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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王露白 ...

  •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
      子时将去,丑时将来,家主内院儿里依旧灯火通明。
      人们并未散去歇息,而是群聚于此,他们肃穆非常,紧紧盯着被李非玉唤醒的王老汉,神色中或是探询,亦或是怨恨。
      “非玉啊,杨…呜,咕噜~咕噜~”
      王老汉醒后正待说什么,李非玉赶紧用碗水给他堵上了,王叔啊,现在咱最好啥也不要说。
      “醒了啊,没事啦,您先喝点水,受了伤就得多喝热水。”
      青年在灼灼的目光下,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心虚的不敢抬头,只能假装视若无睹的伺候着王老汉,又是喂水,又是抚背,显的颇为忙碌的样子。
      深衣拄拐的老人在众人礼让之下前行两步,一声咳嗽后如同磐钟般说道:“启东,你的闺女已经成为灾祸了啊,你可知原由?”
      “噗…咳咳…”
      王老汉闻言大惊失色,不仅喂水的李非玉被喷了一脸,自己更是被呛了个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李非玉连忙扯过身旁小山哥的破烂衣摆,先给自己抹干净了,又照着老王沟壑纵横的脸上可劲儿猛擦,然后拍打着王老汉的胸膛,好一番才让他的气息逐渐缓和下来。
      人呐倒霉的时候就得慎重,因为喝凉水不仅塞牙,还可能呛死。
      老王缓缓抬起头来,疲惫的眼神中先是惶恐再是落寞,他环顾众人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俯首。
      嘴巴诺诺的半天却又说不出话来。
      “在族老宗正面前勿要隐瞒,照实说来”拄拐的老人,那浑厚沧桑的声音让人生不出招架之心,起码王老汉做不到。
      或是怯于族老的威严,或是怯于沉默的压力,他最终在众人的无声的质询中说起了久远的那年。
      ………
      那年,大湖发了黑灾,化为魔染之地。
      那年,大军受命伐镇,虎踞阊州上游,发民数十万截江断河,改流易辙,欲竭大湖以戮魔主。
      那年,他便跟着从征的大伙儿,就此与那涛涛江河斗了整整两个年头,不知多少人丧身在漫天的洪波里,又多少丧在军头的刀斧下,他是数不尽也记不清矣。
      “日子可真难熬,同行的伙伴都随浪涛逝去了,只剩下我啊,无时无刻不曾思念着家乡,思念着麦田和随风飘荡的芦苇啊。”
      听到这里李非玉有点蚌埠住“咱俩同病相怜呀老王,俺也想家咧,可惜回去连个门子都没有,所以你还是挺幸运的。“
      老汉也许是想到了很多逝去的故人,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叹息。
      久久难平。
      后来,待他紧咬牙关熬到了第三个年头末尾的时候,大军终得凯旋。
      然而上游数百里,洪荒遍野,皆成泽国矣,万千的生民无家可归,在泥沼中颠沛流离,这就是王老汉服役三载血汗流干所得到的景象啊。
      他叹道:“人怎么斗的过天地呢,便如同小儿想要驾驭烈马,终究反噬了自身,但是将军们又岂会顾念苍生,他们只要干涸的大湖,只要俯首的灾魔啊。”
      江涛已然成为脱缰的野马,惊怒的河流再难制衡,上头无奈遂令还家,王老汉便是这时遇着了阿丑,那时她跪在路边的野地上哀伤的流泪,一行人等问其何故。
      她回答说家园被洪水淹没,田地也受到殃及,亲人都已离散,腹中孕有胎儿请求家室收留,可为奴婢,可作牛马。
      同行回乡的伙伴们闻之再也没有理会,但王老汉愧疚于她的哀伤,于是上前牵着手臂,带还了家中。
      “阿丑啊,便成为我的妻子,那是最喜悦的日子,也是最难熬的日子,因我在枕边的睡梦呓语中逐渐闻得令人不安的讯息。”
      “呓语中她见得遮天的流火繁星般坠落,蔽日的箭矢暴雨般倾盆,宛如洪流的车马冲击着磐岩,迸射出漫天的浪花…”
      “她听到铁甲的呐喊惊天动地,亘古的咆哮催人神魂…还有卑微的乞求与垂死的呜咽…那是湖畔最后的灾民,他们皆被驱赶着趟进了腐肉蚀骨的漆黑中。”
      ………
      “而她,是魔染之地的唯余,是大军如篦的残存。”
      “她说再也不要回到那样的末世。”
      “我啊,也曾于午夜辗转,举着刀刃徘徊,可这般美丽的女子,又岂会孕育灾祸呢,实在让人难以狠下心头啊。”
      “我企盼着和睦美满的家庭,怀着渴望又忐忑的情绪,但谁想……”
      “妮儿一诞生,她便走完了余生。”
      王老汉怅然的说完后便如同老了十岁,他的人生仿佛充满了苦累和伤痛,每一次回忆都要减寿十年。
      众人沉默,而李非玉不禁心下感慨:“哎~可怜的王叔叔,取了媳妇生了娃都还是个自给自足的老处男,太悲催啦,嗯~不管怎么样取了媳妇儿这点还是比我强的。”
      “愚昧匹夫,尔当真该死啊!”
      惊咤在静默的时空中暴起,仿佛是惊天霹雳震得众人一阵发蒙,给李非玉都吓一跳。
      向来拽词儿从容的王家主,脸肉都在疯狂颤抖,他面色狰狞的执着剑大步而行,似乎就要当场砍了王老汉。
      “唉,唉~家主大人,咱有话好好说嘛,动刀动剑的多伤和气呀。”
      李非玉抹完几滴猫尿儿,赶紧站在老汉身前,摆着手好言相劝:“事情已经发生了,责怪王叔也没啥用,冷静下,你再往前一步,后果会很严重的。”
      小山哥亦是不动声色的站在了老叔身前,撑着腰后的刀柄。
      那王语文怒火滔天:“灾祸今朝逃脱,王家永无宁日矣!觞河永无宁日矣!这老匹夫始作俑者,罪责难当,不杀之不足以告慰冤魂,不杀之不足以安抚众怒!”
      “唉~糊涂,糊涂啊~”族老也凿了凿着拐杖,摇头叹息。
      “别这样,别这样,王叔是个好人啊,人嘛总是不得已,真的罪不至死。”
      李非玉平时自顾自的吐槽那是涛涛不绝,但你让他当众拽文却又三辊子打不出个屁来,此刻除了讪讪的为王老汉发张好人卡外,也说不出所以然。
      他试图寻求一些认同,但满院子看去,除了小山哥,大伙儿的目光无不是满含着悲愤与哀怨,青年又转过头看着此刻正一副颓丧欲死的王老汉,心中暗暗作下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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