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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力挽狂澜 军阵前楚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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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谈已在崩溃的边缘,形势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演变!
叶云握紧了手中的剑,青衣袖里的短刃已做好准备——
一场突围的血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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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涯芷笑了!笑声中还带着一丝傲气与轻蔑。
准确的说,是楚川笑了!
他接管了此刻涯芷薄弱的意识。
笑得很大声!
很放纵!
他那带着酒后雄浑醉意的笑声,甚至打断了现场的所有人!
他感受到无比的兴奋!他的兴奋完全压过了涯芷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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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看着眼前这少女突然笑得如此大声,只觉得她好似疯了一般。
察默尔不禁回过神,惊叹道:“公主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楚川道:“为什么不能笑?我在笑你们这群鼠目寸光之辈!笑你们这群自诩‘领袖’,实则亲手将突云族送入亡族灭种的野蛮人!”
众人涌动,纷纷拔剑,大骂起来:“臭丫头,你在胡说什么?”
楚川仰天道:“我非但没有胡说,简直句句实话!你们遇到灾难,只知道用蛮力抢夺,只顾眼前苟活,却不管事后生死,不是‘亡族灭种’,又是什么?”
察默尔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楚川沉沉道:“只可惜啊,我本备了一百万石粮食,此来只带了二十万石,还有八十万石,首领和诸位将军恐怕无缘享用了!”
众人一听,不禁骚动起来。就连叶云也诧异万分:哪里来的一百万石?
察默尔忙问:“你说什么?一百万石?在哪里?”
楚川笑道:“首领唾手可得!”
察默尔不禁警觉:“公主,可不要耍什么花样!”
楚川笑道:“哈哈哈,你觉得我现在还能耍什么花样!”
察默尔道:“那你说,哪里来的一百万石?”
楚川道:“我有一策,如若首领听从,我敢保证,非但一百万石,一千万石也不在话下!”
察默尔几乎快笑起来了:“公主莫非是将死之人,一派胡言吧!”
楚川正色道:“不!非但不是胡言!简直是大大的实话!”说着竟然在帐中摇晃着走动起来,他随手拿起案上一只香盏,在鼻尖轻轻一嗅,顿觉身心舒畅,说道:“我素闻突云族有两宝,其一是‘千里驹’,其二是‘百里香’。这千里驹乃是混种的良马,非但耐力极强,繁衍生长亦极快,这马在涯国极缺,可在突云族却是极为常见。”这些自然都是他跟国历馆的马馆主了解的信息。
察默尔道:“没错!”
楚川又道:“还有千里香,便是贵部的香料。这便不用说了,公主的——哦,我的芳辰节上的烟花都掺杂着这种香料,同样也是涯国极缺,可突云族却是常见。”
察默尔道:“也不错!公主,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川大声道:“贸易!也就是交换!我可以下令即日起,允许突云族与青松城乃至涯国开启通商!贵部的良马、香料必然大受我国追捧,我可以召集涯国的粮商拿粮来换,在你们看来富余的马和香料便可以迅速变为粮食,而我涯国向来最宜种植,粮食年年丰收,即便今年欠收,存粮也不少,故而反倒不值钱。如此,岂不是百万、千万石粮食,便都不在话下了?”
察默尔原本血红、暗淡的眼神,突然放出了光!众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楚川又道:“首领大概也不想用鲜血换取微薄的口粮,顾得今日、顾不得明天吧?”
察默尔仿佛被打动了,转念一想,觉得有些不妥,道:“公主,我凭什么相信你?”
涯芷道:“我乃涯国公主,陛下钦派的和谈使,一诺千金!”
察默尔冷笑道:“饥荒之年,生死当前,要千金何用!”言下之意,便是觉得涯芷口说无凭。
楚川眼珠一转,不禁笑了起来:“首领如果还是无法信任,我送你个人质如何?”
众人无不惊诧,就连青衣也激动起来:哪有自己送人质的!
察默尔道:“公主莫要说笑。如果真的通商,即便公主愿意送来人质,我能扣得了她一时,还能扣得了一世么!”
楚川笑道:“我正是要送你一个可以扣一世的人质!”
察默尔又困惑了,这小姑娘到底在说些什么!
楚川道:“我听闻察默首领膝下有一公主,天资聪颖,花容月貌,首领视若掌上明珠,现年方十八,尚未婚嫁,可有此事?”
察默尔惑道:“正是!”
楚川笑了:“如不嫌冒昧,我送首领一个乘龙快婿如何?”
察默尔一听,当即怒道:“公主,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他对女儿宠爱有加,只想女儿能找个中意之人,岂能由涯芷在众目睽睽之下,乱点驸马!
楚川笑道:“我敢保证,我这个‘人质’,非但您的女儿,就连你,也定然喜欢!”说罢,一把伸手指向叶云道:“你看这位青松城叶公子,可还配否?”
叶云抬起了头,他面容虽然略带惊诧,可嘴角还是情不自禁闪现出一丝笑容。
众人无不一怔。
察默尔一听,再又看向叶云,只觉得这青年天生神力,俊朗无比,浑身上下更是散发着一股难得的正气,由不得人不心生欢喜。再者,如果真能和涯国通商,青松城近在眼前,这位青松城的少主简直比涯国宫的皇子还要可靠!想到这一层,叶云简直是不二的佳婿人选!
察默尔隐约心中有了一丝欢喜,又不禁担忧起来:婚姻大事,实在不能草率,不知道女儿心意如何?
楚川道:“当然,婚姻大事,自然不能全听父母之命,良缘相配还需心意相通!”
察默尔点头道:“公主说得是!”似乎每一个父母遇到这种事情,也变得又好奇、又迟钝起来!
楚川问道:“不知道公主可在军中?”他当然知道答案。
察默尔道:“在!小女近日总是担心我的身体,故而在军中侍候。”
楚川笑道:“我倒有个提议,我等一同退出帐外,请贵部公主从远处看叶公子一眼,如果公主无意,我愿意亲身以为人质,如若公主心仪,便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皆大欢喜!”
察默尔点头,道:“也好!来人,依涯芷公主的意思,去请公主。”一人听罢,匆匆向帐外奔去。
涯芷简直被楚川的临阵机智,彻底折服!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楚川竟然会想出通商这样的妙计!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还能在危机之下撮合了这对有缘人!
楚川的心总算沉了下来。
其实“通商”这个法子,在他的认知思维中,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不是有一个被人说烂了的词,叫“共赢”吗?他纵横商海,若不是发生在涯国,换了个情境,恐怕早就想到了!包括“和亲”的想法,在他的认知里,本就不是个什么稀奇的法子!
不过比起这些不值一提的“计策”,他突然有些感动于眼前这个大首领:为了族人,他不惜赴死,虽然手段太过极端,却不失英雄风范,着实是个绝好的领袖;眼下即便有了解救的办法,却还惦记着女儿的心意,着实又是个绝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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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校场,士兵们围着涯芷,里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叶云环顾着四周,眼神中少了几分犀利,平添了几许焦急与温柔。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呐!现在在哪里看着他呢?
人群散开,一个少女飞奔而来!
涯芷不禁望去:她一身黄衣,长发披肩,头发上束着一条粉带,在风中飞扬。她一路奔来,空气中随即弥漫着一股清香,让人仿佛置身于自由的花海之中。
没有哪个女子会远远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哪怕有任何一丝光芒从他身上照过来,她都会朝着光的方向飞奔而来,拥抱他!
叶云扔掉了手中剑,张开双臂拥抱着察默贞。此时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绝不会放在心上。
爱啊!该如何形容它的存在!那些被思念和距离吞噬的时间何等漫长,如今在相拥中瞬间消散。它点燃了一个青年孤身暗淡的眼神,也吹亮了一个少女草长莺飞的心。
察默尔看着他们,一时间已说不出话来。
涯芷痴痴地看着他们拥抱在一起,心里想着楚川宽厚的肩膀和昨夜温柔的星海,眼里闪烁着泪光。
叶云松开双臂,痴情地望着察默贞浸湿的脸庞,帮她擦了擦泪水,哽咽道:“我来了!公主同意让我们通商!突云族有救了!不要打仗了!”
察默贞点点头,逐渐平静下来,她温柔地拉着叶云的手,来到察默尔的身边,二人跪下道:“父亲,他就是那一日救我出火海的大英雄!我骗了你,根本不是什么山里的部民,而是这个涯族人!”
察默尔惊道:“原来你们早就认识了!”
察默贞道:“父亲,我和他非但认识,而且我们已经各自许下了诺言,相伴终生。”
察默尔愣了片刻——任何父亲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会有些惊愕!可他突然竟笑了起来,扶起了察默贞道:“我的好女儿!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差点儿害得我毁了我好女儿一生!”
察默贞缓缓站起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察默尔看着膝下的叶云道:“叶公子,你对贞儿,是认真的吗?”
叶云俯首道:“真心实意,天地可鉴!”
察默尔道:“好!小子,你当初救了我女儿的命,今天我断然不能杀了你。如今我女儿又喜欢上了你,我自然也不能伤了她的心。涯芷公主的提议很好,对我们的部族而言,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可这不是我同意你将来欺负我女儿的理由!如果有一天我女儿受了半点委屈,我、我的族人,将不惜血肉之躯,杀入青松城、杀进涯国宫!”
他目光如炬,没有任何一种虚情假意可以骗过这双眼睛。
叶云看着这双眼睛,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察默尔笑了,面容也变得慈祥起来,他双手扶起了叶云,看着眼前的一双人,心中欣喜。他心直口快,不禁道:“刚才我还羡慕叶老贼——城主生了个好儿子,没想到转眼间,倒成了我的女婿!哈哈哈!”
涯芷也不禁道:“所以,生儿子不一定好,生个好女儿才是真好嘞!”
察默尔被涯芷这一句话也说得大笑了起来,众人见首领成就了一段姻缘,也不禁欢笑,剑拔弩张的氛围立即烟消云散。察默尔拱手对涯芷道:“公主,请原谅老夫的冒昧失礼,你的建议很好,你的‘人质’也很好,我认输了,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涯芷心中激荡,不知道如何回复,楚川便道:“察默首领,我即刻草拟盟约。突云族部落与青松城中间有一条山脉,名叫‘铁盆山’,也就是叶公子与公主相识的地方。山麓自大海分流了一条大河,河面宽广,我以为首领可以将这缘河一带的空地作为通商的聚集点,唔——不妨取名就叫‘聚金河’。”
察默尔哪有什么想法,全听涯芷的。察默贞则不禁道:“若是通商,这里是个好地方!这儿距离香料生产地很近,又距离青松城不远,双方交易极为便利!”察默尔和叶云见察默贞说得在理,也纷纷点点头。
楚川道:“正是!同时,为了保证双方的交易更加公正、和谐,我还有个建议!”
察默尔激动道:“什么建议?”
楚川道:“不妨在这里新建一座府邸,就叫——云青府!突云族的‘云’、青松城的‘青’,然后委任察默公主和叶公子作为两国的外交官,主持所有交易事宜。如此又公正、又遂了他们小夫妻的心意。首领你看可好?”
察默尔欢喜道:“再好不过!往大了说,那是两国外交;往小了说,就是他们小两口的自家事儿。如此,国家、私家,都是家事儿,总不怕他失了偏颇了!”
涯芷也不禁笑道:“对对对!哈哈,那我可得奉劝叶公子一声,将来可千万别成了个惧内的丈夫啊!”
此言一出,叶云不禁尴尬地摸了摸头,察默贞也不禁低头羞涩起来,直把察默尔和帐外一众人等都逗笑了。
察默尔笑道:“公主思虑如此周全,老夫佩服!只是邦交之事是否还需请命陛下?婚事是否也需知会叶城主?”他贵为一族之长,邦交是国事、联姻是家事,他欢喜之余,自然也关心国法、礼法,可见察默尔思虑周密,心里已有考量。
楚川道:“我出宫时已得陛下授权,通商之事应该无碍;联姻之事倒确实在理,我也是晚辈,还需回去请示叶城主之命。”
察默尔便道:“如此,不妨便请公主回去与叶城主商议。我看叶公子和贞儿许久未见,恐怕有太多话想说,不然就请叶公子先留下来,多呆几日,可好?”
楚川望了一眼察默尔,又瞄了一眼叶云,不禁嘴角微微一扬,心中仿佛明白了什么,便道:“当然可以!察默首领的提议甚好!”
察默尔一听,不禁大笑道:“好!好!事不宜迟,还请公主准备合约。”
涯芷见察默尔与楚川已商定清楚,也欢喜道:“那此事便就这么定了!”
察默尔又道:“另外,公主既然已经让青松城的军队后撤十里,老夫也不能再驻军久留,我即刻释放贵国百姓,至于二十万石粮食,你带回去吧。”
涯芷忙道:“带来的粮食哪有带回去的道理!况且以后我们就是亲家了,还客气什么!依我之见,即刻安排将士们卸粮生火,吃饱了比什么都重要!”
察默尔大笑:“好!”
众将一听,心中无不欢喜,红脸将军立即率众跪地道:“恭喜首领,喜得佳婿!”众人随即附和。
那只花斑虎竟然也仿佛通了人性一般,缓缓从察默尔身后探出头来,径直向叶云身侧走去。叶云以为它又要袭击,忙要摆开架势,察默贞却欢喜地半跪下来,抱着虎头贴着脸亲昵地抚摸着,花斑虎也温顺得像只小猫一样,俯下头朝着叶云的小腿蹭了起来,竟好像突然就认可了这个新主人一样。
察默尔看着眼前这一双人和可爱的宠物,心中生出一万分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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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城东门外,人海沸腾。
涯芷回来了。
她的身后,数百人蹒跚而来——他们回家了!
百姓们向着涯芷、向着他们的家人飞奔而来,相拥而泣,仿佛死而复生。他们山呼涯芷,声震四方,仿佛已视如神明!
涯芷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本已做好了被扣为人质乃至必死的决心,如今安全归来,何尝不是回家了呢?
楚川的意识陪同涯芷一同回来,他能感受到涯芷内心的伤感与动荡——只可惜他此刻已经有些醉了。这醉意自然也通感了涯芷,二人又哭又笑,一则是感动,二则也是醉意使然。
人群中,叶乘风走来,他焦急地看着涯芷的方向,却没有见到叶云,心中不禁恐惧起来,忙道:“恭喜公主,大胜而归!却不知小儿叶云为什么没有一同回来?莫非……已身遭不测?”
涯芷欢笑道:“叶城主,莫要惊慌。叶公子非但毫发无损,恐怕我还得要给您带来一个天大的喜讯!”她平生第一次个人做媒,虽然是楚川灵机一动的法子,但叶云昨夜来找她帮忙确实是真的,故而她也欢喜不已。
叶乘风吃惊道:“公主,不知什么喜讯?”
涯芷道:“恐怕我擅自给您结了一个儿女亲家!”
叶乘风忙道:“公主,惶恐啊,公主指婚,何来‘擅自’!却不知是个什么亲家?”
涯芷道:“突云族的察默首领和公主,看上你家公子了!”
叶乘风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为什么明明是去突云族和谈,怎么谈成了儿女亲家了?
然而,没等涯芷说完,便已经晕倒了——她终于还是撑不住了!这解酒的药只是能延缓后劲儿,并不是没有后劲儿啊!
青衣和几个女侍纷纷把涯芷扶上马车,楚川也已倒在沙发上,昏睡得不成样子了。
涯芷这一睡就是两日,其间青衣把叶云和察默贞公主的故事告知了叶乘风、涯藤和叶霜,又把通商的方案告诉了他们。这方案虽然是楚川临阵想出来的权宜之计,但这套逻辑却是楚川心中笃定的。
与此同时,楚川的酒却早已醒了,他认真参照了多本两国贸易的专业书籍,一整套方案细则他已参照草拟,初稿即是定稿。这包括如何交易、如何收税、如何管理等等,一五一十,毫无破绽。只等涯芷醒来,照抄一份,便可以转述给叶乘风。
叶乘风惊叹不已!
从前他也对涯芷的名声稍有耳闻,只觉得眼前这二十岁的年少公主不过是颇有些江湖胆色而已,不曾想她竟然能周旋于两国两军之间,且深谙商贾奇计,出其不意地想出如此完备的方案来!
楚川心里都很清楚,察默尔留下叶云,看似是陪伴察默公主,实则也是察默尔留的半个人质而已。放百姓,是诚意;留叶云,是权柄;这简单的心术,楚川自然知道,所以他并没有告诉涯芷。不过,他也没有半分觉得察默尔有失风度。察默尔能凭自己一个出其不意的通商方案,便取消了战争计划,并且放还了百姓。此时扣下叶云,不过是最后的一丝安全感罢了。
叶乘风心中释然,人只要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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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清晨。
铁盆山下的道路两侧已挂满红绸,人群挤满了两侧的道路,锣鼓喧天。随着一声“开市”,商贾们蜂涌而入。
“青云集市”,开市了!
在涯芷的部署、青松城的工匠——其中包括那些被掳走又回家的百姓——全力以赴的赶工下,一月内,铁盆山下已搭建了近一千间小房子——准确的说是一间间商铺,它们围着中央一个巨大的广场向外围延伸,道路纵横,互相连接,外围还有无数间铺子正在搭建,俨然已有种“产业新城”的气势。
这三十日内,叶云和察默贞也没有闲着,他们遵从着涯芷和楚川的部署,早早便完成了“招商”工作,那些在突云族中最好的香料制造商、最精良的马场主人,无不争先报名,他们约定了赋税制度和管理要求,并组建了一只队伍进行产品查验,保障开市的运营品质。
他们还有精明地想到了调控的手段:为了缓解眼下缺粮的问题,他们宣布首次开市,米商的税收可以酌情打折,更是刺激了城内米商们的采购激情!米商们拿粮易物,又销售了滞销的库粮,又采纳了稀缺的突云珍品,无不欢欣雀跃。
叶乘风和一众部下陪同涯芷站在山腰上,亲眼目睹了开市的盛状,无不振奋!
最激动的却属叶乘风!他一生与战争为伍,看惯了千军万马,心中只觉得厮杀才能换来和平,可看到眼前这一切,他不禁开始自我怀疑:这一辈子那么多打打杀杀的大道理,是不是都错了?他远远地看着叶云奔走在广场上安置商户,察默贞在广场的另一侧核查着进出的物资。虽然首次开市,管理还不够成熟,但在他二人的帮助下,也变得井然有序,百姓欢呼,群山中竟然传来了山歌,歌声嘹亮,一派升平。
叶乘风思绪万千,终于拱手向涯芷道:“烦请公主引荐,我想拜见一下这个‘亲家’!”
涯芷欣喜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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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霜没有出现在涯芷身边,原来数日前,她已经“走后门”托叶云给了她一间铺子,开了间医馆,取名:云霜药堂。这成了集市唯一一家医馆,涯藤更是帮衬着不亦乐乎。
虽然这次开市,粮商最多,却也有涯国的药商们得到了突云族灾后疫情的消息,也想来倒卖一些药物,发一笔财。叶霜借机为突云族行医问诊,正称了她医者仁心。
正午时分,有两名中年夫妻走了进来。
他们身着突云族的部民服饰,夫人挽着丈夫的手,颇为恩爱。倒是这中年的男子神色却有些游离,眼神中虽有亲昵,可神态仿佛有意避着旁人,生怕被别人看到似的。他们身后跟着四名黑衣男子,形色警觉,中年夫妻进门后,其中两人便守在门外,另外两人则陪同进来。
药堂诊案上摆着一个青翠的香炉,炉中燃着一枝淡红色的香柱。青烟缭绕,整个药堂都飘荡着一阵馨香,闻来令人心神恬淡,颇为舒心。
叶霜刚吩咐涯藤到后堂卸下药物,独自进了大堂,迎面碰上了这对夫妻。虽然身后两个男子神色严肃,却完全不影响叶霜主动热情地迎了上去。
叶霜道:“这位先生、夫人,请坐!”
中年男子看到叶霜如此年轻,神情隐约有些质疑,道:“姑娘,我们夫妻是突云族的部民,经人引荐,特来问诊,还请姑娘把主诊的大夫请出来。”
叶霜笑道:“先生,我就是这家药堂的大夫。”
中年男子一听,愣了一下,又笑道:“姑娘不要说笑。我与夫人是诚心前来,确实是有顽疾在身,还请把你们的主诊大夫请出来!”
叶霜又笑道:“先生,我没有骗您,我真是这家药堂的主诊大夫!”
中年男子顿时不悦,中年女子忙道:“尔哥,女儿让我们来这里,自然有她的道理!”
叶霜笑道:“先生不要动怒,我若猜得不错,先生已经有至少三十日,深夜难眠了?”
中年男子不禁一怔,他的妻子道:“对!对!有时候彻夜不睡!”
叶霜又道:“我还知道,先生曾受过重伤,每逢阴雨天气,腹部及股间便会阵阵生疼,夜半时则坐卧不安?”
中年男子的情绪完全平复了下来,妻子道:“大夫,太对了!”
叶霜道:“先生可否愿意伸手让我号一下脉?”
中年男子连忙伸出左手,放在桌上的软绵上,叶霜伸出手指往他脉上一搭,侧过身去,片刻后收手,又道:“先生可愿让我再看看患处?”
中年男子便解开上衣,果然,在右胸出有一块淤黑的皮肉。叶霜端详片刻后,笑道:“我已知道先生的病因所在了!”
那妻子道:“大夫都没问我们想看什么病,怎么就知道病因了?”
叶霜道:“这位先生身体健壮,脉力雄浑,定是个习武之人。如果我所诊不差,先生的右胸受过重伤,且已有多年,皮肉虽愈,但伤及经脉,多年成疾。这条经脉通着全身的多处大脉,其中最大的三处便是腿脉、颈脉、以及精脉!”
中年男子一惊,忙向身后两人使了个颜色,暗示其退下。那两人随即退后数步,站到了门侧,立得像两尊石像。
叶霜道:“我看先生方才近前,右腿有跛脚状,又告知有失眠之症,必是颈脉受阻所致。故腿脉、颈脉两处无不应验,想来这第三个大脉,也错不了。故而我猜测,先生可能已有多年没有子嗣吧?”
那妻子眼中闪烁出光芒,失声道:“正是!正是!都被您说中了!他年轻的时候曾经中过一箭,直中胸前,流血不止,情急时草草医治,后来引发了疾病,现在腿脚不利,伴着头疼不止,最后生育也受阻了,我们这些年找了很多名医都没有能诊治!”
中年男子也不顾及太多,忙问道:“大夫,可有解法?”
叶霜道:“先生莫慌,我虽学医不精,但从我方才诊脉时的脉象来看,兴许有解!”
叶霜的这两个字“有解”,简直像把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湖面,荡起了一层层希望的涟漪!
妻子急道:“请大夫开药!”
叶霜说了一声“好”,于是提笔在纸上写起了方子。中年男子眼盯着方子,眼神从满怀期待到逐步锐利,他从叶霜手中接过方子时,勃然大怒,骂道:“你这个臭丫头,戏弄于我!”
他妻子赶忙接过方子,只见上面书着几个大字:割肉放血!她面容失色,忙道:“这算什么方子?”
中年男子呵道:“庸医!割肉放血岂不是要了我的性命!”他话音未落,一把拍在案上,桌面震得嗡嗡响,案上的那只青翠香炉应声落到了地上,惊得叶霜面色煞白。
门内外的四名黑衣人闻声,已如鬼魅般向叶霜冲来,四只手如同一座山压来,叶霜已如同一只小雀般罩在掌中!
然而,天底下如果有人快如鬼魅,那一定就有比鬼魅更快的人!
只见一道白影如风般席卷而来,刹那间便与四人交上了手,且竟在一招之间缴获了四人袖中弯刀和短刃,速度之快,匪夷所思。
这道白影便是涯藤!他人虽在后堂,可双耳清明,隐约已听得前厅有铁刃之声,香炉炸裂时他便已健步赶来。
那四人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三步之内,自认叶霜已无退路,擒住一个小姑娘当然不在话下,没曾想又杀出一个翩翩少年,自然不肯罢手,各自拉开架势,又向涯藤攻来。
涯藤左手护着叶霜逐步后退到墙角,右手则上下翻飞一招招隔档着四人的招式,竟然丝毫不落下风。待到叶霜依靠着墙壁有了屏障,他便突然间杀出一只左手,双掌飞舞,身形翩然,大喊一声“中”!瞬间便将四人各个击落在地。
见四人已落败局,一双黑掌顿时从空中杀出,迎面拍来。这道黑掌厚重如石,掌风之下如同山石碎裂,令人毛骨悚然!
然而,涯藤的武功早已登峰造极!他面对次掌落下,自不退让,迎着掌面直击一拳,拳掌相撞,力大无穷,震得整个医馆的门窗都嗡嗡作响!
叶霜突然大叫道:“藤哥,击他右胸!”
涯藤应了一声:“好!”便即提掌攻去。中年男子只以为是叶霜授意涯藤攻他软肋,瞬间转攻为守。然而,攻时尚且不能与涯藤分出秋色,守时又岂能架得住涯藤满天而至的落花掌!不过十招后,双手便被涯藤拨开,中路空虚,涯藤运足气力拍出一掌,直中男子右胸,中年男子顺势后退三步,突然呕出一口鲜血,吓得夫人惊叫起来!
地上四人纷纷拿起地上的弯刀和兵刃,面露杀气,拼死一战。
这时,那中年男子几乎和叶霜同时大吼一声:“住手!”
那四人赶忙收起架势,涯藤亦后退半步,中年男子捂着胸口道:“姑娘,我和夫人受我女儿的嘱托,诚心问诊,姑娘为何要几番戏弄,乃至要重伤我的患处?”
叶霜道:“先生误会了!我从来不会戏弄我的病人,我开的药方确实是属实。先生如若不信,此刻我让我的朋友掌击了你的右胸,击出了少量淤血,你可觉得头脑清醒、颈部略显松弛?”
中年男子摇晃了一下头颅,又拍了拍脖子,确实舒缓了不少。
叶霜又道:“先生不妨再行走两步,右腿的疼痛是否也有些舒缓了?”
中年男子走了两步,又用了用脚力,果然如此!他妻子看着他面容舒张,显然是被叶霜言中了!中年男子忙拱手道:“姑娘神医,我误会姑娘了!”
叶霜忙道:“先生切莫如此。据我诊断,老先生的伤口外皮虽合,可腐肉仍生,导致血脉受阻。你只需找一个军医,请他帮你在伤口处剖开个小口,放出淤血,刮出腐肉,每七日一次,并于每日辰时,顺着吐纳气息调理,不出百日,当有变化。”
中年男子面露愧色,妻子忙道:“大夫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二人必将铭记于心!”
中年男子不禁惑道:“姑娘怎知道我有军医?又为何非是军医?”
叶霜笑道:“先生这身上的刀剑之伤,显然是久经沙场留下的,方才交手的武功招式又都是强劲的外家功夫,想来也是军中多年的搏命之术,我看将军气息沉稳,眉宇生威,想来是个大将军吧!大将军自然就有军医了。”
中年男子不禁笑道:“对对对!我就是个大将军!”
叶霜又道:“而我这‘割肉放血’的疗法,看似简单,实则却需要极高的手法和刀术,而军医长年累月之下,正是此道好手!”
中年男子欢喜道:“原来如此!”心中不禁暗思道:难怪,如此割肉放血的疗法,自己那些医官,又怎么敢下如此的诊断呢!那夫人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叶霜想了想又道:“我还有一道方子送给先生。”
中年男子忙道:“姑娘请说?”
叶霜笑道:“今后先生务必注意心绪,此病若治,非得常年养性,心平气和才好。”此言一处,不禁把这男子也汗颜不已。说罢向身侧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便即取出一个袋子,叮铃铃全是酬金。叶霜忙道:“太多了,我既没用药、又没施针,用不着这么多诊金。”
那妻子执意要给,笑道:“姑娘可要收下!今日非是姑娘开出解法,又有这公子压住了他的臭脾气,天下恐再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了!”中年男子也不禁仰头大笑。
叶霜闻听夫人口出“天下恐再没有……”之语,夸大之词说来好似寻常,只当是他们夫妻间的玩笑话,便道:“要是非要给的话,把那只砸碎的香炉赔个新的吧!”说完莞尔一笑。
中年夫妻也不禁笑了起来,中年男子道:“好好好,姑娘小小年纪,胸中海量,我们夫妻俩不如你。我家小女与你一般大小,家中彩碟、香炉、琉璃盏,应有尽有!我让她挑它三五百个送给你!”
那夫人忙道:“人家要你那么多香炉做什么!这是医馆,又不是寺庙……”
说罢,众人也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