薄雾,那一痕恰恰好画在中间。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他应该是一种让人能够满怀希望的水彩。

      他又拍了差不多几分钟,对于我来说是一段很无聊的时间。我含着塑料勺子,催他:“能不能快点回家?”

      他以他几乎是最快的时间收拾完东西,背起背包,说,“行行行,现在就走。”

      天上有星光。

      我现在竟然觉得很对不起他。摄影应该算是他的热爱。他的女儿对他所热爱的东西极其不耐烦,催着他回家。

      应该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我们走到一片草坡,有几个孩子用塑料垫垫着,从上面滑下来。

      脚下的石板路延伸到远处,绕了一个比较大的弯子。地面的青草气到处都是。

      我爸把相机递给我。他问道。

      “要不要来拍一张?”

      那几个孩子正准备下来。我想了想,可能以他们的视角看,我只要对着他们按一下,他们就会被我抓住,摄进去。

      于是在他们的笑闹声里,我拿起相机,轻轻把他们的笑脸截了下来。

      “吸进去了。”我悄悄跟自己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022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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