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来思》金叶子晋江分金

73、仲云霆番外：

　　一 坟墓
　　上海墓园，松柏翠绿，墓碑洁白。一束火红的玫瑰静静落下。
　　陈琇最爱玫瑰。她说是因为他送她的第一束花就是玫瑰。
　　她说这话时才二十岁，眼睛里有少女的娇羞，还有一点点的野心。
　　她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有生命力。
　　他把她从穷苦的困境里解救了出来，把她带到了繁华喧嚣的香港。她震惊于眼前的一切，更依赖他的柔情。
　　可他注定不会只为她停留，他在香港的女朋友就有好几个。那段时间，陈琇低沉了许多。
　　可他没有看错她，陈琇骨子里是有冲劲和蛮劲的，她努力地融入香港这座城市，散发着独有的魅力。
　　他那时的确喜欢她，甚至允许她生一个孩子。
　　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会给她带来莫大的安全感，他也愿意给她。
　　可是，他没有想到管文荷敢这么做……
　　那件事，不仅是对陈琇的打击，也将他的傲慢击得粉碎。
　　他的游刃有余，不过是别人愿意纵容他罢了。
　　他离婚，分手，最后身边只留下一个陈琇。
　　她怕惹他生气，并不经常提起那个无缘的孩子，但他见到她，就总会想起。懊悔的情绪藏在平静的面具之下。
　　这样的氛围下，怎么还会有爱情？他只能以余生对她负起责任。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谁的一生绑在自己身上，相反，他十分乐见于她们能找到相爱的人结婚生子，过平凡富足的日子。
　　他的前女友们结婚，他甚至会包上一个大大的红包。有朋友取笑他多情，他也只笑笑不说话。
　　他和陈琇相伴二十载，他能理解她的痛恨和苦怨，她也明白他的伤心和落寞。可是，终究回不到过去，只能像亲人一样相处。
　　伴随陈琇亡故的，是Cathy可能还活着。这个消息，让他当时的心情变得没有那么悲痛。
　　随后，他就为阿巧回了香港。可是，等阿巧的事情办完，他一个人坐在家中，帮佣们也下了班，才突然感觉到无边的孤寂。过往种种纷纷入梦而来，他竟再也不敢踏足大陆。
　　他这次的签证是为陈霏申请的，可是却没有去明城，而是来了上海。
　　七年了，仲云霆一直想跟她说声对不起。他不敢面对过去的自己，丑陋的，可笑的自己。
　　如果陈琇知道这几年发生的事，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她会理解他的吧？
　　“他们都很好。”他柔声道：“只是，我想你了，阿琇。”

　　二父子
　　他这个儿子，心思敏感，人又温良，为了他，仲云霆是倾尽心力。
　　他想，天底下的父亲应该都是一样的。既想让孩子得到锻炼，又心疼孩子要受的苦楚。于是一步三回头，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斟酌再斟酌。
　　从前，他自认做父亲做得没有一处对不起这个儿子。可现在，面对仲平的来势汹汹，他竟有了一丝心虚。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立刻摇头苦笑。
　　“这一路不好找吧？”
　　他有个朋友在澳大利亚经营牧场，养牛和羊。这里靠海，风景很好，气候宜人，他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这幢小房子里。
　　这房子只有一层，顶上的阁楼对仲云霆来说形同虚设。屋内的摆设也很粗犷，和他从前的品味大不相同。只有窗台前的一副画架，和上面未完成的风景画，给这房子带来几许色彩。
　　仲平就很意外，“您一直住这里？”
　　仲云霆给他倒水，“换着住，也会住到墨尔本去。”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仲平的视线在那副画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回过头，仲云霆正微笑着望着他，他这才仔细地看他父亲。一件半旧的衬衫，套了工装背心，上面还有一些没洗干净的颜料。头发也有些长，有些潦草。
　　仲平微微皱眉，“您跟以前变化很大。”
　　仲云霆洒脱一笑，“这里没什么人，这样比较方便。”
　　“您知道我为什么来？”
　　“陈霏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我先表一下态度。作为父亲，作为长辈，我是十分乐见于你们幸福的。”
　　仲平的脸上慢慢勾起一丝讥诮，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我当时也不赞同的。只是，你知道霏霏这个人的，她姑妈对她有恩，她肯定要回报的。为了阿巧嘛，她什么都肯做的。”
　　仲平点头，“那你是怎么……妥协的呢？”
　　“我怕了。”
　　面对仲平不解的目光，他重复道：“我怕了。阿平，你还年轻，还不懂得世事无常。可我见得多了，霏霏也见得多了，我们都怕了。所以才会做了这，你认为很可笑的举动来。”
　　“那你们原来是怎么计划的？”
　　“等阿巧成年后，我们就会解除婚姻关系。就算你们没有遇到，我们也会在这两年离婚的。”
　　话说到此处，似乎已是解释清楚了。
　　仲云霆还劝道：“回去不要和霏霏吵架了，你们能走到一起，也很不容易的。”
　　“她怎么说的？”
　　“哭呢。说你凶她了。”仲云霆笑着喝茶。
　　仲平嘟囔了一句“恶人先告状”，喝了一口茶，他又道：“父亲，你瞒着我的只有这些了吗？”
　　他抬头，略微有些惊讶，“什么？”
　　“我和孙珊珊交往的时候，父亲似乎也乐见其成？”
　　“孙小姐也很好。我为什么要反对？”
　　仲平脸上笑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喝完杯中的茶，起身要走，仲云霆问，“你不相信我吗？”
　　“我信。”仲平说完停了几秒，回头望向仲云霆，“你准备的说辞非常完美，我为什么不信？”
　　他转身走向那副未完成的画，仲云霆站了起来。
　　仲平说：“很眼熟。好像陈霏也画过一副类似的？”
　　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又似乎什么都说完了。

　　三绮思
　　仲云霆这辈子没有想过还会有结婚的一天。
　　尽管没有婚礼，只是走了法律上的手续，但两人交换戒指时，他还是有一种新奇的感觉。
　　他说，“我已经忘记上一次戴戒指的心情了。”
　　陈霏笑，“如果是商业联姻，您的心情应该是烦躁，不开心。”
　　他仔细想了想，“不记得了。当时就觉得好像动物园里被付费观赏的动物表演，很不爽。”
　　陈霏挽着他的胳膊走在路边，“哐哐”点头，“没错没错！我真的受不了被那么多人盯着，看你在表演感动啊，爱情啊什么的，好尴尬啊！”
　　“那你看别人挺高兴的？”说的是刚才遇到的一场求婚。陈霏挤在前面看得津津有味。
　　陈霏“嘿嘿”笑，“我免费观赏啊！”
　　仲云霆也哈哈大笑起来。
　　仲云霆和陈霏办完手续后，在欧洲呆了不短的时间。他们的日常娱乐就是逛各大美术展，博物馆，和一些收藏家交流。
　　仲云霆是正经的高门子弟，于艺术上也颇有眼界。只是忙于工作，没什么时间静下心钻研。现在跟着陈霏，也重新拿起了画笔。
　　不过，他只会画油画。
　　“当年学油画的比较多。”他说。
　　他们在意大利住的别墅有一间巨大的画室。一半给陈霏画国画，一半给仲云霆画油画。
　　一开始，两人各画各的，互不打扰。后来不知谁提议说一起画庭院一景，然后比一比。谁来做裁判呢？当然是一些朋友。
　　他们一共准备了五个场景，画出十幅画作。办了一个party请来一些朋友，让他们给这十幅画投票。输了的人要给另一个人洗一个月的颜料盘。
　　这个活动持续了小一年，颇受朋友们的欢迎，参加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会在这一场party确定下一场画的主题。
　　持续的高品质的艺术活动，让陈霏受益匪浅。她的画技虽然平平，但她在画评上有些灵气，开始有了专栏。还和编辑Stella成了好友。
　　这日，Stella结婚，邀请了陈霏和仲云霆一起参加。
　　仲云霆对着宽大的落地镜整理领口和袖口，“霏霏，我的袖扣你放哪儿了？”
　　传来隔壁房间女人的声音，“不在手表旁边吗？”
　　仲云霆拨了拨表盒，“没有。”
　　陈霏趿拉着拖鞋“piapia”从连门那边过来，刚套上的裙子还没拉扯好，腰间堆着两条褶，后脑勺支棱着几缕头发，“怎么会没有呢？我提前找出来放着的啊……”
　　她埋头找了好一会儿，一拍额头，“我觉得那个不太配，说给你换一个的，拿回去又忘了拿新的来了。我这就去找。”
　　衣帽间翻修，东西都堆在一起不太好找。
　　仲云霆笑道：“算了，让Luna找吧。你先把自己顾好。”
　　陈霏飞快地跑回去，“很快的！她才不知道应该配什么样的袖扣！”
　　“粉色的水晶？”仲云霆看到实物哭笑不得。庆幸的是，粉水晶只镶嵌在中间部位，并不十分明显。但还是，“有一点闷骚……”
　　陈霏一边笑，一边给他看领带的内衬——也是粉色的！
　　仲云霆都没有注意到！谁能想到深蓝色波点领带会用粉色内衬？
　　陈霏得意地说，“我逛街时淘到的！”
　　仲云霆笑着直摇头，也默许了她的鬼马心思。等她打完领带，对着镜子调整一下，才说：“请柬上的dress code说了，couple去的着装要呼应。”
　　她拎着粉色的裙摆，往他旁边一站，“好看吧？”
　　镜中的男人成熟儒雅，女人娇美摄人，真是好看！
　　陈霏满意地去化妆，弄头发，佩戴首饰。Luna在一边帮她。
　　仲云霆靠在墙上，“Stella结婚你怎么这么高兴？”
　　陈霏拿着唇刷，举着小镜子细细地涂口红，“作为他们爱情的见证人，我当然高兴呀！”
　　她抹完口红，先从小镜子里看，又移到大镜子里看，左看右看，最后问仲云霆，“我这个颜色的口红好看吗？”
　　水红唇润，既显气色又不过分张扬。仲云霆夸道好看。
　　陈霏却不当真，“你们男人根本看不出区别的。”转头去问Luna。
　　两个人对着镜子叽里咕噜聊配色，聊到仲云霆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婚礼上，陈霏跟着两个人又哭又笑，喝了不少酒，异常亢奋。结果一上车就睡死过去。
　　到了家，仲云霆绕到后座喊她，陈霏拽着羊绒毯子不撒手，迷迷糊糊地说要在这里睡。
　　“夜里凉，不能在这儿睡。”
　　“嗯~就在这儿睡！”陈霏嘟着红唇不满地呛声。
　　仲云霆耐心哄道：“我背你进去好不好？不用你走路。”
　　她微微睁眼，让步道：“好吧……”
　　背上陡然加了百斤的重量，仲云霆起身时感觉小腿微微有些疼，但他还是稳稳地背着她往屋里走。
　　陈霏伏在他背上好似在做什么险梦，手脚一比一划，嘟囔着游泳，“游快一点……”
　　仲云霆托着她的屁股往上抬一抬，她立刻小声叫着，“咬到我屁股了……快点……”
　　仲云霆无奈加快脚步，到了卧室把她放下，喘了好几下才站起来把她放正。刚摆正两秒，她又自动变成蜷缩侧卧的姿势。
　　柔软贴身的布料将她的身材显露无疑，洁白的小腿和脚从裙摆下露出来，有玉一样的光泽。
　　他的腿伤突然泛起疼，站立不住地坐下。
　　出发前刚挽上的黑发这会儿也洒落一肩，有几根刚好戳在她的肩膀上，让他想起刺破睡美人手指的纺锤。
　　睡美人沉睡后，城堡的时间立刻静止，四周长满了荆棘。遍地的荆棘丛围着的，睡美人沉睡着的，应该是开满了鲜花的地方。
　　是华贵妩媚的红，是柔软馨甜的润。
　　“咔哒”，仲云霆轻轻关上门。Luna端来一杯蜂蜜水，问夫人需不需要。他点点头，让她进去照顾一下。
　　他的手背无意识地擦过嘴唇，然后拧开自己的房间，开灯，怔住。
　　他站在门口，看着指节上淡淡的红痕，久久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