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的你》须臾先生

9、第九章、 青松叶氏 青松城父子

　　涯国十六城，唯有青松城的城主至今仍是“叶”姓一脉传承。
　　其他的十五城自封城至今，城主更替不可谓不频，其中有因部下内乱的、有因子嗣断承的、有因犯法被女帝剥夺城号的、甚至有弃城求道的。
　　其实执掌一城之政如同国政，涯国千年来民生太平，各城城主早就没有了开疆拓土的血性，生活安逸久了，自我的约束便逐渐转为对自由的放纵，自然会生出祸端，转而城主易主也就是寻常事。
　　而青松城得以一姓传承至今的真正原因，其实正与它的位置有关。
　　它地处涯国东境，是涯国与突云族部落接壤的边界，也是防止外族入侵的防线，故而常年累月的治军防范成了青松城习惯的生活方式。青松城自第四十五任城主落下遗训：叶氏后人，需以护城安宁为立身之本、时刻备战为自律之道。故而叶氏一族，自小便学习兵法谋略、弓马骑射，虽也有弃武从文的热血儿女，却极少有因声色犬马而迷乱心智的人，青松城也被称之为“尚武之城”。
　　有了这份坚守，历代百姓也逐渐崇尚自律求真之风。时至今日，这里的生活非但不艰苦，甚至这里的富庶程度，只不过比涯国第一城的云海城略逊一筹而已。
　　现任城主叶乘风更是将治军护城的祖训传至极致，其为人虽然忠厚，但一生从戎，治军却是极严，境外部落亦多慑其威名，多年来相安无事。
　　叶城主膝下有一儿一女，他此生最大的骄傲和遗憾，都来自于他们。
　　骄傲的是，这一儿一女都可谓人中龙凤，光耀门楣；
　　遗憾的是，他心爱的妻子二十年前便因生叶霜时难产离世，他决意不娶，故而再无子嗣，这双儿女则成了他对亡妻唯一的念想。
　　妻子的死，成了女儿叶霜从医的直接理由，如今已深通医道，四海有名。
　　儿子叶云，早已随父亲坐镇军中，他虽然是城主之子，但深谙家风，无时不以法度自律，军中对他无不尊重。他与北烟城少城主侯筠青、云海城少主安剑藜，并称“世家三大公子”，实乃实至名归。叶云平生最疼爱的人就是他的妹妹；最敬爱的人则是他的父亲。他此生从未悖逆过他父亲的任何一句话。
　　突云族犯边虏民，是近年来青松城最大的耻辱，也极有可能演变为一场百年难遇的战事！在将军们眼中，这一仗是他们养兵千日、杀敌建功的好机会；突云族首领察默尔更是叶乘风的一生宿敌，如此挑衅，自然要迎头痛击，还以颜色；对谋臣们而言，若是这一仗得胜，可一举荡平突云族，东境再无敌部，这是彪炳青史的伟业！
　　当谋臣以战谋政、当将领求战立功，那么战争从“念头”开始，便已势在必行。
　　叶乘风何尝不知！他主战的奏章早已随着突云族的战书一同递了上去，并召集三军，准备作战部署，军中无不振奋！
　　然而，就在此时，却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公然违背了叶乘风的军令，大煞三军气势！
　　这个人，竟然是叶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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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
　　夕阳映着斑驳的城墙，赫然生出其饱经沧桑的厚重感。城楼上旌旗飞扬，士兵们戎装整肃，目光凝重。
　　青松城南城门外已人山人海，无数百姓拥挤在城外，遥望着远方。
　　他们在等一个人！这已经是他们等候的第三天！
　　今天的人尤其多，仿佛全城的百姓都出来了。
　　女帝和谈的圣意，早已传到了青松城。军中本来喧闹的主战情绪跌入冰点，叶乘风认为女帝未免太过仁慈，心中多有不满，但却不敢公然违逆。可这个消息却让满城的百姓欢呼雀跃。
　　一将功成万骨枯。总有人以为战争是将军和士兵们的事情，但其实，战争从来都只是百姓们的事情。
　　一场战争，百姓要牺牲的太多了！他们牺牲自己的儿子和丈夫，要放弃自己的家园，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方式——而大多数方式都是颠沛流离的。如果能够不用打仗就能换来和平，又有哪一个百姓愿意送男人们去战场？
　　城楼上的兵士突然纷纷从楼上下来，一个黑面的将官已朝着士兵们指指嚷嚷地指挥起来，其中一人匆忙跃上一匹快马，向城主府奔去，其余士兵则横起了手上的长枪，将人群围成了一个警戒。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乱。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来了”，百姓们立即涌动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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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几日之所以耽误了时间，却是发生了一件让楚川永生难忘的“大事”！
　　自大朝会那天起，楚川便总是觉得自己的小腹疼痛。
　　这是一种奇怪的疼痛，它不拉肚子，也不是胃疼。起先只是觉得手脚有些冰凉，次日开始发现他站起来时，整个人都有点发抖，脊背冰凉。
　　他去医院找医生，诊断不出任何异样。直到次日傍晚，他请涯芷吃了冰激凌后，回家便突然疼得完全受不了了！小钱关切地来给他倒了一杯开水，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没事，男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
　　楚川才惊觉发现——他！——她！来！大！姨！妈！了！每个女生来例假表现都不同，但涯芷却属于那种——最疼的那类！
　　这是楚川永生难忘的疼！
　　尽管涯芷与他及时停止了通感，可想到他的神情，总是笑得合不拢嘴，搅得楚川好几日都没有抹开面子发起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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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松城外，数匹快马飞奔而来。
　　看来今天从城主府里传来的消息不假，叶二姑娘和涯芷公主的仪仗今日可以抵达南城。然而，涯芷并没有带任何仪仗，甚至他们一行人还不足十个人！涯藤和他的贴身侍卫荆玉、叶霜、青红粉黛、再加上她自己，不过才八人八骑。
　　人群开始山呼殿下！
　　他们虽然不认识涯芷，甚至眼前毫无臆想中的场面，完全不像是公主出巡的架势，但他们认识叶霜！青松城最有名的女神医，谁不认识！那些士兵也正是从城楼上远远看到了叶霜，这才匆忙下来，维持秩序。
　　涯芷和涯藤都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叶霜甚至也没有想到眼前会是这样的“欢迎”场面！
　　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当即在涯芷的马前跪下，大声道：“公主！救救我的丈夫！救救我的儿子！”
　　涯芷及众人忙从马上下来，扶起老人，温柔地问道：“您的丈夫和儿子怎么了？都被突云族虏去了吗？”
　　老人家哭道：“我的丈夫在东边儿做泥土匠，被突云族的人给抓走了，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回来！我的儿子现在在军队里当兵，听说已经快要打仗了！公主大人，救救他们！我不想他们都回不来啊！”
　　她一边说着，哭声也越来越大，竟惹得人群中众人也都跪地大哭了起来。
　　涯芷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生出万分的凄凉。
　　涯藤沉沉地说道：“二姐，他们好可怜啊！”
　　叶霜道：“这些都是我们青松城的城民，他们世代在这里生活，都有家人在军中效力，眼下大战在即，他们也是担心……”
　　涯芷心中万分感慨：眼下她即便能用粮食换出八百名百姓，可这一仗迟早还是要打，她又如何能拯救这么多身在战乱边缘的百姓？和那些血肉之躯的战士呢？
　　她感受到万分的无力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时，人群从城门处迅速散开，在众多将官的簇拥下，一个白须老人快步走向前来！他一身甲胄，神若苍鹰，多年行伍的打磨，让他的举止中也带着一股挺拔不屈的气质，这人便是城主叶乘风。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白袍玉面的青年，这青年身形高大，面容刚毅，举止斯文有度，一看便是个教养极佳的世家子弟，自然便是叶云了。
　　叶霜不禁大喊起来：“爹爹，哥！”说着就向他们奔了过去。
　　叶乘风大笑道：“这么快就到啦！让我看看，瘦了没有？”天底下的父母都是这样，只要女儿不在家，出门的日子不管她在哪儿，好像都会变瘦似的。
　　叶霜笑道：“怎么可能瘦！宫里什么都是好的，肯定是胖了啊！”说完又一步跃到了叶云的面前，一把扣住他的胳膊道：“哥，我的那只兔子你帮我养胖了吗？”
　　叶云低头看了一眼叶霜，轻声笑道：“养得很好！肥得快走不动道儿啦！”
　　叶霜见他面露倦容，仿佛好几天没有睡好似的，便道：“哥，你怎么了？”
　　叶云冷冷道：“我没事。”
　　叶霜道：“我是个瞧病的，你有没有事儿我能不知道？”
　　叶云瞥了一眼父亲，不再说话。叶霜忙向叶乘风道：“爹爹，我哥怎么了？”
　　叶乘风恨恨道：“哼！临阵退缩，胆小如鼠！我没有这不孝的东西！”
　　叶云的脸色更难看了，叶霜还想再问什么，想想又咽了回去。
　　涯芷走近前来，笑道：“叶城主！”
　　叶乘风忙朝涯芷、涯藤道：“只顾着和小女寒暄，二公主、三殿下此行辛苦了！我这小女儿顽皮成性，恐怕天天扰得公主都睡不好觉吧？”
　　涯芷忙道：“哪里！我跟叶霜妹妹极为投机！要不是她，我恐怕要闷死了。”
　　涯藤看到叶云也拱手道：“师兄！好久不见！”叶云回礼道：“师弟，这次回来，一起去看看师傅。”涯藤不禁点头。
　　叶乘风道：“公主先快回府里休息一下吧！”
　　涯芷道：“好！”说罢，上马便要离去。
　　人群中迅速又骚乱起来，一众哀嚎求救之音，如听丧钟般凄楚。
　　涯芷看了看众人，朗声道：“各位百姓请听我说！此番我前来和谈，临行时，陛下再三嘱咐，务必要将被掳掠而去的百姓带回来，避免战事的发生！如今我既然来了，自有和谈破敌的良策，还请大家各自回家，等我的捷报！本公主定不辱使命！”
　　她的声音洪亮，语气坚恳，如同一阵春风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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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主府邸，巍峨的门头隐匿在夜幕下，散发着令人压抑的气息。
　　朱漆大门上方悬着 “叶府”的匾额，门前已点上了灯火，硕大的灯笼彰显着城主府的威严。大门两侧立着两头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两侧八名守卫站得笔直，如同八杆铁枪一样，即便在黑暗中，仿佛也能看到眼神散发着逼人的光。
　　院内各类武器、石锁石墩林立，堂中央挂着一张大大的“忠”字，映着大堂虎虎生威，一个尚武世家的家风赫然眼前。
　　晚宴之后，众人回到正堂。宴上赖于叶霜的从中协调，涯芷也迅速和叶乘风有了彼此的信任。
　　楚川也按时“上线”了。
　　这些天他其实一直陪同着涯芷，这一路他早已有了打算。
　　茶香氤氲，侍从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了叶氏父子三人和涯芷、涯藤姐弟。明日即将前往突云族，叶乘风早已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说。
　　见涯芷落座，叶乘风便急急忙忙道：“公主，我老叶是个粗人，眼下的局势一触即发，我青松城早已严阵以待，老臣与那察默老贼大小战事不下数十次，此番，老臣亦有信心，将之一句击溃，提了那老贼的人头来见！
　　涯芷忙道：“陛下来时已有明旨，和谈为上！”
　　叶乘风道：“公主，和谈只能涨他人的志气啊！依老臣之见，明日你只需去露个脸，但凡他们有一丝一毫的不敬，我立即带兵冲杀进去！”
　　涯芷笑道：“叶城主，实不相瞒，我来的路上已经有了一些计策，虽不能保证运筹帷幄，万无一失，但至少可以铤而走险，大胆一试。”
　　叶乘风抢道：“公主，我叶氏一门世代与突云族交手，深知这些人的为人。这些蛮荒之人，凶残暴虐，恐怕不是轻言和谈所能满足的！倒不如一鼓作气，成千秋之功！”
　　涯芷不禁也被这个老长辈逼得没了脾气，愠怒道：“叶城主，眼下陛下既然已决定和谈，我等便不要违逆了旨意。”
　　叶乘风见涯芷心意已决，也便不再追问，叹了一声道：“哎，公主，您万金之躯，如若和谈时稍有不慎，在我青松城有什么损伤，我何以面对陛下、面对天下人……”
　　涯芷心中深体老臣心，楚川也尤为感慨。见叶乘风心绪稍平，楚川说道：“叶城主，明日和谈，我有几件事情需要你帮我。”
　　叶乘风道：“公主您说，老臣万死不辞。”
　　楚川道：“其一，突云族部落我没有去过，我恐怕语言不通，有失礼仪，需得有一人陪我同行。”
　　叶乘风道：“可以！”
　　叶云突然站出来说道：“我去！”
　　叶乘风瞥了一眼，道：“你不合适！”转而对涯芷道：“我的一个偏将，名叫叶同，常年和突云族人交涉，武功也不弱，明日我安排他陪您同去。”
　　涯芷只觉得他父子之前有所芥蒂，便就同意，叶云无奈地退了回去，
　　楚川又道：“其二，此次突云族想要的粮食，还需由您准备一下，届时派人随我一同运往突云族大营。”
　　叶乘风道：“这个当然，早已准备好。”
　　楚川道：“还有第三条，明早，请将城外驻扎的三万兵马，后撤十里！”
　　叶乘风听罢，简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不行！绝对不可以！大军一旦后撤，公主但凡有一丝不测，老臣万死难赎啊！”
　　涯藤也惊道：“对的，二姐，绝对不可以！太凶险了！”
　　楚川道：“你们以为不后撤，就能保证我的安全了吗？我身在敌军大帐，刀剑近在咫尺，但凡有害我之心，我也是毫无生还的机会！”
　　叶乘风后背生出一丝凉意：这公主竟然已做好了赴死的决心。
　　楚川道：“有时候，退比进更有杀伤力。我们越是把大军压到他们面前，他们越会紧张，反倒越对我不利。相反，如果我们拉开距离，反而更能放下他们的防范心，对我的和谈氛围更有利。再者，如果他们真对我不利，我们也出师有名，到时候叶城主再带大军杀上去！”
　　叶乘风道：“公主虽言之有理，可这一策还是太险！”
　　涯芷道：“和谈本就是一件很险的事情。”
　　叶乘风依然摇了摇头：“公主，恕老臣断然难从！”
　　无奈，涯芷从袖中取出一枚小盒，她在众人的关注的目光下打开，赫然是一枚虎符——这正是涯芷在大朝会请求的第二道旨意。
　　叶乘风无言以对。见符如见君，纵然是千军万马，也只得听从。
　　涯芷道：“好！那就明日上午，押粮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