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有几明》穗穗同朝

2、绥安一中 199

　　1996年的那年夏天，林珂深小学毕业，在家躺了一个暑假，等着开学到来。
　　看着那些不去念书在家躺平或者外出打工的孩子，她厌学的情绪高涨，告诉她爸不想念了，然后被挨了一顿毒打。
　　她当时确实对读书和成材没有什么概念，也没有什么方向，她只知道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被揍了一顿后她也没再想这件事情，家里条件还可以，并不需要她牺牲读书来补贴家用，她爸是一个木匠，觉得自己脑子很贫瘠吃了没有文化的亏，并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得过且过。
　　林珂深小时候妈妈跟人跑了，据说是嫌弃家里穷，她也没见过她妈，从来没向她爸过问这件事，她觉得这个连孩子和丈夫都能抛弃的人没什么好过问，有些外人怎么说更无关痛痒。
　　为了让林珂深更好的读书，林庸选择从农村搬到阳城去陪读，给林珂深找了一所小城最好的中学读书。
　　烦躁的八月，林庸在院子里干木活，林珂深在旁边无精打采的递着工具，听着收音机里的粤语歌，却被林庸切了台。
　　“什么叽里呱啦的乱七八糟，不好听。”
　　“爸，你干嘛给我换了啊，这是粤语歌。”
　　“你给我少听，还有你屋里贴着那长头发不男不女的，你给我趁早撕掉。”
　　“不行，那是木村拓哉，我不能把我偶像撕了。”
　　“我管你什么木头，给我撕掉……”林庸话没说完，林珂深就跑出院子，躲避着林庸的啰嗦。
　　村里的大喇叭广播一遍一遍的放着改革春风吹满地，赞扬着这个时代，林珂深边走边重复着喇叭里的台词，这是她听的第八十三遍了。
　　她坐在树下发呆，看着她田里玩耍的同龄人，那些人看了看她，她看了看那些人，面面相觑，然后对方一群讪讪离开。
　　或者是她个子很高，或许她穿的衣服永远很新，或许从来不缺零花钱，或许长得比那些女生白净，或许她比同龄人成熟一点，成了那个被落单的孩子。
　　路边几辆摩托车青年飞驰而过，穿着破洞裤，爆炸头，整日无所事事，她望着在土尘中消失的那一群人，在思考以后会不会和他们一样，成为不被理解的行为艺术。
　　假期快结束了，林庸和林珂深忙着搬家，“咱们假期的时候可以回来住，哭什么呀！”林珂深擦了擦眼泪，和林庸坐上了别人的拖拉机，赶了二十公里路到了绥安。
　　拖拉机穿过了一片一片田野，离绥安越来越近，林庸早就安置好了住的地方，就在旧城北门附近的弄堂里。
　　巷子口坐着几个唠家常的老人，几个小孩玩着竹蜻蜓跑来跑去，和煦阳光洒下，这条巷子显得古色古香。
　　巷子的中间，有一颗大榕树，南边有一个可以住几十人的大院子。
　　林珂深拖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屋，看着阳光投射下的灰尘，想着这以后就是自己的新家了。
　　一阵狂响，有人从二楼急促的跑下来，林珂深张望，看见有一个和自己年龄一般大的孩子，两人隔着窗户对视了一眼。
　　林珂深懒得和人交际，本来看了一眼没想着搭理，没想到那个男孩居然主动来和自己打招呼。
　　“嗨，你是新搬来的吗，你是不是也在一中念书……”
　　林珂深从小就没什么朋友，更别说有人主动搭理她，她被张凯突然的问好弄得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会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
　　张凯有一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想对方该不会是个哑巴吧，只不过一连串林珂深不知道怎么回答。
　　“呃……我叫张凯，你叫啥？”
　　“林珂深。”
　　“你会说话啊，我看你从进这个院子就一句话也没说，我以为你不会说话。”
　　“一般没人问我话我基本不想说话”。
　　“刚刚你说你叫啥，林什么？磕碜？”
　　林珂深无语，“……早知道我就装哑巴了。”
　　不得不说张凯这小子还蛮热心，主动帮忙林珂深收拾东西，还一边给她介绍着这周围的环境。
　　“我跟你讲啊，我是这一片的孩子王，你要有什么事，尽管和我说，你有求我必应，咱这大院子，一共住了四十户人家，你这屋光线好，就是有点吵。”
　　张凯神神秘秘的凑了过去，“你这屋隔壁住了个酒鬼，天天打老婆，嗷嗷叫的。”
　　“刚刚问你了你也再一中念书吗？”
　　“好像是，我爸给我找的学校，开学上初一。”
　　“嚯，那你长得也忒大了点吧，你高我一头了都我寻思你上高中部呢。”
　　林庸进了屋，张凯热情的打着招呼：“叔叔好，我是二楼的，咱以后都是邻居，我和林珂深也是同学，以后林珂深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哎呀！好孩子，来来吃个橘子……”
　　“叔叔不用了，我还有事呢，我先走了，再见！”
　　“慢走啊孩子！”张凯边招手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林庸转身说：“你看看人家，主动打招呼还乐意帮忙，你这么大人了见人招呼也不打，没一点礼貌。”
　　“知道了，我下次见人就打招呼。”林珂深说话永远都是一个调子，听起来像无所谓的态度。林庸每次看到林珂深这副样子恨不得揍一顿，心想就这一个孩子，没舍得动手。
　　几天后屋子收拾彻底干净利索，置办了几件家具，屋子看着新了很多，屋子空间只有四十多平米，但只有父女俩住，比起其他那些四五口人住一起的显然宽松多了。
　　林庸用木实板给林珂深搁了一个小卧室，林珂深天天待在里面不出去，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
　　林庸看着来气，把林珂深拽起来就到了院子里，林珂深一言不发，林庸多次怀疑自己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不管对她说什么，语气有多不好，她依旧还是很平淡，没有一点生气或者委屈的情绪。
　　“你天天和死人一样，话也不说，什么也不干，和你说啥都没反应，你快气死我！”
　　林珂深看着快要发飙的林庸，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点反应，“行行行，我出去我出去。”
　　转身正好遇到了要出去的张凯，看到这一幕：“正好我也要出去，走林珂深上车，我带你在阳城里转转。”
　　“林珂深，你好像都不出门，也不怎么说话。”
　　“因为我懒。”
　　“……好吧”
　　两人骑着车来到了一家店里，里面有卖CD，磁带，还有招贴画一些东西。
　　张凯表示自己想租磁带，口袋不允许，扭头看向了林珂深。
　　林珂深自己懂他的意思，“多少钱，我借你。”
　　“林哥大方，我明天请你吃冰糕！”
　　“喂，张凯。”林珂深指着张凯看向店铺外，“外面那几个人好像给你车搞破坏。”
　　“我艹！”张凯扔下磁带往出跑，“你们干嘛呀，住手！”
　　外面五六个人，年龄和他们差不多，那几个孩子顺势把张凯推倒，嘴里骂着什么也听不清，看着要打张凯的样子。
　　林珂深推门出去，把张凯扶了起来。“哟，你这还带妞，喂，张凯借我们钱不还，总得让他给我个交代，要么把钱还了，要么我们废了他这破车。”
　　“行，他欠你们多少，我替他还。”
　　“他欠了我们五十三块，还是你痛快。”
　　林珂深挺讶异张凯怎么会欠这么多钱，那个年代，五十三块真不少，相当于一个家庭一个月的开销。
　　“我身上没那么多，改日我给你。”几个人瞬间压不住火，看势想打林珂深一样，“我就知道赖账，妈的！”
　　林珂深低头死盯着对方，由于林珂深比同龄人高半头，身材略有些魁梧，看着就比较有劲，对方明显被她的气场慌了神。
　　对方毫不犹豫举起拳头砸向林珂深，张凯以为林珂深肯定会被打的头破血流，捂住眼睛不敢看。
　　突然听见对方一声大叫，张凯微微睁开眼观察，发现对方那个领头头破血流的躺在地上。
　　林珂深比他多半拍时间拿出藏在身后的板砖，向对方头砸去。
　　“我说了还就肯定还，还在这纠缠不放，钱别想要了，小心我一屁股压死你。”对方有个瘦猴突然冲出来准备向林珂深重重出击。
　　没等那一拳挨到林珂深身上，就被地下的砖块绊倒跪在了林珂深面前。
　　林珂深没忍住笑出了声，揪着瘦猴的衣领，“你瘦的和非洲饥民似的，我就不揍你了，和他们混连饭也吃不饱，要不和我混吧。”
　　几个人落荒而逃，张凯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林珂深：“谢谢啊……”
　　“你干什么了，欠那么多钱？”林珂深微蹙眉头“还不了就不要透支消费，现在问题都解决不了，干什么总得想想后果。”
　　“对不起……”“和我说对不起干啥，量你也不敢问家里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人来到绥安最大的饭店，林珂深带着张凯进去，她告诉保安找后厨的张文计，是她的妹妹。
　　“张文计是和我一个村的哥哥，我爸和他们家沾亲带故，他来这当学徒有点工资，我给你凑一凑。”
　　一会儿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出来，“你是出什么事了吧，不然也不会找我。”
　　“你太懂我了，就是我把我爸给我的钱都花完了，快开学了，我想买一个录音机，有助于我学习英语啥的，就……你懂得。”
　　“多少钱说吧。”“三十就够了。”
　　张文计从口袋里拿出了三十块，张凯被这两人的执行力惊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谢张哥，对了这个水果给你，你拿好哈，我们先走了，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啊。”
　　“别了吧，我可没那么多钱给你借啊，行行行你快走吧，我后厨还有事。”
　　凑够了五十三块，张凯居然感动的哭了，林珂深说她有病，林珂深说把钱还给那些混子就别来往了。
　　后来的日子也挺平静，不久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张凯载着林珂深来到了学校，学校门口水泄不通。
　　今年一中招的学生确实多，听说近一两年重点建设绥安，很多省城的人工作被分配到了这里，携妻带子都来了，还有这里要建火车站了，也来了很多外来务工的人。
　　公示班级的公告板前占满了人，堵得什么都看不见，张凯和林珂深站在后面，张凯拼命往前挤，“张凯别挤了，我一伸脑袋都看见了，咱两都在6班。"
　　“挤什么挤，都给我好好排队看。”不远处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黑色体恤衫别进了裤子里，裤腰带正好卡在了大肚便便的下面。
　　这一看就是某个任课老师或者教导主任，张凯用胳膊顶了一下林珂深，“你知道他那个皮带多少钱吗？”
　　“不知道啊，这很重要吗?”林珂深疑问。
　　“我靠，当然了，他那个皮带外国拍子，四个数。”
　　“我去，这么夸张，一个老师戴这么贵的东西啊。”
　　张凯悄悄凑过去，“政府给一中拨款了好多钱，你看看咱们这校园环境，该破还是破，这个钱用在哪了，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
　　“怪不得吃这么肥头大耳，这油水没少捞，他这个肚子不得把人顶飞了啊。”
　　张凯被逗得前仰后合，说没想到林珂深说话这么逗，主任一下子就注意到这边，林珂深轻轻得推了一下张凯，张凯来不及反应，被喊了一句“笑什么笑，给我站出来，我都站这了还笑。”
　　张凯笑声戛然而止，被主任拉出了队伍，“你几班的？”“六班。”“你父母没有教你吗？我说话的时候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可怜的张凯，被主任连拉带拽脱进了教学楼里，林珂深呆呆的看着刚刚发生的事，这可能是她活了十二年最大的场面。
　　学生陆陆续续都回到了教学楼，林珂深还想着等张凯回来一起去班里，谁知主任早把张凯拖到了班里当班主任的面大骂一顿，于是林珂深成了迟到的那一位。
　　林珂深看校园安静的可怕，心想还是先找到班级再说，推门而入，遍听到了班主任说:“ 我最反感迟到的人，一个时间观念都没有的人，谈什么未来……”
　　哗——全班眼神都投向了林珂深，包括班主任。班主任推了推红色的眼镜框，眉头皱的和张凯的书皮一样，“你去后面站着去。”
　　林珂深顺势走到了张凯的旁边，两人真是难兄难弟，罚站都在一起。
　　林珂深悄悄问：“ 你怎么在班里面，我一直等你。”
　　“你别提了，我被直接拉到班里，我哪知道你还等我。”
　　讲台上的女人个子高高的，估计着三十多岁，讲话声音嘹亮很不客气，脾气看着也不是很好。
　　台下同学心想完蛋，摊上这么凶一个班主任，可怕得还在后面，这个老师的一系列奇葩迷惑言论行为让部分学生很是不解。
　　班主任叫李娜，是省城师范大学调过来的，之前是搞行政的老师，后来被调到这个小地方教书，她从头到尾就看不起绥安，一句话一个“你们这个小地方”。
　　开学报道无非就是班主任讲一堆规矩给学生立威来点震慑力，正好碰到了张凯和林珂深这两个倒霉蛋撞到枪口上，来个杀鸡儆猴不错。
　　“你们两个，一个不尊重老师，一个第一天就迟到，太没有规矩了，第一天我就被李龙老师揪出来认领学生，你们丢得是整个六班的脸……”
　　大概骂了半个小时，林珂深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饿得她只想一会回家吃什么好，张凯更是想别的，全程都在观察班上哪个女同学漂亮。
　　李娜看他们俩根本没有听进去，直接走下讲台来到跟前，“我说话你们俩听没听到。”
　　当时林珂深也是年纪轻轻不服管教，她在镇上的小学根本没遇到这样的老师，在家林庸也是非常惯她，打不得骂不得。
　　看着李娜的大喊大叫，她表现的也是很横，不说话也不认错，张凯倒是态度诚恳和老师说好话，李娜火气消半，只罚了林珂深留下来打扫教室。
　　多年后林珂深和陶晶谈及此时，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在那个人人都被规训的年代，她还真有点胆量，因为开学的这一幕，所以陶晶注意到了她，两人成了很好的朋友。
　　绥安的秋天来的很早，九月初落叶就纷纷落下，夜色渐浓，教室里只有林珂深和张凯的身影，张凯倚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火车，叹气一声说他俩以后成为李娜的眼中钉，开学就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林珂深让他别说了，给自己来支簸箕，说是来帮她打扫卫生，结果全程都在说今天注意到哪个女生好看。
　　下午三点一直到晚上六点半，加上两人路上的吐槽，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张凯就在林珂深家里吃了饭，看了一会当时最火的《笑傲江湖》便休息了。
　　林珂深辗转反侧一晚，担心上初中自己会跟不上进度，担心还和小学一样大家都不太乐意接触自己，不过没关系，已经交到了一个朋友，张凯还是个不错的人，今天的所有想法就到此为止，等明天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