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苍山覆雪 我 ...
-
我叫元明月,宫里其他人都唤我小明月。
召南说,我虽是大魏的雁门公主,母亲却是出身东郡的汉女。召南说起我阿娘时,脸上满是崇仰和喜悦。他说,我阿娘最喜欢汉家诗辞,因与阿爹都喜那一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便给我取名明月,愿我如同那天上月。
可我从来没见过阿娘,阿娘是什么模样呢,她会像魏宫里的贵人们一样梳着高高的云鬟鸦髻,会像长乐姑母一样给我讲好多有趣的故事吗?
七岁那年,我问教我功课的大内司女官达奚拂浓,我阿娘生得好不好看?
大内司听了这话却不怎么高兴,她连忙拉住我,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嘱咐好几遍我不可胡言乱语,莫要让宫里的贵人们听到这混账话。
什么是混账话?这些宫里的人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我不喜欢。可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小内侍召南也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公主慎言,要多去找长秋宫的胡灵太后娘娘。
他说,小主子,咱们王邸如今全靠您啦,平日里多跟太后娘娘亲近,咱们的日子才好过呀。
我瞧着他眼里亮晶晶的,湿漉漉的,是泪花。我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我,朝长秋宫走去。
胡灵太后娘娘宫里看着十分气派,雕花的木廊子里,站着七八个宫女姐姐,菡萏花似的娇美。她们瞧见我和召南,并未理睬,反倒在一旁儿奚落几句,笑声叠起。
院子里有棵遮了半空的梧桐树,随着冷风扫下几尾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不敢看华丽的廊道,低着头数鞋子旁的落叶。
初冬的寒风夹着碎碎的霜,召南牵着我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眶都朦胧得乏力,一个穿戴不俗的宫女上前,请我们入殿。锦帘子打起,一阵暖香迎面,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召南拉着跪在了堂前。
香炉里腾腾冉起玉迭香,对面的贵妇人一身华色琳琅,雍容尊贵,正淡淡品着茶。茶盏稳然放下,她开口,起来罢。正是他们口中的胡灵太后娘娘。她一副菩萨面容,温和慈善,正挑着一双笑目细细打量跪在地上的我。
我吸了口气,不知凑了从哪来的勇气,学着召南平日教我的吉祥话,有模有样地夸了太后懿德淑嘉,长命百岁。
胡灵太后似是惊讶,愣了半晌,欢喜道,这孩子倒是伶俐。叫我上前来坐,又让一旁的宫女姐姐给我拿荷酥果子。
太后满眼温柔,问我几岁了,今后想不想住在宫里陪她,这里有我吃不完的甜糕果子,穿不完的漂亮衣裳。
我笑了笑,说了声好。她便把我搂到怀里,又目不转睛地瞧着我的脸,轻轻抚摸。太后抱着我,脸上划过几点浅浅的泪痕,喃喃自语。
我这天最终是带了几大包糕点和新鲜玩意儿回了王邸,临走前胡灵太后还依依不舍,用帕子擦着脸跟宫女姐姐说,小明月啊,长得可真像婉瀴。
后来的几天,召南每天都带着我去长秋宫请安。我也乖巧得让人挑不出错,学着讨好宫里的贵人们。
延昌四年的冬天,我被胡灵太后加封为了寿安公主,此后不必再居住京兆王邸,入住禁内长伴太后。我在魏宫这几年倒是快意无忧,胡灵太后的庇护,幸而使我的兄长三人得以复位,召南还说,太后娘娘仁慈,追封了我阿爹为临洮王,由二哥哥袭承王爵。
这宫中的日子,渐渐不那么古怪难忍,我跟太后娘娘身旁那位翠翘姑姑学着做风筝,也曾因为一根糖葫芦跟小皇帝元诩吵得不可开交,但是每每这时,胡灵太后也会呵斥我不守礼,不该对天子大呼小叫。
管他呢,元诩是小皇帝不错,可他比我还要小一岁,如今日日在华安殿听太傅授课,倒也好意思来长秋宫抢我的糖酥。他口口声声称朕,却总爱腻腻歪歪拉着我说,明月皇姐,这口碧玉糕,你就让了我吧。
我以为有了寿安公主这个名衔,在大魏宫里便能如元诩一样一直自在下去,可是长乐姑母揉了揉我的脸说,小明月,你这样小,还不懂呢,魏室的公主哪能一直自在啊。
她瞧着忧愁又明媚,眉眼里好像有这年的风与雪,像是一湾湖水跌落在宫墙里期盼着来年的春天。
我是最最喜欢长乐姑母的,她生得这样好看,大概是大魏最美丽的公主吧。
召南说,胡灵太后娘娘许是要给长乐公主议亲了。唉,我要是有长乐姑母这般美貌,怕什么嫁人啊,偏偏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连元诩都皱着眉,活像一尊门神。
大人的事,我还要多久才能懂呢。
春天还是来了,御花园里绽着一簇簇越川花,像是滚烫的春意,在游人心口灼热出一个口子,怎么也填不满。我跟元诩下了早课,听说了小塘边亲手载的绿绒兰长势喜人,便急匆匆赶了去。
两个身着粉锦的宫女伫在园子里,悄声说着什么体恤话儿,一转身瞥见我跟元诩,微微施了个礼,继续低语:我瞧这什么寿安主儿,也不知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天日子里跟咱们皇上一起,她一逆贼之女怎得配了!她那汉人母亲杨奥妃也是下贱之人,到底是乱臣贼子的女儿,这般不知分寸……
我听了疑惑,可身旁的元诩立刻面色不对,我刚想出言,只听见元诩簌得一声,把手里的庾铲砸过去,显然是动了怒气。
元诩小小的身板崩的笔直,瞪大眼睛盯着那两个宫女,因紧张额头还有层层汗珠,呵斥着。两个宫女早已磕头如捣蒜,连忙起身逃跑。
他眸子里闪过愧意,不安道,明月皇姐,你别听她们瞎说,你是朕的皇姐,是大魏的寿安公主……是朕无能,做个皇帝连皇姐都护不住,这些奴才都敢随意造次…
从我出生起,就有无数旁人就向我投出鄙夷的目光,我虽一直不明白,但是心下也已有了几分猜测。这些日子在胡灵太后娘娘身旁侍奉,也学着些宫里的心思。
我是阿娘的遗腹女,一出世便没了阿爹,一岁那年阿娘又自戕而亡。大概是因为王邸的败落罢,我在八岁前从未见过兄长们。
我只知晓,我是大魏京兆王的么女雁门公主,新帝登基后被胡灵太后抚养膝下,冠以寿安而封。
可是如今看来,他们隐瞒我的似乎不少,我的阿爹阿娘,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不敢去问,我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养在太后身边柔顺听话的公主,一个,命运掌握在他们手里的公主。
一年年的明月升起又落下,魏宫里,我一点点长大,却还想着我的风筝是不是会断了线,召南和我要数几遍,才能把殿前的萤火虫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