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生活》叶君安

1、正文+完结

　　拿着相机准备启程的时候，天还带着微醺的黑。
　　他眯着眼，眉头皱在一起，带着初醒的不悦。

　　当初准备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她用了很大的决心。

　　他手指很长，指甲浑圆，眼睛是深沉的棕榈色，很迷人。
　　他是个漂亮的男人，嘴唇淡薄得很，颜色却像三月的桃花。
　　他喜欢抽烟，是那种细长的烟，用白色的纸包裹，没有其他的花纹。
　　他喜欢穿格子衣。身上满满是烟草和古龙香水混合的味道。

　　她回头，正好看到昏暗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的剪影。她提起相机，对着他的侧面，拍了张照。他缓缓转过头来，对她宠溺地笑了笑。然后拉她坐在腿上，轻轻地碰了下她的嘴唇。

　　他牵着她的手，一起走过坑坑洼洼的小路，偶尔没踩好，她渐得彼此一身的泥。他们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他说：“不然就抱起你走算了。”然后偏头貌似很认真地想了想，她又拿起相机拍了张他的照片，他捏捏她的鼻子，说：“好生走路。”她应了声，却一个人独自走到前面，步伐轻快，身后的他看着衣服上的斑点，不由失笑。

　　第一次看见一望无际的花海。
　　第一次看见海洋。
　　第一次看见沙漠。
　　第一次看见晨钟暮鼓的古城。
　　第一次看见群山。
　　第一次看见他。

　　穿着件单薄的格子衬衫，洗得发白的颜色，扣子也扣得松松垮垮。那时他正微眯着眼，看天空泛着红的太阳。忽然感觉身边有人，转过头来，就发现她正拿着相机对他拍照。她吐吐舌头，说：“呐，拍张照不介意吧。”

　　——那样偶然的相遇。

　　他有一辆路虎，开着它世界各地到处逛。去过欧洲去过美洲，却没想到在非洲遇到了她。一身灰头土脸，脏兮兮的样子。整个人很瘦，不过有一米七的个子，半长不短的头发扎成个马尾。
　　再之后，一个人的旅行成了两个人。

　　他们去了许多地方，一起看世事繁华，两人都是惹不住寂寞的性子，不喜欢被禁锢在一个地方很久。他说，我们一起流浪吧。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看着他，眸子亮晶晶的，溢满了光彩。
　　即使不说，他们也彼此明白，这种生活真的很好。

　　她拍了许多作品，镜头里都是些琐碎的东西，偶尔看到特别有感觉的美景时，她却怎么也不想拿起相机。她说透过镜头看，不过是光感，用眼睛看，可以一直记在心里，老了，就可以想象当时的震撼。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可是她很喜欢拍他。正面侧面，睡着的样子，发呆的样子，笑，抽烟，吃饭。
　　他再问她的时候，她就说，你和景色不同，想象是模糊的，我喜欢你真实的样子，我想记着你，看着你。

　　春夏交替的时节，他们去了云南，她穿件少数名族的衣服，兴冲冲跑来给他看，一直问我美不美？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他抿了抿嘴，眼角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他说好，他拿着她的相机，一张张给她拍照。
　　他忽然想起来，似乎这么久，他们还没有正式的合照。

　　他一把搂着她的腰，亲了亲她的嘴唇，说，我们来照张相，好不好？
　　她望了他一眼，忽又低头，慌慌张张地跑开，他站在原地皱眉失笑。
　　她找来了一件当地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正好和她的配在一起。
　　红红的颜色，上面有许多花纹，就好像是嫁纱。

　　那天晚上她们去了丽江，他们看了江边的烟花，他带她到处逛，买了很多东西。坐回车上，她的脸上还带着刚刚游玩激动的红，在江边夜色的照耀下，多了几分艳色。
　　她问你喜欢我吗？
　　我真的喜欢你啊。
　　说完，嘴里还塞着买回来的糖糕，咬得起劲，他温柔地擦去她嘴边的残渣。深色的眼睛望进她的眼里，眼角弯弯的，他声音很迷人，他说我喜欢你啊，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说完抱她进怀里，呼吸温暖绵长。
　　车窗外还有烟花在绽放，里面的两人如此相爱。

　　她抱着他的脖子，声音有些气闷，她说：“我好像有了你的孩子。”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抱起她，狠狠亲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淡薄的嘴唇拉成很长的弧度。他特别高兴，他决定带她回家。
　　回家的那天，她显得有些拘谨。三个月的肚子让她不敢穿高跟鞋，他牵着她走进房间，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拉开窗帘，室内很简单，是很柔和的白色，窗外是辽阔的海洋，海风吹进来，满室清凉。
　　她牵着他的手，坐在他腿上，略带奖励性地亲了口他，说，哀家甚喜，有赏！
　　他轻轻环住她的腰，说只要你喜欢就好。

　　挺着大肚子的时候，他喜欢载她去商店，买很多很多东西，脸上一直有开心的神色，天色好的时候就带她到沙滩晒太阳，现在他喜欢在她睡着时偷偷拍她。
　　每天让她吃很多东西，让她一点一点长胖，拿出相机，里面一张张，都是她睡着的照片，画面温馨柔和。他喜欢抚摸她的脸，亲吻她的眼睛，喜欢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听听孩子。

　　她经常闹腾，从不安生，没有一点身为母亲的自觉。时常做些危险动作来挑战他的耐心。
　　有次她泡了杯牛奶，刚煮好的沸水倒进去，在掺冷水时不小心碰到杯子，水洒到手上，她怕他生气，自己偷偷擦药不让他知道。最后他发现了，阴沉着脸，眉头紧皱，吓得她保证再也不敢瞒着他任何事了。可他还是罚她两个星期呆在床上不准下床。
　　她想说只是烫到了手，不至于这样。
　　最后眼角瞟了瞟他的脸色，终于噤声，咬咬牙，认了！

　　生产那天，他在手术室外一直抽烟，眼睛看着里面，不怎么敢眨眼。
　　他甚至还有些不敢相信，他要做爸爸了。

　　手术做完后他冲进去就问她和孩子怎样。
　　医生看着他忽然笑了，说，你肯定很爱你的妻子，别人在我们出来的时候第一个问的是孩子。
　　他慢慢踱到她旁边，她脸色有些苍白，他轻轻抚摸她的脸，笑得像孩子一样。

　　他带着孩子准备走的那天，她摔了那台相机，细瘦的身子在重烟寒雾里缩成了一团，他走近，看见她捂着脸，显得很无助，全身在颤抖。
　　她起身忽然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他记起她浑身滚烫，似乎在高烧。

　　那时他笑吟吟地抱着她，凑在她耳边说，我真喜欢你。
　　我真喜欢你。
　　却不想是如今这番光景。

　　他对孩子说在家等着，然后追了出去。
　　雨夜里是灰沉沉的天，路上已经鲜有人迹。
　　他去到她经常去的那些地方，车开得很慢，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他忽然想起，这么些日子，似乎从遇见她的那一日起，她身边就只有那台相机，那个布包。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她能到哪去。
　　他忽然想起，在她大着肚子时陪她一起去商店里买的情侣手机。

　　他想到了她的笑，却记不起她的脸。现在忽然很想对她说，其实我很喜欢你。
　　这么这么地喜欢你。
　　怎么忍心伤害你。

　　他把车开回，停在路过的一个花园。
　　他想他看见了她，坐在长凳上，神情落寞。

　　他走近，他叫她，他说他有话对她说。
　　她抬起脸，望向他的眸子。
　　她起身，快速地跑开，她怕他再说什么伤人的话。

　　他看着她那么单薄瘦弱的身子，狠狠皱了一下眉，追了上去。

　　他忽然寻不着她了。
　　他慌乱地四周张望，像是想到什么，掏出手机，拨打了她的电话。
　　待机声响了很久，他能想象她的迟疑。
　　过了很久，那边传来了“喂”的声音。

　　他觉得很庆幸。

　　他叫她的名字，他声音很好听，他沙哑地说：“我很喜欢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让我找到你，我们回家，好不好？”

　　那么久，那边没有一点声音，可是他听到了隐隐的抽噎。
　　然后是很委屈很压抑的哭声，怕被他听到的哭声。

　　他舒了一口气，他很欣慰地笑了，那表示她原谅了他。
　　他现在很想抱着她，一遍一遍亲吻她的脸，说他很喜欢她。

　　电话那头和他身后忽然传来激烈的刹车声。
　　他浑身怔住，缓缓转过头去。
　　他终于寻着了她的身影。

　　他想起她偷偷拍自己时小心翼翼却很慎重的神情，想起她笑着的时候甜甜腻腻的表情，想起她委屈，想起她睡觉时不设防的天真。
　　一颦一笑，满满都是她。

　　他抱着她，不悦地皱眉，说她太轻了，一下就能抱起来。
　　他用脸蹭她的脸，说，乖，不要闹脾气了，起来，我们回家。
　　他闭上眼，眼角有泪痕划过。

　　他找了很久，忘记在哪丢了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对他找不到，他很急，四处张望。
　　他抬头看天，阳光泛着红色，他想看他丢失的东西是不是在那。
　　忽然感觉旁边有人，他转头，是个很瘦的女孩。
　　他努努嘴，他想，他找到了他丢失的东西。
　　很久以前的光景，却是再也寻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话说……我喜欢写短篇杯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