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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挥别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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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玉走在前面,苏慕也没有提醒,就这样跟在她的身后,就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一般,拂玉不需要苏慕带路,就已经走到了目的地——上次她和集安看到的那处无字碑前面。
拂玉走到无字碑前驻足,没有继续朝前走,静静立在那里等着还在后面的苏慕。
待到苏慕走到无字碑前,也停了下来,然后放下了手中的木箱,凝视着空无一字的石碑,神色凝然。
二人之间静了些许,时间凝滞了一般。
良久之后,拂玉开口好奇问道:“我上次就很好奇,这里到底葬着谁?为什么没有任何碑文呢?”
她兀地转头瞥见了苏慕满面的清寂,从这样的神色中,拂玉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却不敢直接讲出来。
苏慕神色稍缓,突然释然道:“拂玉姑娘的师父是不是还没有告诉过你,关于南笙的身世?”
此话一出,拂玉心中一滞。
不禁想,苏慕是知道了吗?可他是如何得知的呢?
关于自己和南笙之间的联系,他是在什么样的契机下知道的?
是因为擎苍剑?还是因为其他机缘?
可纵然如此,拂玉也知道,她和南笙之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对苏慕而言,那个在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故人是南笙,不是自己!他曾想要娶的人也是南笙,不是自己……
自己与南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个道理,拂玉都能知道,聪明如苏慕,又怎么分不清楚呢!
也是,他要是分不清楚,早在池吾城初见那一刻,就不可能保持着那样礼数周到,一如陌生人一般。只是拂玉现在回想起来,初见那一刻,苏慕眼底似乎闪过一抹异样,只是那时候她根本没有在意罢了。
“但我终究不是南笙……”拂玉不得不声明道,“苏公子切勿把我当成她。”
拂玉从来都只是拂玉,她有自己的灵魂和思想,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苏慕闻言,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拂玉,认真道:“我知道。”
是的,他知道。
他清楚地知道拂玉与南笙之前不是等同关系,而是绝对独立的存在。所以他才会让拂玉跟他一起来完成一件事情——为南笙刻碑,让她的存在真正成为过去。
这些年来,苏慕总以为是自己亏欠了南笙,认为战场上那一剑是自己永远无法原谅的痛与悔,总是耿耿于怀自己没能认出对方,但现在他才发现,当初的南笙,本就一心赴死。
因为,只有她以骨血淬剑,才能让擎苍剑封剑,这样,才能阻止战争继续下去。
南渊不能投降,因为群臣不愿,君主不敢,一旦投降,后世骂名注定成为永久的背负。
那么,总是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才行,南笙便是那个站出来的人,因为她知道,她身体里面有着和南旬一样的存在。
她们,都不过是眼前这个女子渡劫的化身罢了。
所以,她能让擎苍剑启封,除了她,别人都不行。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恍惚中听到拂玉这一声低沉暗哑的问,苏慕回过神来,毫不隐瞒道:“我并不是一下子就知晓的,有很多东西串连在一起,才明白拂玉姑娘和她们之间的关系。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把你当成她们任何一个人,我曾经说过,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这番话,苏慕说得如此坦诚,以至于拂玉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愣愣地望着苏慕,百感交集。
以往集安在身边的时候,她至少还能有人帮她分析分析,但现在她独自一人,根本就无人给她解惑,她只能用自己仅有的思考去猜测,却在想了一通之后,得出一个自己并不想承认的结论:在苏慕那里,自己不过是个过客罢了。
“既然如此,你对我……”拂玉很想问明白一些,但话到了嘴边,终是没有勇气说出来,最后只能调转话头道:“咱们应该算是朋友吧?”
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总还是建立了一些比陌生人要亲密一点的关系,就算不能是挚友,也算得上是普通朋友。
苏慕听她这样问,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笑了笑道:“拂玉姑娘说是就是,我都可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拂玉若是再继续追问下去,就显得自己有些纠缠不清了,所以她转了转眼珠,瘪了瘪嘴,有些失望。她止不住小声叹息了一句:“那咱们就从朋友当起呗……反正时间有的是……”
情劫真麻烦。拂玉苦闷地想。
而在她出神之际,苏慕已经提着木箱从她身旁掠过,往无字碑走了过去。拂玉猛一抬眸,就看见了苏慕走得十分稳妥的背影。
那身影挺拔如松,在漫漫桃花之间,衬出了一种有别于尘世的孤寂。
拂玉摇了摇头,让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清醒了过来,然后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她们便走到了无字碑前,苏慕没有说什么就蹲下身,打开了木箱,拿出了里面的刻刀和木槌。
“你是要刻碑?”拂玉看到刻刀和木槌时才明白苏慕此行的目的,但她却又有了一个新的疑问,为何此前苏慕没有为这墓中之人立下碑文?
苏慕将刻刀和木槌放在一旁,又从木箱里面拿出了笔和墨来,云淡风轻地说道:“没错,我要为她立碑文,只有这样,她才算真的离开。她早就不是尘世之人,又何必因我的挂念和愧疚而被困在这里。”
“所以这墓中之人……”拂玉的瞳孔骤然放大,惊讶着道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南笙公主?”
“没错,拂玉姑娘猜得没错。”苏慕一笔蘸墨,起身转了个方向,面对着无字碑释然道:“这里埋着当年那个为了守护南渊而英勇赴死的南笙公主殿下,南禺山陆青观冠宇真人座下亲传弟子,也是我的师妹,更是拂玉姑娘渡劫的化身,她有很多身份,却在死后没有一个名字,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是我的执念未消,总以为她的名字不出现在石碑之上,她便没有真正的离开,但如今我幡然醒悟了,她不是没有离开,只是我没让从我的心里离开罢了。”
苏慕说的这些绕来绕去的话,拂玉有些听不懂,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安慰两句,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说什么后,她干脆就不开口了。
然后又听到苏慕继续道:“可是,和拂玉姑娘经历了那些事情后,我终于明白什么是斯人已逝,生者如斯的道理。”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拂玉越听越不解起来。
而苏慕说完那些后,也不再开口,静静地开始在石碑上描字,一笔一划写下了“南笙公主之墓”几个大字。
没有落下立碑人的名字,也没有其他旁文,单单就是这六个大字,表明了墓中人的名字和身份。
收笔之后,苏慕不言一字,拿起刻刀和木槌就开始刻字,拂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刻着,没有打扰他,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可她却在那安静的等候中明白,也许自己永远也无法走进苏慕的心里,那地方没有她的位置,那么她的情劫,怕是又要不得善终了。
不过,倒也没关系,这一次不行,就等下一次呗!她不是凡尘之人,不像凡人一般只有短短数十年的寿命,所以,她应该还有很多年年岁岁去渡劫,她不用急。
但想到这里,拂玉又否了自己这个想法。
她好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临行前,师傅告诉过她,时间不多了。那时她没有追问,现在想起来顿觉后怕不已。
苏慕刻了很久,从烈日当头到日暮西沉,在远山逐渐融进漆黑的夜色之际,终于砸下了最后一下。而拂玉早在一旁,倚在一棵桃树上眯着眼睡了过去。
苏慕收了手,起身一望,就看见了拂玉以一种很离奇的姿态睡着。她双手抱臂,头仰在一个树杈中间,微微张着嘴,实在是不拘小节。
苏慕将刻刀和木槌收进木箱里面,在夜色中回望了一眼刻好的石碑,又从木箱里面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香蜡纸钱,在南笙的墓前燃了起来。
蜡烛的光亮在墓碑上来回跳动,香和纸钱燃烧的烟雾自地而上不断盘旋着,化作缥缈的白烟,在夜色中消散殆尽。
拂玉在睡梦中嗅到了燃烧的气味,呛得她猛地一下醒了过来,一下子就回正了脑袋,入眼便看见了蹲在南笙墓前的苏慕。
原来天都黑了。拂玉不禁想,自己当真是胆大,竟然睡得这般沉,连苏慕那些哐当哐当的敲槌声都没有听到。
看到苏慕给南笙燃香烧纸,拂玉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过去,迟疑片刻后,还是决定过去。她动了动肩膀,缓解了一下麻木,然后提步朝着苏慕走了去。
苏慕手里还拿着一叠纸钱,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像是调皮的一只蝴蝶,一会儿在他的脸上,一会儿又回到了他的眼里。
一道影子缓慢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拂玉姑娘要不要……”他说着,举着手里的纸钱递向了一旁。
拂玉蹲在他身旁,没有回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叠纸钱,静默不语地一张一张扔进了跟前未燃尽的纸堆里面。
“我以为你会很难过……”拂玉不经意地开口道,“会害怕让我看到你忍不住流泪的场面……”
拂玉瞥见了苏慕眼角的点点光亮,但想到苏慕没有避讳,她也就心直口快地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苏慕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伸手拭去眼角的一抹冰凉,片刻后道:“生死相别,难有笑颜,拂玉姑娘见笑了。”
“哪里的话,这本就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拂玉扔完了手里的纸钱,这样淡淡地回道。
“拂玉姑娘,谢谢你!”在静谧的夜色中,这样突兀的一句感谢,从苏慕肃然的神情下说了出来。
拂玉不明所以,只是侧目呆呆地望向苏慕,良久之后,客套地回了句:“不客气……”
闻声,苏慕嘴角勾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在心里自言道:谢谢你……陪我一起作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