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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优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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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他时,我十七岁。
祁朝玄安四年,作为西凉国秘密指派的杀手——“钩吻”,我奉命以潇湘馆头牌花魁的身份,前往中原。
而我唯一的目标,便是取那中原皇帝的性命。
说来也巧,少时流离失所之时,我在潇湘馆被人收留,度过了几年还不算太难过的日子。我自幼生的好看,姿样也出众。又或许是颇具天赋,阿嬷稍微提点,我虽为男子,却能够在众多淑女之中脱颖而出,奏出绝美的曲调,舞出动人的姿色。
后来,阴差阳错地被当时频频到来的常客——还是西凉国一等上将的西凉王赏识,领着习了三年的武。他成王之日,也是我被重用之时。
因此,此番身份前去,倒是正中我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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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乃是祁朝当今圣上宋清沉的寿辰。
殿内鼓乐齐鸣、高朋满座,来来往往皆是觥筹交错。
既有美酒伴佳人,又有轻歌曼舞,奢靡富贵之景怎能不令人沉醉其中?宋清沉高坐在正中央,倚着龙椅,恣意潇洒。一手握着酒杯,一手微微扶着发梢。
这时,角落里一向不曾多言的西凉王缓缓站起了身,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宋清沉说道:“今日陛下寿辰,臣等能够在此为陛下庆寿,实乃荣幸。”
他沉默片刻,随即说道。
“千言万语道不尽,此番前来,臣只有一贺礼想献于陛下。臣敢大言不惭,定是陛下从未见过的。不知陛下能否赏脸?”
宋清沉听闻,饶有兴致地抬了抬头,轻挑着眉,笑着说:“哦?爱卿还有何等好礼,朕倒想见识一番。”
西凉王随即招了招手,示意殿外的人入内。
霎时间,歌舞戛然而止,伴随着短暂的寂静,一阵不同寻常的音律从殿外传出。
顷刻,只见一名身姿窈窕,举手投足宛若天仙的舞伎入了殿内。曲荡人心魄的箫声轻扬而起,斯人长袖漫舞,蒙着虚无缥缈的面纱,实在令人好奇这是何等的花容月貌。
随着其轻盈优美的舞姿,宽阔的广袖开合遮掩,飘忽若仙。众人如痴如醉的看着这曼妙的舞姿,近乎忘却了呼吸。
正位之上,男子仍沾着一点烈酒的红唇轻轻扬起,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早已被勾了魂去。
一曲舞毕,西凉王再次起身走上殿中央,他满脸殷勤地笑着,领着那舞伎走上前。
“陛下觉得如何?”西凉王谄媚地说。
“好啊,好啊。”他举起酒来,仰起头一通畅饮。
“不愧是西凉的舞伎,这举手投足莫不如天上宫阙神仙,实在是令朕赞叹。”宋清沉面露欣赏之色,开怀大笑道。
“陛下有所不知,这舞伎乃是出自闻名西凉的潇湘馆,还是这里边的赫赫有名的头牌花魁。”西凉王解释着,不时瞟向一旁。
“并且,还是名男伶。”
在当时,帝王将相身边有个男宠是见怪不怪的常事。男风盛行,何不借此机会以效忠心呢?
宋清沉的眼眸垂落,透着琢磨不透的意味,却一语不发,缄默地转向一旁的身影。
青涩的人儿回过神,大方有致地将一直低垂着的头微微抬起,跪于帝前,毕恭毕敬地说:“在下名为楚青昀,参见陛下。”
映入宋清沉眼帘的,是个面容姣好的美人儿。哪怕是个男子,却有比平常女子更罕俪的相貌。
他怔了怔神,随即温婉地笑着,示意楚青昀起身。
那时,我终是看清了他的样貌。
虽为一国之君,却年轻气盛,雄姿英发。既不失城府,也不乏少年志气。当真是昳丽,即使论为京城第一绝色,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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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我被他安排住进了宫里,一个名为清风阁的宫殿。这儿很宽敞,我平生从未见过这般亮堂堂的地方,让我近乎睁不开眼。
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儿,但我却并不感到孤独。
因为他常常会来。
有时是一身酒味,醉醺醺的样子。独身一人,跌跌撞撞地朝我这大摇大摆。有时是意气风发、神采奕奕的,任由身后宫人的呼唤,依旧大摇大摆地走来。
但无论何时,他从未有过一天,不到我这一趟。
我听闻,他后宫里的嫔妃不少。可自登基以来,这位皇帝却近乎未曾踏足几次后宫,建朝四年,至今没有一儿半女。
每每一进清风阁,他便驱走众人与我独在一处。我就这样躺在他的怀中,闭着眼睛,任由他抚摸着我的鬓发。
他时常唤我阿昀,为我梳头,为我描眉,看我为他跳遍西凉的舞,听我为他弹遍中原的曲儿。
他说,他最喜欢听我弹紫竹调。因为那会让他回忆起,他那早逝的母妃。
记得他同我说,他母妃原是江南人,从他牙牙学语时,便总会溜出几口吴音。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能够说上几句。
“想起那时,母妃常常为我弹紫竹调。我听不大懂其中的旋律,只觉得婉转动听,便在一旁乐此不疲的鼓着掌。”他说着,不知不觉笑起来,眼角却淌过几滴泪水。
“许皇后多年膝下无子,年岁渐长而宠爱渐衰,先帝与她甚少见面,一贯是相敬如宾。母妃因为得宠,便遭到了许皇后的怨妒。冬至那夜,外头呼呼刮着寒风,雪花铺遍了长乐宫,她就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枕榻。后来,掖庭终究是没查出个所以然。”
“记得那夜,我是那样的冷,咿咿呀呀地哭着从乳娘怀中挣脱开,硬生生地滚下床,直往母亲殿内奔。宫女们死死将我拦在外头,只听得里边凄楚的呜咽声,随后便是瞧见先帝匆匆赶来的身影。”
“我当时虽年幼,但却清清楚楚的明白,母妃去了。她因何而死,因谁而死,我的心中也早已了然。”
“我一直认为,先帝对此一清二楚。可许皇后身后是整个许家,她家族手握兵权,父亲又是声名远扬的镇远大将军,先帝动不得。但先帝的无可奈何,我何尝不能够理解,但我又何尝不恨?这些年来,我一路摸爬滚打登上帝位。到头来,却连下旨处死这般毒妇的权力都没有,甚至登基时仍要昭告天下,尊她为皇太后。”
“可笑,可笑啊!一个亲手杀害我母妃的人,我却要卑躬屈膝地跪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母后。”
“我只恨自己无能、窝囊。没能为母妃报仇,铲除了那个奸人…”
我未置一词,只是地低下头,坐起身,轻轻抱着他,因为我做不了什么。
我从未忘记,我来到这儿目的是什么。
可那时候,我才发觉,我不忍心了。
他忽地将头埋在我的肩上,沉沉的喘着粗气,欲将把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双手紧紧地搂着我,令人无法呼吸。
“阿昀……我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我更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带着哭腔,一字一句的诉道。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卸去帝王的身份。堂堂一国之君,九五至尊,却能够在我面前不顾一切的放肆大哭。
连我也忘了,他彼时不过二十一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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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好时光,即便我多么不希望它过去,它仍是过去了。这转瞬即逝的三年,泛黄的回忆锈迹斑斑。
三年,一拖再拖,终是不能再多纵一回了吗?
那日清晨,是宋清沉二十四大寿之日。
我早早地就起了,从他的被褥中脱出身,轻手轻脚地下了塌。
只不过半个时辰,我便受到了一封来自母国的密信。
上边写着,我作为宋清沉宫里唯一的男花魁,潜伏在他身边三年之久,时机已到,期限也将至。
今日,该当是我亲手将他了结了。
……
晚宴上,一往数年鼎盛之相,我身为舞伎,却坐在最靠近这高高在上的天子身旁。
我望着他同在座的皇亲国戚,文官武将高谈阔论,心底却只有失落怅然之感。
无人注目下,我不动声色地触了触藏在衣袖深处的利刃,冰冷刺骨的凉意穿透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感官,直达我内心最柔弱、脆弱的地方。
是悔恨,还是埋怨?
我千不该万不该,对这样的一个人,动了真心。
可是我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夜宴将尽,宋清沉遣去了殿内众人,唯留我与他独在一室,就像从前平淡无奇的每一天。
可是此情此景,今非昔比。
他意味深长地望向我,笑意盎然地拥我而来,要我再为他一舞,当作为今日的宴会收尾。而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不禁与他对视着,浑身满是不自在。
片刻,我佯装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凝视着他转过身走向龙椅的身影,低了低头,深深的叹了口气。
殿内无韵乐之奏,静的可以听见我此起彼伏的心跳声。我轻轻扬起双手,踮起脚尖,微微颤着肩膀,趁着舞姿,身躯随之旋转,愈来愈快,逐渐向他靠近。
白衫裙裾之下,我悄无声息地将刀柄握于手心。
就当我的衣袖即将靠近他的胸膛时,一只手忽地攥住我的手腕,强而有力地使我无法挣脱开来。
对上宋清沉深邃的眼眸,我全身的悲伤、怨悔、怅然都涌上了心头。
“阿昀今日之舞,舞的并不算好啊。”
宋清沉顿了顿,缓缓道出这一语。
霎时间,殿外一片喧闹,卫兵将领接踵而来,团团将楚青昀与宋清沉包围在一起。
“大胆,还不快住手,你是何人,今日乃圣上寿辰,竟敢公然行刺!”为首的将士向楚青昀呵斥道。
我的心忽地凉了半截,不可置信地望向宋清沉,随后弱弱的开口问道:“原来,你从一早,就知道了,对吗?”
宋清沉沉默片刻,只是默认似地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缓缓向楚青昀靠近。
我慌不择路,一个劲地向后退去,朝着他挥舞着手中的利刃。
那将士再次高声道:“还不快放下!陛下小心!”
宋清沉朝他摇了摇头,挥挥手,示意他们放下手中的兵器。
“阿昀,我一直都知道。”他轻飘飘地说。
“你根本不是什么潇湘馆的花魁,而是西凉王派来取我性命的杀手。”
“钩吻。”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宋清沉的话语犹如一道霹雳,戳破了楚青昀在中原以此伪装了整整三年的一层皮。
“可你从未有过防备。”我质问道。
“是,只因我信任你。”
“我信任我的阿昀,决计不会对我做出行刺之事,因为他不是什么被唤作钩吻的凶器,而是活生生的人。”
宋清沉将肩膀沉了下来,再次走近我。
“只不过,你到底是这样做了的。”
我只觉心底一阵绞痛。。
“你为何要如此信任我?”我止不住地流泪,带着震颤的哭腔,一边后退,一边向他诉道。
“只因我对你动了情!而我也知道,你爱着我!”宋清沉突如其来地嘶吼着,连我也被吓住了,其余官兵都纷纷放下武器,跪了下来,哀求着圣上息怒。
回想起曾经,那些他与我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无一不在我的脑海里涌现上来,挥之不去。
三年来,无数的日子都充斥着他的身影,每一天都令我无法忘却。
是啊,我爱着他。
那个常常唤我阿昀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带目的的对我好,哪怕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的存在,或许会危及他的性命,他也毫不在意地为我抚过眼角的泪水,为我梳亮乌黑的秀发,为我描上青黛色的长眉,擦上朱红的胭脂……
那一刻,他的笑颜,他的泪,他身上的气息,全都汇聚到了一起,最终凝在了那把冷冰冰的利刃之上。
原来是我,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我怔地悟过神,缓缓举起手中的利刃,带着歉意笑了起来,抬起头对着他说:“陛下,是阿昀对不住你了。”
“作为杀手,我接近于陛下,却动了情,实乃一大错。我无法原谅自己,更不愿让陛下原谅我。”
“从一开始,那个毫不自知的罪人,其实就是我自己。”
宋清沉慌了神,忙喊道:“阿昀!快放下,住手!算我求你!”
楚青昀听而不闻地,将利刃举向自己。
“楚青昀!朕命令你,即刻松手!”宋清沉声嘶力竭道。
这是宋清沉第一次,在我面前摆出帝王之相,殿内即刻鸦雀无声,威严肃穆。
他毫不犹豫地奔向我,猛地抓着我的手腕,欲将其争夺而来,却不禁用力过度,反将尖锐的一面朝向了自己。
眼看的刀尖将要刺穿他的胸膛,伴随着一声“陛下,当心!”,一道迅疾的飞箭从人群当中窜出,直挺挺地射在了我的后背。
忽然感到一阵剧痛,煞红的血液从我口中喷涌而出。
我顿时只觉得全身无力,瘫软地倒在宋清沉的怀中。
他冰凉的手慌乱至极,不停地抚摸着我,前额、发髻、脸颊乃至胸前后背,一面对着侍卫不停地喊着“快传御医!”,一面不知疲倦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这是我,不得不做出的牺牲。”我嘴角勾着笑,触了触他眼角的泪花。
顷刻间,我只能瞧见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噙着泪,就这样望着我。
“宋清沉,替我,走至岁月的尽头吧。”
这是我第一次,亲口唤出他的名字。
蓦然,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寂静了下来,只听得宋清沉最后响彻殿内的一声“阿昀!!———”我眼前的一切也开始模糊起来。
意识朦胧之际,目中所见似乎又变得清晰可见。
鲜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时光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午后。我任由着他梳着我柔软的长发,清风阁外的阳光尚好。光堪堪地照着我的衣摆,暖意将我簇拥着成作一团。
我忽地侧过身,仰着头望向他,戏谑地说:“陛下,很喜欢阿昀吗?”
宋清沉愣了一愣,微笑着纠正道:“不是喜欢,是爱。是比任何人都要爱。“
我只当他在哄我,半开玩笑似的问道:“那陛下可曾想过与我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阿昀想知道吗?”
我兴趣盎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宋清沉却只是轻轻笑着,如碧波伴清澈的眼神看向窗外。
“你是我愿共度一生的人。”
那个曾经向我约定携手白头到老的人,如今却颤着手抱着我失声痛哭。我来时一袭白衣,去时却一身红袍,怎会不令人心痛。
或许我本就只是遥远西域的一介舞伎,而他却是繁华盛世里坐拥天下的帝王。
那些漫长孤寂的岁月,终属于你自己了,陛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