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从此相逢应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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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起最爱涪间五六月份的天气，柔和的阳光透过琼花树打下来，如绒纱般丝丝缕缕，衬得那一大丛一大丛的洁白色花朵更加剔透如玉。凤起爱极了这花，总觉得花团锦簇这词是专门为它而生的。每次看到它们成群成群的绽放在枝头，凤起就会痴痴地，痴痴地忘记自己是被软禁在这琼炀别宫。
那时的他总爱着一身白衣，像是应和这无双园的美景一般，衣袂飘飞恍若谪仙。一次夜雨突袭，打落了无数琼花，片片白瓣着地而污，蜿蜒铺展在园内小径上，犹如发丧时散落在地上的纸钱，惨白的叫人从心里往外的阴寒。但凤起永远不会看到这景象，不待天光就有人不惊不动的扫去了一院的残花。
一树空枝对初阳，凤起无言，片刻沉默他突然双目放出灿然的光，随后便抄起身后人的手：“何时你这武刀弄剑的手也开始熏香？” 身旁人笑而不答，抽回了手，转身径直出了无双园。凤起没有回头，只任凭嗅觉中那一点琼花之气渐渐远离自己。
“云都，云都……”凤起迷迷糊糊呼喊着，梦里的花香让他窒息，他只得挣扎地在雪山狐皮铺垫的白玉龙床上辗转反侧。他黑紫的唇瓣一掀一掀，嘴角还留有发黑的血迹；他浑身冷汗如浆，将明黄的亵衣都浸得透如蝉翼。凤起攥着拳头，依旧喃喃的叫着云都，一声一声像是从灵魂深处撕扯出的声音，这声音弱而无力，终是敌不过掖华宫的寂静，消散在清冷的暮霭中。
纵使云都就在身边，怕也不会回应他了吧。如今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漂亮侍卫，而凤起也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当今天子。
云都丢了，早在十年前就被自己弄丢了。
如果今天凤起还肯舍得他那千金万宝的膝头跪上一跪，配上一声“摄政王万福金安”，想这曾经叫“云都”的人兴许还会瞧他那么一眼。
此时床纱被人粗暴的撩开，有四个黑衣人将凤起丢进一个檀木箱抬了出去。凤起被刺痛惊醒，模糊中眼前只看到一片漆黑。耳边却不平静，隐隐地，他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佩剑撞击木箱发出的咚咚声，车轮吱嘎的碾石声，以及“失火了，快救火”的求援声，嘈杂纷然。颠颠簸簸间，凤起又昏睡了过去，他实在太累了，累到呼吸都想停止。
再一次醒来，已不知道是何时何地。他撑起手臂勉强地坐起，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异。这里既非地狱，也非天堂，更不是生养他的皇宫。四面高墙足有两丈多高，逼仄的空间里没有门窗，更没有基本的生活用具，有的只是自己身下一堆阴潮到开始发臭的稻草。他使足了劲仰视，发现屋顶最高处只有一个天窗。从那里零星的透进一点光来，不多却极宝贵。
“这是不是就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凤起想到这不由得苦笑了两声。这一笑让他本已结痂的唇又绽出血来，腥甜的血气钻进嘴里催得人只想呕吐，更想咳嗽。他四处摸索着希望可以找到一点水，却发觉身边除了稻草还是稻草，他突然摸到一把比较湿润的稻草，也不管能喝与否便将汁水挤进嘴里。酸苦腐臭的味道令凤起立时作呕，咳嗽间连肺也似快吐将出来，痛苦不已。
哗啦一声头顶的天窗被打开，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凤起眯着眼再次仰视天窗，只见一个篮子从上面缓缓晃晃地坠下来，最后摔在身边。凤起刚想伸手抓住勾在篮子上的绳索，上面的人便抢先左右一荡将绳索抽了上去。凤起看不清上面是谁，更看不到外面的景物，只觉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人眼生疼。
他伸手拉过篮子，里面是水和食物。凤起抓起水袋狼吞似的往嘴里灌去，好一会儿才放下来。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只觉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下一刻他又抓起吃的，刚吃了一口就突然停住。借着暗室内微弱的光，他看着五瓣糕点上缀着的肃江小汤圆一刹那心如被人狠狠一捏，连呼吸都止住了 。
这是只有肃江云家才有的茶糖梅花糕，是云都家独有的吃食。当年在涪间凤起积郁太深而食不知味，幸好是云都做了这个点心才换来了自己些许的胃口。自从云都离开涪间，凤起就再没有吃过这可口的点心。虽然登基后他也在肃江寻找了许多糕点师傅，却再没一个能做得出当年云都的味道。
“是你，是你做的……”凤起握着梅花糕的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有温热的液体刺痛双目，“云都，你这个藏头露尾的乱臣贼子，到底想怎样，老子一定奉陪到底，奉陪到底……”凤起气急败坏的吼尽全身力气，愤怒的将篮子丢了上去，竹篮撞在离天窗不远的墙壁上，发出“咣”的声响。
井室外一身灿金盘龙云纹朝服的英武男子负手而立，脸上显出莫名的神色，他眉头稍蹙旋即便舒展开，转身对身边的内侍说：“他需要什么尽管给他便是。” 小官跪地称是，头如捣蒜。
男子又斜睨了井口一眼，就大步走出了柴房，刚走到偏殿就有人拦路来报：“起禀摄政王，东王、西王正殿求见。” 男子莞尔点首。
说的好听——求见，这两位“贤王”什么时候求过云都，每次进云王府大门都畅通无阻到如入无人之境。既无禀报，也不分时分日。今儿是怎么了，倒玩起尊卑长幼了，云都想着便迈进了正殿的大门。
东王凤雷眼尖，见云都进门忙起身相迎：“云兄弟今天好气色，那烟膏还受用得惯？”西王凤隽最是看不惯凤雷处处出风头抢先机的脾性，斜着膀子又坐回了胡椅，连笑容也没了。
云都拱手回应道：“二位大哥今日登门所谓何事，愿闻其详。”
凤雷憨憨一笑，挠头说道：“摄政王是爽快人，真佛面前不烧假香。云兄弟，凤起竖子化炭成焦多日，林儿登基也有时日，前朝乱党皆除，也该轮到我们兄弟分封受赏了吧？”
“哦，是这样。”云都面含笑意地走到王椅前款款地坐下，随即端起紫琉璃烧制的茶杯，慢慢地把玩赏鉴。
凤隽按捺不住从椅子上跳起来，走上前：“就是，当日咱们南征时不就说好了，东西监国，云王理政。我们兄弟俩这么多年在那西北、东北的苦寒之地也尽够了。如今篡国贼子已除，没道理还不赶快拜山封坛，给我们兄弟俩的身份也昭告昭告。”
凤雷接话道：“是呀，是呀，早昭告天下，我也好早早地收拾剩下的残局，还天下一个太平。”
凤雷煞有介事的样子最让凤隽嫌恶，在他心里他这个亲族就是个十足十的大老粗，指望他治理国家无异于缘木求鱼，若不是云都领兵有方，这双北苦寒之地的闲散王族怕是这辈子也没机会和皇帝平起平坐。还天下一个太平，就凭他这四尺有余的便然之腹么？凤隽气念腾起一脚就踹在凤雷屁股上，要不是云都扶住，凤雷定会摔出个狗吃屎。
“放你娘的屁，刚进冀歌几天就学会装腔作势了！天下太平那是云兄弟的事，关你鸟事。你若吃得空，快快撤兵腾屋，把那石峡三郡还我才是正事。”凤隽提着嗓门喝道。
凤雷又疼又恼：“好小子，你还有脸说那三郡，当初你老子庄敬王在世的时候你们那属地连年旱灾水灾，要不是我王父鼎力相助，你们早万里无人了。要你三个郡算便宜你，依着我不要你六个郡、八个郡，别指望我施给你半斗米！”
“你……”凤隽气得红了眼睛，撸起袖子就往前冲，被云都一下子拦住。
云都一把推开凤隽，踱出几步：“才几天老毛病又犯了？！我说过等林儿王位稳固，定会一件一件帮你们分清理明，你们何必急于一时！成日为了点寸土小利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内乱必遭外扰，如果你们还想多喝几天冀歌的灵溪泉，就都给我安心静气的管好手头的事。三天之后，不论是那祈郭勒草原的布防，还是帕夏山脚下的驻军，我都要看到最新的军案，二位大哥好自为之！”
云都声如洪钟，句句掷地有声，震得凤雷、凤隽都默不作声起来。他们两人互相你看看我，我瞥瞥你，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在军务上云都确是比他们想得长远。虽说是有着封地的亲王，但凤雷、凤隽父辈上数三代就从冀歌来到了章越国北，开始了明封王，实流放的没落王孙生涯，所以冀歌谁当天子，谁受朝拜与他们一点关系也无。若不是凤起为了削减开支，扩充国库，触及了这些土皇帝的钱袋子，他们才不会为了自己远房侄子的儿子当不当天子牢命奔波，说到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放进皇家也是一样的道理。但若论见识，这二位王爷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己的追求，只是小地方待惯了，想高瞻远瞩的从国体看事一切还需要从头开始。
云都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负手走回自己的王椅，低头沉思。他想起凤起当年和他说过急事缓办的话，再复杂棘手的问题也有源头与症结，缓了才能从容不迫。一想起凤起，云都就不自觉的焦躁起来，他抓起案上的碧玺双球无目的的把玩着，颇不耐烦。
风雷、凤隽不懂，以为是自己的行为惹恼了摄政王，便都动起脑筋想着如何下这台阶。凤隽扯了扯凤雷的袖子，凤雷回头对上凤隽含义丰富的眸，马上心领神会的点点头。于是他向前一步，满脸堆笑的说：“云兄弟说的是，我们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不急于一时，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我们回……告辞！”说到最后凤雷还是没挂住，一丝恼怒终是透了出来。
门口小厮齐齐跪倒恭送着大步流星拂袖而去的东、西二王。云都头也不抬地继续转着他的碧玺球。突然他右手一收，“啪”的一下碎玉飞溅，竟生生的将玉球捏得粉碎。云都缓缓地松开手指，看着五彩的碎粉从指间滑落，脸上透出严肃的神色，那一脉炯灿的黑眸似一口千年古井，幽深静谧的令人生寒。
“白珺，从厨房跟到现在不累么？”云都突然发话。
“王爷！”一位身着玫红色层纱罗裙的曼妙女子从金水晶帘幕后走出。她头戴红玉步摇，额帖梅花花钿，顾盼生辉。她缓缓走到云都身后，双手探在他的太阳穴上轻揉起来：“真是什么都逃不出您的法眼。王爷，您不该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云都舒服的闭上眼沉默不答，少时，只淡淡吐出一句：“……我不是妇人之仁，目前他还不能死……”
话音未落，云都突然睁开眼睛，右手按在白珺娇柔的手背上：“珺儿，想不想见见我们的贵客？”
白珺向前倾下身，双臂环住云都的颈，不甘地叹出一口气：“量您也不至于糊涂至此。看就看，哼，我倒要看看这虚伪无情的暴君哪里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暗度陈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从此相逢应不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