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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我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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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苍凉双眼明月星辰,不远万里叩入心门”——《九万字》
奔走在云中漠地断壁残垣间时,伽罗曾数次在梦里看到同一个身影。
由陌生到熟悉,金色的双眸,声音温柔如水,梦到的次数越多,模糊的身影便逐渐清晰,在一片奔涌流转的璀璨光华中浮动。
再次从梦中醒来时依旧是个清晨。
昨夜梦里的人向她伸出了手,是依旧如水般清冽温和的声音,“我叫嫦娥。”
大漠的春来得很晚,若是遥远的长安,此刻应当已经是五月繁花似锦;而大漠荒原依旧朔风如刀,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丛瓣粼花在一片荒芜里顽强地摇晃着。刺目的日光打在脸上,面前是数月前魔种入侵的战火后破败的城池,阴影洒下,在沙砾上隔绝出滚烫与阴冷两方天地。
嫦娥,一个与她不属于同一时空的遥远名字。在关于祖先的记载里,在有关上古的典籍里。她回忆起千窟城尚还繁盛的日子,自己走在绵延洞窟的万千藏书中,翻阅,记忆,惊叹,思索,隔着不知多久的光阴,隔着新大陆兴盛的机关和各色力量里更远也更近的距离,她曾看到过这个名字。
她想着梦里的人,浮动在光华里的柔弱身躯,嫦娥只在梦里说过一句话,这个不甚清晰的柔弱身影却让伽罗觉得下面蕴含着无穷力量。
她是那个记载里上古时代的嫦娥,那个在日之塔陨落又重生的寒月公主吗?她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伽罗边想边背起身旁的长弓,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云中漠地魔种横行的真相亟待调查,散佚的书籍急需寻回,她身上背负着千窟城的希望,也背负着守护与传承文明的责任——她的祖辈,她的族人,她的父亲,毕生努力的事。
远处暗影幢幢,伴随着微弱的哀嚎,血腥气在广阔荒原上顺风飘来。
是魔种。又是魔种在残害无辜的生灵。
伽罗微微蹙眉,愈发奋力前行,长弓已经在手,箭已上弦。这是选中了她的破魔之箭,箭矢寒光凛冽,有着魔种、魔道力量拥有者都为之恐惧的破魔力量。
银光划破长空。
残阳似血,晚霞如火。伽罗低头看向衣襟上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翻身下马,手无意识地抚摸上背后的长弓。身后是漠地里少见的小片树丛,稀疏却挺拔的高大乔木安静矗立着,一半已经枯死,另一半在焦黑萧索中又顽强冒出新的嫩绿枝桠。
遥远的天边传来嘶哑的啼鸣,黑色剪影杂乱飞动。
斜日寒林点暮鸦。
背后的长弓发出一阵低鸣。
兴许是白日持久的战斗、战斗后的救治流民、记录新的线索耗费了大量精力,伽罗在天黑透前就倚着树木睡了过去。
这夜她依旧看到了嫦娥。
梦里的嫦娥第一次走出那片光华绚烂的护盾,从空中缓缓落地;光点汇聚于她的指掌,凝成一只可爱的白兔。伽罗看到自己也走入了梦境,就是此刻的自己,自己也放下背后安静的长弓,向嫦娥走去。
她握住了嫦娥伸出的手。她的手因为漠地深夜的寒气而冰冷,嫦娥的手却比她更冷,冷得不像正常皮肤触感。
“我叫伽罗。”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最近一直在梦里见到你。”
她们开始并肩向前,嫦娥微微点头,身形继续灵动轻盈地飘动起来,“我经常会在夜晚来看你。”
白兔蹦到了伽罗怀里,伽罗抱起它,冰冷又毛茸茸,有些奇怪的触感;她能感受到,这是魔道家族的法力凝成的小生命,却丝毫没有畏惧她身上天然的破魔力量。
“我们曾经……是不是认识?”伽罗也不知为何,这个问题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
她又次回想着“嫦娥”这个动听的名字,
上古时代的创世往事,陷入沉睡的至高无上神明,早已蒙尘的日之塔光辉,而今覆盖在滚滚烟尘浓雾下的日落之渊。魔道家族的悲惨命运,身负家族命运的少女,血火纷飞的夜晚后倾斜的寒月光辉。
书本的记载到此戛然而止。
“书本是转瞬即逝的东西,而文明,长存不灭。”
幼年时父亲的教诲言犹在耳。
文明,包括那些在文明里出现过的人。
伽罗可以确信,眼前的人就是她所知道的那个嫦娥。魔道与破魔,就像魔与神,同源又格格不入的两股力量,在此安然并肩前行。
嫦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兔子跳回嫦娥怀里,她露出了动人的笑意,金色的眼眸望向伽罗,“也许,是的。”
“你来梦里,是想告诉我什么吗?”伽罗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对这个回答不感到惊讶,她发现嫦娥的身形开始变淡,她知道今天的梦快结束了,她想抓紧问出这个问题。
嫦娥没有回答。
白兔又次化成光辉环绕在眼前人的四周,在身形彻底消失前,嫦娥向她笑着挥手。
她也不急,更没有挽留,目送她消失在一片白雾中。
漠地第一场薄雪落下时,伽罗正在陋屋斗室的黯淡烛火下翻书。
秋日她去长城走了一遭,停留了一段时日;转眼间常阴云彤彤的冬日临近,魔种的活动又频繁起来,长城的防守压力也陡然增大。前几日长安的书信又飞来,花木兰眉目间又添了一分忧虑,开始重新布防,加紧训练,更增派人手轮流外出侦查巡逻。
伽罗还不算编内人员,但抵御魔种人人有责,她也早就主动加入了巡逻的队伍。何况各色情报里少不了流落各地的书籍线索,长城也在调查魔种真相。
她这次外出已经数日,一路向北,追寻一队可能有重要情报价值人马的踪迹。大漠越来越荒凉,树丛早已不可见,连瓣鳞花都更罕有起来,人烟也日渐稀少,常走多半日才能碰到一两个人。
大漠气候干燥,极少落雪,即使有雪,落地顷刻便会化为乌有,只是更冷得过分。今夜她宿在这路过的早已荒废的破屋中,书籍是路上拾到的断章,每次出来总会碰到这么一些流落的书简与记录,她暂时安顿在长城,便也带回长城暂存。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嫦娥,那夜并肩携手之后,便再也没有。
漠地秋日的月色经常是最亮的,前些时日夜里赶路时,她偶尔会望着空中圆缺周复、亘古不变的月亮想,典籍记载里年幼的嫦娥所需面对的月祭,她当时看着的也是这样的月亮吗?她的强大力量,就是从这样的月光里获得的吗?她后来又去了何处,对抗所谓至高无上的创世神后,是奔向了与她力量与生命共舞的月亮吗?
这是一本比上古时代还古老的书,伽罗认识其中的文字写法,是早已覆灭的旧大陆的产物,是旧人类的真实手笔。
文明,长存不灭,生生不息。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终是月中人。”
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是一个旧文明里与她同名的人,一个应当与这里的她——那个隔着渺远的时空、伽罗应当永不真实可见的她——密切相关的人,一个住在月亮里的人。
她将那本原就字句杂乱错漏、现又早已残缺的断章翻完,还无睡意,便拿起长弓走出门外。
内外一样的寒意刺骨,雪刚停,今夜是初冬极其罕见的晴夜,呼啸狂风卷起伽罗的鬓发,掠过她笔挺的脊背。她站在凛冽风里,看月光倾泻而下,在大漠里绘出大片绵延不绝的银辉。
大漠沙如雪。
她仰头,银色的圆月明亮又温柔,无数夜里遮住它的乌云已经被吹散又凝成了几个来回,它依旧万古不改地挂在那里,熠熠生辉。
伽罗想起书本里的那句结尾。
“这是月亮以柔和对待刚强的顽抗。”
她转身回屋,又站在早已朽烂的门口回望;如雪月光里,她仿佛看到曾经多次在梦里见过的金色眼眸,温和又冷冽,像极了梦里那唯一一次携手。
“苍凉双眼,留有余温。荒芜的心,旷野徒奔……”
红尘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