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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意 不堪红叶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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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
已入深秋,即便是云浮镇这样的南方城镇也逐渐落叶纷纷,小镇西边一座小院里,正坐着个女孩埋头看书 .
这小丫头端坐于一颗落叶纷纷的杏树之下,四周一片金黄落叶,唯女孩一人一袭墨绿长裙,独立于世.
只是,女孩眉头微蹙,而她手中的书已经许久未翻动了.
女孩名叫红意,原姓谢,本也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千金,后来族中一场大祸,她被姨母姨丈收养,改姓了陈.搬到这偏居一隅的小镇生活,这才躲过一劫,如今掐指一算,已有六年光阴.
明日是十月初四,是红意的生辰.
想到这,她抬手亲覆额头,感到有些晕眩.六年前的那一天,在她的生辰宴上,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
其实六年前的事,红意已不大记得清了.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间,满目鲜血,宾客们的尖叫逃窜,一个个倒在自己身前的身影,还有自已被姨母抱在怀中,姨母如雷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红意当时真的以为,这心脏下一秒便会跳出来.
即使已经过去了六年,那股感受还是时不时涌上红意心头,那种宛若溺于水中的窒息,混杂着恐惧,惊恐与无力的感受......无时无刻,不让红意感到痛苦.
......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
一声稚嫩的童音将她叫醒,她猛地抬眼,只见面前白茫茫一片,心脏跳动如擂鼓,过了许久才平复.
身体已无大碍,红意朝眼前的男孩虚弱一笑,道“姐姐没事,只是有些累,青溪你不必担心.”
眼前这个名叫青溪的小男孩是姨母陈南枝的孩子,红意的小堂弟,小家伙如今才四岁,却宛然是个小大人,懂事乖巧还聪明伶俐,街坊四邻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姐姐没事就好,娘叫我来喊姐姐用晚膳了.”青溪乖巧点头,拉起红意的手往里屋走去.
红意应着起身,一阵风吹过,吹得红意打了个哆嗦,才惊觉身上早已被冷汗浸湿.
到了屋内,方觉没那么冷了,红意将青溪报上桌,方在他身边坐下.抬眼,见姨母已上了座,却不见姨丈的身影.
姨母陈南枝见红意脸色煞白,便知她又遇了梦魇,不由微微皱眉,埋怨道“又一个人去院子里看书,叫泠泠陪着你,你又不愿.”嘴上是埋怨的语气,眼里却全是关切.转头又对那名叫泠泠的丫鬟道“这次且先不说你,下次莫要再让小姐一个人走动了.”
语气严厉,吓得那泠泠连忙低头称是.
红意见这情景,忙笑着解释“姨母莫要怪她,是我执意不让她跟着的 ,况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过是在自家院子里走动,不碍事的.”
陈南枝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将她这样说,却也将话茬咽了回去.
红意见姨母不再纠缠,便转了话头,询问道“怎么不见姨丈,在书院里耽搁了?”
自从搬到这小镇上,姨丈便开了家小书院,平日里卖书,也教小镇上的孩子们启蒙识字.
“是啊,还在书院给那几个孩子解惑呢,莫要等他了,我们先吃.”陈南枝不甚在意,招呼两个孩子动筷.
红意听后没说话,只埋头吃饭.
其实对于姨母姨丈一家,红意一直心中有愧,姨丈萧云松是及有学问的,无意间听姨母讲起过,姨丈自幼便是才华过人,又出自书香门第,清贵之家.风流才华一样不缺,二十岁入仕为官,二十五岁辞官时已经做到了从五品太常寺少卿,虽说也有家族显赫的 缘故,但姨丈自已必然也是有满腹才华的.
至少也不该是窝在这偏远小镇上教书的人,除了因为她这个拖油瓶,红意实在想不明白,姨丈为何要放弃大好前程,背井离乡,到这个小镇上做教书先生.
虽说现在吃穿用度皆是不愁,即使姨丈不教书,自家的银两和每年秘密从京城寄来的银票,也足够府上众人过几辈子的了.
但红意明白,姨丈不是甘于寂寞的人,无论是姨丈时不时流露的寂寞神色,还是他闲时的几句文字.红意看得出,姨丈在怀念和惋惜着什么.
而姨母就更不用说了,姨母是出自世家大族的名门闺秀,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却因为她来这里受苦,虽说家中如今也有丫鬟伺候,但穷乡僻壤,到底没有京城讲究,即使想找个说话的人,身边妇人都目不识丁,即使人不坏,到底和姨母不是一路人.
故而来往了几次,姨母便鲜少于她们走动,反倒落下了个傲气的名声.虽然不愁吃穿,但到底是寂寞的.
重要的是,他们本不该如此才是.
其实,红意不止一次向姨丈姨母提过,说自己可以一个人照顾自己,他们大可以回京,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当她提起时,他们夫妇二人也只是笑笑,告诉红意,不是因为她.
红意不信,但她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用了晚膳,丫鬟们将碗筷撤了,姨母陈南枝叫丫鬟们带青溪玩,自己领着红意进屋,两人相对而作,默默将桌上的白纸剪成纸钱的样子.
这是为陈南枝的妹妹,妹夫,也就是红意的父母准备的.
明日,是红意的生辰,也是她爹娘的忌日.
姨母是及讲究的人,又是名门贵女,规矩自然多,在这种地方更甚.她嫌当地的纸钱太粗糙,于是六年来,每每到了这一日,她便提早一个月,差人买了白纸来,自己裁剪.
而且在这件事上,她也总是亲力亲为,从不许下人们插手,只允许红意和她一起.
“只有最亲近的人做了,这份心意才能传到地下,让你爹娘泉下有知.”
六年来,年年如此.
对于爹娘,红意的印象不多,离开京城时也不过六岁,如今回想起来,也只是些细微片段罢了.
她只记得,儿时自己总在一个房间里呆着,房间很大,周遭都是极高的家具,小小的她抬眼望去,只看得见椅子腿.关于娘亲,她还有些印象,虽然面容早已模糊,但她记得娘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气,每次娘亲抱起她,她总懒懒地依偎在娘亲怀中,把玩娘亲散落身前的几缕发丝.
幼时,红意似乎总是很少出门,但她记得,自己总会在某个清晨,被娘亲从被窝里拔出来,认证洗漱一番后顶着困乎乎的小脑袋,拉着母亲的手,走一条幽静道路,道路四周都没什么人,花花草草一路延申向远方.
小路尽头是个小拱门,拱门很精致,但似乎不是正门.进了门,就是一个极大的院子,红意觉得比自己和娘亲住得小院大得多,院中丫鬟嬷嬷们也极多,每次她们娘俩去,都是一位十七八岁的漂亮姐姐接待,名字红意自是记不清了,但那姐姐对她们母女俩是极亲热的,总与母亲讲些悄悄话,而母亲也总在年节时送这位姐姐一些礼物.
那漂亮姐姐见了母亲,就将母亲领进一座大屋子,屋中主位坐着个华服女子, 对那女子,红意同样意识模糊,但每次娘亲和自己给她磕头时,抬眼总能看见她裙边华美的刺绣.
至于更多,红意就全然没了印象,其实,对于父母,红意并无什么特殊感情,母亲还尚有几分印象,关于父亲就实在是脑内空空了.记忆中红意很少见到父亲,即使父亲现身,也不会抱抱自己这个女儿,与自己亲热亲热,总是一阵风般,与母亲座一会儿就匆匆离开.
红意想着,手上动作不停,将纸张对折几次,用小剪子一点一点将白纸上剪出花纹,再展开放于桌上,其实动作并不快,一个时辰也才勉强剪出几十张.
因此,姨母总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祭祀,每年都固执地剪满一万张才肯停手,而且必定亲力亲为,不叫外人插手.
正坐于桌边埋头剪纸,忽听得外面有丫鬟来报“老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