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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浩浩荡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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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时分,万籁俱寂,头上反戴着棒球帽的小三,悄然走到一栋11层的居民楼下。
耳朵、脸和手伏在墙上,宛然壁虎,静候了三四分钟,将身体节律调整到“适应”这座砖石混凝土建筑。
惟有“适应”,才可以“驯服”。
然后沿着外墙排水管攀爬,悄无声息,如一朵妖云,向上袅袅升腾。
黑色T恤,黑色紧身裤,黑色豆豆鞋,黑色的双肩包(用来装赃物),与夜色泯然一体。
越往上爬,身子越轻盈。
她身体里蕴藏的神秘能量,似乎越是运动,越是面临危险,便越是源源不绝涌出。小三想,这楼假如有100层高,她便能爬到100层。
而一旦爬到100层,体内随之愈涌愈多的充沛能量,足够令她轻轻一跃,飘飘然飞翔起来,越飞越高,穿越寒冷的云层,遨游天地四海。远离世界,远离团伙里的任何人。
不是她不喜欢他们,她真心喜欢和他们在一起(为此她甘愿其中某些人时或对她的揩油),但还是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抛弃他们任何人,包括自己爱恋的阿狗。
因为飞翔的人是最孤独的。
必须孤独。
因为飞翔的代价便是抛弃一切。
经过8楼时,小三隔玻璃看到一只匍匐在飘窗的橘猫,亮晶晶的琥珀色大眼睛忧郁地望着窗外的漆黑,似乎寻思着猫科动物原始记忆里对山林的模糊印象。这户人家尚有灯光。
小三和橘猫面面相觑。
橘猫迅速爬起身,弓起背,宛然小山丘,警惕地盯着窗外这个不速之客。
小三生来对待动物总有一套。她腾出一只手,食指竖起,在唇间做了个“嘘”的姿态。然后伸出小巧的舌头,舐了下指头,轻轻把指头按在窗玻璃上。
橘猫盯着玻璃上梦幻般浮现的指纹,有如受到催眠,徐徐放松身体,猫脑袋打盹般的慢慢垂下,贴到窗户上,仿佛隔着玻璃领受她手指头的轻轻一按。
然后橘猫彻底放松趴下,昏睡过去。身体宛然液体般的,慢慢从窗台上滑落下去,在地板上成为毫无生气的一滩泥。
小三继续往上攀爬。过了一小会,听到刚才8楼那个房间里,一个女人焦急又关切地问:“咪咪,你咋了?”
顶楼,即11楼的这一户是小三选定的下手目标。
她可以肯定,这一户有好多天没住人了。之前在下面探勘时便有感觉,这一户有一种特殊的生冷气息。
但是又不像是完全没有住人的样子。
大概是出差或旅游去了,要么是住在这里的老人去儿女的新家暂住,帮带孩子之类。这一带住宅老旧,大都是人很早以前买的。彼时家有儿女的,差不多长大成人,在别处买了新房。
小三的身体从窗户里滑了进去。
之前攀爬时她已经注意到,至少这一单元都是一室半一厅的老户型。
而她现在钻进来的是卧室。
刚一进来,一股强烈熏醺的麝香气味扑鼻而来。
小三倒是熟悉这气味,姆妈以前差不多天天贴风湿止痛膏,身上总是弥漫着类似的麝香气味。
室内黑咕隆咚,光线微弱。但依稀看得出没人在家。
小三从缠在右臂上的手机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小程序,察看室内。
床上果然空荡荡的。
地板上肉眼可见的灰尘。
手一摸床铺,灰扑扑的。
但是被子没有叠,乱糟糟撩在床铺上。
屋内的相关摆设,像是主人忽遇突然情况,仓促离家,来不及收拾整理。
床头柜上,有本摊开来面朝下的旧书。
手电筒凑近一看,《红楼梦》。
想是主人睡前催眠用的。
小三好奇地拿起书,瞧瞧主人看到哪里来了。
原来是《红楼梦》第十九回。
上面用蓝墨水的钢笔画了不少横横道道,还有疑似书主人的批注。小三的眼睛跳到一段: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
“便伸手向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一句,划了两道横线。
其中的“乱”字,还特意画了个圈。
页边空白处,娟秀的钢笔小字密密麻麻批注道:
“这个‘乱’字用得好。乱挠躲闪,误触林妹妹胸部自是不免。宝玉初慕少艾,未尝不存借机揩油之意。黛玉冰雪聪明,焉不知其贼心?彼易怒之人,遭此轻薄又不怒,何哉?惟林妹妹形销骨立,胸前又多少油水可揩哉?”
小三高二时便已辍学,语文倒还是学得不错,倒是半懂不懂的看懂大意,情不自禁笑了。於我心有戚戚焉。想起自己平时被兄弟们有意无意的揩油。
最妙的是,小三也的确没胸,一马平川,基本上不用买内衣,甚至于夏天直接吊带都可以不用胸贴。
不过她从不羡慕其他女生的大胸,只觉得累赘。
而且两大坨挂在胸前,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女人似的,急不可待摆出来招呼别人看,暴发户样的,一点修养都没有,哼。
倒是阿狗,还以为是安慰地对她道:“仙女都是没有胸的。”
小三看到墙上有一幅小框的油画。
乍看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一塌糊涂的油彩。稍作端详,原来是一大朵花,几乎占了整个画面。深邃的花心朝向观者。
小三不大懂花卉品类,她寻思可能是鸢尾花或者百合花啥的。
硕大的花瓣殷红如血。愈近花心,颜色愈是深黯。到花心处简直化为一片黑暗,仿佛深渊,直下万丈深不见底。
因为花心朝向观者,画面又往花心处收缩,观者的目光不自觉定在花心处,有如与深渊怔忡对视,心生恐惧。
小三情不自禁用手抚摸油彩层层堆积的凹凸画面。
手指慢慢滑向花心。
倏地,仿佛整个人坠入深渊的黑暗。
身体飘飘摇摇,无限下坠中,大脑一片空白,恍恍惚惚。俄而,隐隐听见有人哭喊:“菩萨,菩萨!”
忽然发现,这个哭喊的人正是自己,脸上满是泪水。
而且自己不知怎地转为男身(成了“他”,而不再是“她”),胖嘟嘟的孩童样子,肉坨坨的腰间系着锦绣肚兜,两手两脚各套一个金镯,头上有一个金箍圈。
手中拿着一支火尖枪,枪尖淌血,赤足立在一坪山坡上。小脚丫的指甲盖上涂着靛青。
山坡上一丛丛燃烧的火焰。
天空阴沉。右侧悬崖峭嶂,后方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时或有巨龙随浪起伏,惶恐不定,观望不前。
忽然一声霹雳,震耳欲聋,地动山摇,一个身形巨大的人形怪物,骑在一头小山丘般的白色公牛上,手拿三叉戟,从山坡左上方过来。
这怪物的头顶发髻半躺着一个小小的妖冶裸女,像是印度女人,肤色黧黑,一条手臂朝天徐徐扭摆,作出撩骚的舞姿手势。
怪物的额头上有三道朱砂色横杠。
两眼如铜铃。额间还有第三只眼,时睁时闭。
每次睁开时,都会射出一团猛烈的火焰,将前方纷纷落逃的人与动物烧为灰烬。
脖子上弯弯绕绕着一条粗硕的毒蛇,蛇头目露凶光,不时向外吐出火苗般的信子。
怪物身后跟着一队奇形怪状、面目狰狞的魔鬼随从。
一个美丽的丫髻少女向自己趔趄跑来,边跑边喊:“善财救我!”
人形怪物策动白色公牛追上,伸出三叉戟,将那丫髻少女挑起,扔向后方的魔鬼队伍。
魔鬼们狞笑着伸手接住,扯碎少女的衣衫,露出白嫩身子,掷在地上,扑上去蹂躏。丫髻少女撕心裂肺惨叫。
小三(当下这个身为男身的小三)只觉得五内俱裂,童稚的嗓音大喊:“龙女,龙女!”
一腔热血上头,纵身腾云,挺着火尖枪,飞越那人形怪物的头顶,前去救那少女。
那人形怪物双腿夹住白色公牛,人与牛俱后仰跃起,单手挥动三叉戟,打在小三的火尖枪上。
小三双臂及身体陡然一震,手腕酸麻,火尖枪脱手飞了出去。
但觉得五脏六腑几欲震碎,一个没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从云头栽落下去,重重跌在草地上。鼻涕眼泪都摔了出来。眼前刹那黑了一下,大脑断片。俄而清醒。耳旁犹自杀戮声和哭喊声。
我死了吗?
小三躺在倾斜的山坡上,周围影像纷乱杂沓。坡下,浩浩淼淼的海面上,两三头巨龙载沉载浮,惶恐张望,畏惧不前。它们原本是守护菩萨和这座海岛的。天空阴云低垂。
他(此时的身体是男身)的心头涌上来一阵甜蜜的哀愁,一种终于不再承担任何责任和义务的轻松。
“爸爸,妈妈,我们要团聚了。”他喃喃道。
他想起小时候家附近有一座常年烈火熊熊的山脉,八百里火焰,周围寸草不生。迁徙的天鹅越过时,常或受到热气的冲击,失坠吞噬。
天鹅的魂从火焰里出来,茫然不知所措,努力叫唤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它们的□□,它们的发声器官,都已经消亡。只是它们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徒劳的叫唤着。轻盈的魂灵飞来飞去,扑动想象中的翅膀(其实不用扑“翅膀”,它们也能在空中飞舞)。
夏天的时候,妈妈会拿出芭蕉扇,只须轻轻一扇,山峦上的熊熊烈火便会大幅减弱,家门口霎时变得清凉。
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但喊的到底是什么名字(肯定不是“小三”),他的的脑子里一时间转换不出该语音的意义。只知道当下喊的是自己的名字,躺在山坡上的这一个“自己”的名字。
一个魁梧的人影过来,样子酷似一头黑熊,身上毛茸茸的,乌金盔甲,皂罗袍,左手提一柄黑缨枪。
那黑熊般的大汉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但是他听到的只是纯粹的语音,就是辨别不出这语音指代的是什么字。
我的“名字”是什么?
我是谁?
我在哪里?
黑熊精对他说着什么,但是声音越来越模糊,依稀听清“菩萨”、“圆寂”、“只是烧伤了”、“鬥战胜佛赶来”、“你速去……”等字眼。
忽然间,小三感觉自己身体陡然一震,仿佛从某处急速拉回,重新回到房间里。
手机手电筒的光兀自照在油画上,而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离开了适才触摸的深邃花心。
刚才是一场梦么?
小三感觉自己又恢复到原本的女身。
还是之前的衣着,体恤衫,紧身裤,豆豆鞋。
她摸了摸。自己的确还是一个“女人”。
(虽然一直嫌自己似有点生理畸形,悄悄攒钱准备做外Y整形术)
小三怔忡立在油画前。
刚才那一切真的是梦么?
莫非是自己刚才站着不小心睡着了顺带做了一个噩梦?
(毕竟这段时间睡得很少,睡眠质量也不佳。网吧里通宵打游戏的太吵。公园里睡又须时时提防不相干的人来猥亵)
还是这幅画有什么巫术,让自己着了魔心生幻境?
又难道,是博士哥常说的什么在催眠下,“前生的记忆”?
小三忍不住又用手抚摸墙上的小框油画,手指慢慢滑向花心。她很想刚才的“梦”继续做下去,看到底是咋回事。
可是,仿佛像是最初观画的新鲜劲过去了,她找不到刚才“进入”的感觉。身心依旧停留在房间,停留在这幅画前。
耳旁嗡嗡的声音,一只不知哪里来的绿头苍蝇绕着她飞舞。
忽然停在她正自按住油画花心的使之尖上。搓着它的小手小脚。
博士哥曾经说,苍蝇的脚其实是它的“舌头”。苍蝇用脚来嗅探“食物”。
想是闻到她食指尖上残留的口水腥味。
又一只绿头苍蝇嗡嗡嗡飞来。
小三甩了一下手,将之前停留在指尖的苍蝇甩掉,又瞅准后一只飞过来的苍蝇,瞳孔慢慢收缩,电光石火般屈指一弹,将那只苍蝇弹飞在墙上,沦为一小团黑糊糊的污渍。
这时,小三才注意到,浓重的麝香味里,似乎夹杂着些许死老鼠的味道。
旧住宅区里消杀做得不够,老鼠多很寻常。
可能是这家的粘鼠胶或捕鼠笼之类逮住老鼠,主人又好多天没回家,老鼠死臭臭的了。
小三从这间卧室出来,检查其他房间。
手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照来照去,屋内家具摆设之内次第落入眼里。
死老鼠味越来越重。之前她进来时,还以为是附近小工厂的轰鸣声,逐渐自证为苍蝇群落的嗡嗡共鸣。
小小的光照下,卫生间门口是雨点般纷飞的苍蝇。
浩浩荡荡的蛆虫大部队,从卫生间蔓延出来,密密麻麻,蠕蠕爬向客厅地板。
两根疑似人脚的东西,直挺挺从卫生间里横伸出来。旁边有一个拖鞋似的东西。
手电筒的光定定照着。小三确定,那应该是一双人脚。
但是她心里一片安详,仿佛世上的一切早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