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花乡》沽白壶

6、藕花香 探访济贫里

　　萧效默默将疑虑记在心里，和表面上仍无所察觉的小驴一起放慢了脚步走着。

　　等到何谓追上来时，他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也早歇了狂扁二人的念头，顺着小驴伸来的求和的手，由小驴扶了一阵，继续向济贫里走去。

　　沿途来往的人多了起来，他们或扛着农具，或提着布匹，逢人便互相熟络招呼着，对何谓小驴一行更是热情非常。

　　而他们对于生面孔的萧效似乎习以为常，状若自然地招呼或是略过，只有总角稚童会忍不住多瞟几眼，又很快躲在自家大人身后。

　　萧效像是毫无觉察一般，拉着小驴问东问西的。

　　不多时，一行人便走到了济贫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一把菖蒲，巷道上也弥漫着蒲草的芳香，冲淡了整个乡内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

　　萧效初至藕花乡之时，只是觉得那股幽香倍感亲切。幼时蜷在母亲哄睡的怀抱里时也有相同味道，而如今更像是置身于香味本身之中，久闻多时，竟有点晕眩的感觉。

　　晕眩的程度轻微，起初他便以为是多日海上航行所致，如今菖蒲的芳香突然袭面而来，入鼻便感觉到精神一振。

　　何谓察觉到萧效的视线停留在门楣处的菖蒲上，于是出声解释道：“这在我们里叫做‘招百福’。从前有别的里的乡民前来接济的时候，我们便会摘下门前的一支菖蒲回赠，有祈福平安之意。”

　　“接济？”萧效环顾四下，只发觉户户装修风格质朴，并未有明显的贫困之象，有些不解。

　　“从前这里的人孤身落户，生活清贫，平常多倚靠乡民们的接济，所以名叫济贫里。但自从三哥主导学堂改制了之后，现在户户都有谋生之计，生活自然就好起来啦。”小驴吹捧道。

　　何谓淡淡一笑，对提及前事并无龃龉之处，倒是十分豁达坦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从前我是吃乡民们的百家饭长大的，如今有能力了自然要多回报大家一点。”

　　朗朗读书声从一座高院内传出，距三人如今的位置不远，萧效猜想，这应当就是他们口中的“学堂”。

　　出学堂已久的小驴面露怀念，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咋咋呼呼道：“哎呀，小小这不是失忆了吗，是不是需要重新去学堂学习学习？”

　　何谓摸着下巴，颇有兴趣道：“无可无不可的，小小自己怎么想？”

　　萧效心中警铃大响，每日在学堂固定范围内走动，就会对他的行事有所限制。于是他推诿道：“我之前不是毛驴帮的船员吗？像这个实操性的知识还是要到海上去学习的吧？我觉得等到了海上，估计我就能想起什么来了吧？”

　　小驴当时匆忙之下的一句话，给分明外人的萧效按上一个自己人的身份，虽说达成一点“收作弟弟”的私心，但又为毛驴帮此后行事带来了诸多不便之处，也无怪吕奉年给他背后那一脚踹了个结实。

　　自己中下的苦果，当然要自己收场，小驴忙打哈哈道：“哈哈哈，说不准的事情，下次出海再说吧，能想起来当然是最好啦……”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何谓的院门前。

　　何谓抬步上阶，正同二人作别：“如今也到家了……”

　　萧效故作可怜，像是听不懂辞别的套话似的，自顾自求道：“三哥，来都来了，讨杯水不过分吧。”

　　何谓似是思虑了两秒，才打开了院门放二人进去。

　　萧效才进了院门，便开始四处打量起来。紧随其后的小驴也颇为惊奇：“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三哥的院子里呢。”

　　干净的院落，门楣之上的菖蒲还挂着露水，似乎是今晨才插上去的。一口大缸摆放在院子的中央，水面上浮着一朵浅粉的藕花，几株如同鲤鱼尾巴的红色水草高出水面许多，在风中轻轻摇曳。

　　萧效好奇地向水缸走去，淡淡的幽香又复现鼻下，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睁圆了眼睛，向身旁几步外的小驴求证道：“这个香味是……？”

　　小驴凑近后嗅嗅又移开，不以为意道：“这就是藕花香啊，咱们乡内藕花弥天，所以常年弥漫着这种香味。”

　　萧效忍下内心惊涛骇浪般的惊异，又在另一股熟悉味道的驱动下垂首细嗅，继续发问道：“那这个是什么？”

　　小驴伸手拨弄这个水草如细穗般的叶子，不厌其烦地为萧效答疑解惑：“这个叫红尾草，你看这个草，是不是长得很像红尾鱼的尾巴？”

　　萧效正在观察，何谓便来到了二人身后，他伸手拍开了小驴变本加厉的手，轻声提醒：“别乱碰，很难养的。”

　　小驴委屈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我不就碰碰吗，很难养为什么你还要养？”

　　何谓没有回答，只是揽着二人离开此处，向内堂走去。

　　“不是要喝水吗，进来喝水吧。”

　　内堂素净整洁，窗明几净，甫一进来便有书卷与墨香的气息，倒很像是萧府内父亲书房的味道。

　　一面书架，最高处的那格仅有一本书简置放着，简牍中夹着半条似乎是水草一般的物什。萧效伸手正要去够，手上便被塞入了一杯水。

　　萧效与小驴确实只争取来了喝杯水的功夫，尚来不及多看两眼，便被何谓打包撵了出去。临走前萧效回头，是院中水缸的方向。

　　灵动的红色水草轻晃着，倒真像是一尾红色的鱼在轻轻摆尾。

　　院门“砰”地一关，日头还在上空挂着，小驴与萧效站在门前，背影有些惆怅。

　　小驴收回抬头仰望的视线，像是在给何谓找补什么，又像是在安慰同样受到冷遇的萧效：“唉，三哥只有那么性格上的一点点古怪之处，其他很多时候还是非常好的。”

　　萧效不置可否：“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小驴环视一圈，看向了附近最高的一座院落，抬手指向那处。

　　“走！去学堂，蹲人下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