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萧唤瓷

1、红豆

　　雨夜里，光着腿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感觉有些凉丝丝的，又倦得很，薅过卷成一团的珊瑚绒薄被子抖开铺上，顺势就往后平躺去。

　　“牛奶……”，徐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过来，一手捞起我放在沙发上的玻璃杯，顺手帮我展平被子盖好，“好了，睡吧。”

　　我躺下去，闭上眼，朦胧中感觉他还倚在沙发上陪我，倍觉安心，偷觑一眼，发现他正一边看着电视一边不以为意地喝着我剩下的半杯奶，电视画面的倒映下，跳跃的彩色光晕从透明玻璃杯滑到他白皙修长指节上，那一瞬的心动，似乎比往常更甚。

　　徐昭这个名字普普通通，恰如其人，他也是个长得很普通的男人，唯一的亮点就是高，因为高，长手长脚，手指纤长脚踝硬洁，普通衬衣长裤都穿得很有质感的样子。

　　他整个人看起来斯文、温和，像自然界里一棵开着无害小白花的高大乔木，你但凡经过树下，他就会下意识地给你遮阴挡雨，这样的妥帖，是不求回报的，但令人略略有些不爽的是——可能也是人人都可以享受的，只要与他相识，他都会如此细致相待，我与旁人，并无二致。

　　因为看得很清楚他的态度，心里的喜欢就常常被自己生生扼住，他如果只当我是合租室友，那我就只是室友。
　　只是，总有那么些时刻，我希望他靠过来，近一点，更近一点，我想要些有别于人的亲密。

　　佯装熟睡中侧身过去，右手搭上了他的胳膊，仿佛是无意识地顺势滑到他掌中，手指触到的温热，一半是余温犹在的玻璃杯，一半是他掌心的温度。

　　我现在是睡着的状态，徐昭，你可以握紧我的手吗？

　　他好似无动于衷，只换了个手拿杯子，我的手跌落下去，掠过了他没扣好的睡衣胸口，那一片光滑的、弹性十足的皮肤。

　　我侧过身去背对他，心跳很快，却不防他一抄手搂住了我的腰贴近过来，他似是半俯着身，呼吸离我极近，我闭紧了眼，丝毫不敢妄动。

　　良久，听见他的声音幽幽响起，“阿媛，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心跳如鼓擂，可他接下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让我自我沉沦的幻境。

　　“我已经躲你躲得很辛苦了，可是……”

　　他轻叹一声，离开了我身侧，温暖缺失的同时，巨大的失落恍如一只巨手，重重捏紧了我的心脏，整个胸腔被无尽地憋闷窒住，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呼吸了。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像濒死的鱼。

　　我按住心口，感觉那尖锐的刺痛一点点蔓延开，垂死挣扎。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喜欢，原来，我的喜欢会给你造成困扰？

　　那我们之间相处的这几个月，你对我所有的照顾、温柔、宠溺，都不代表你的好感？

　　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那晚之后，我下了班便不再早早回去，呼朋引伴，三两成群，聚餐、喝酒、唱歌、泡吧，穿得妩媚动人，在灯红酒绿间笑得没心没肺，朋友圈发得热闹非凡，深夜归家时对他的探询置若罔闻。

　　徐昭，我并没有那么喜欢和你呆在一方天地里，也没有义务迎合你的期望来生活。

　　又是一个喝得半醉的夜，回来时路过一家已经关门了的花店，门口的垃圾桶里扔着一束已经半残的向日葵，那种金黄在街灯的照耀下依旧温暖，我捡起它，进门之后随手扔在客厅桌上。

　　在卧室里怔怔呆了好一会儿，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觉得口渴，跌跌撞撞爬起来准备去客厅接水。

　　打开门，被灯光刺了一下眼睛，下意识抬手去挡，才发现徐昭立在桌前，正在细心剥除向日葵枯萎的叶子。

　　我冷笑一声，“不要弄了，它活不成了。”

　　他看我一眼，视线在我的小吊带和过短的短裙上停留了一下，似是略略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扭头继续处理那向日葵。

　　我突然觉得愤怒，冲过去抓过他手上的花一把扔在地上，正要发火，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了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偎在徐昭怀里，他搂着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得规规矩矩的，像抱着一只玩偶，完全没有多余的感情。

　　我咬牙挣开他，扶着沙发靠背站起来往我的卧室过去。

　　“叶媛”，他在我身后叫住我，“你到底为什么最近变得这么反常？”

　　“为什么？”我背对着他，无声地笑起来，“为了……我的喜欢给你造成的困扰。”

　　空气似乎在瞬间凝滞，好一会儿，他才迟疑地开了口，“那晚……你……没有睡着？”

　　我心头一阵酸涩，不想再理他，伸手去拧门锁。

　　徐昭迅速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用的力气很大。

　　“叶媛……”，他将我扭过来与他对视，却欲言又止。

　　他这样看着我，歉疚又怜悯的样子，我心里压抑了许久的难堪和怒气忽然爆发。

　　“我是喜欢你，你躲我已经躲得很辛苦了，可是我还看不懂眼色，看不懂你的不喜欢，像个傻瓜，对吗？！”

　　“不是的，阿媛，不是这样的”，他似乎着急想解释什么，可张口半天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作为中央空调的自我修养，是在想怎么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却又实在找不到理由吧？

　　我使劲想挣脱他的手，别被他下意识地越捏越紧。

　　“阿媛，阿媛”，他使蛮力制住我的挣扎，忽然有些慌乱，“你听我说，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长得好看，你以前的男朋友也好，现在迷恋的明星也好，也都是长得很帅的那种，而我这么普通，我想，你对我只是一时好感而已，因为我们住在一起，交集过多，你以为的喜欢，可能只是……一种错觉，也不会长久，所以我……”

　　“所以你不想回应”，我打断他，心如刀割，“你觉得我的这种‘喜欢’的‘错觉’对谁都可以产生，来者不拒，人尽可夫，对吗？”

　　用力去掰开他攥紧我的手指，心痛得无法呼吸，比之被弃若敝履的难堪，被视作□□才是真正的羞辱吧……

　　“不是的，阿媛，你不要胡乱曲解我的意思……”

　　我听不进去他的话，此时此刻，我只想从他手里逃脱，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阿媛，阿媛！”

　　我不理他，只一门心思去抠他的手指。

　　他忽然将我大力搂入怀里，我一怔，继而大怒，拼了命地推开他，“你拿我当什么，徐昭，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一时用力过猛，后脑勺猛地一下磕到身后墙壁，我眼前一阵金光乱窜。

　　“怎么了，磕到头了？严重吗？”徐昭慌乱得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地将手掌垫到我脑后。

　　他面上的心疼不像是装的，可是我看在眼里，却更加难过。

　　“徐昭，我恨你”，忍了很久的眼泪哗啦啦滚出来，我哭得不能自已，“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他的面色一僵，定定看我，而后，突然俯身吻了下来。

　　我的怒气值在反应过来之后达到顶峰，使出全身力气去扭动挣扎，可他一只手按紧了我的后脑勺，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我想要推开他的手掌，整个人倾身而上将我压得紧紧地，动弹不得。

　　徐昭向来安静温柔，我便忽略了一个事实，身为男人，他拥有足以轻松压制我的力量。

　　我心中恨意大起，张嘴想咬他，可他的舌尖游蛇一般趁虚而入，与我热情搅在一起。

　　我们从未这样亲密，却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只觉得难堪，闭紧了双眼，眼泪潸然而下。

　　我哭得快呼吸不过来了，他终于移开了唇，喃喃地道，“阿媛，你不能因为我犹豫我自卑我害怕我退缩，就判了我死刑，我喜欢你，不比你喜欢我来得少……”

　　“你骗我”，我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伤心里，“我不会相信你的……”

　　“那你给我机会，我做给你看，你可以慢慢考察我”，他也蹲下来，轻轻吻我的额头，“我只求你，不要再躲着我，对我视而不见，不要……打扮得花枝招展跟不同的男生出去，我也会难过，也会……嫉妒……”

　　我抱住自己的双膝，哭得天昏地暗。

　　徐昭叹口气，与我并排靠坐在一起，将我的头枕在他肩上，默默陪着我。

　　向日葵在地板上依然绽放着暖色的光，我盯着它，慢慢地哭得累了，酒意上来，倦意随之袭来。

　　徐昭抱我进房的时候我困得七零八落的内心里还挣扎着掠过一个念头：他想干什么？

　　而后又模模糊糊地释然，他什么都不会干，他是徐昭，君子不欺暗室，未得允许，他不会这样轻薄于我。

　　是，他不会，他将我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我身上便退了出去。

　　我沉沉睡去，早上醒来时，一照镜子，惨叫一声，昨晚的浓妆没卸，又哭得那么惨，眼线眼影晕得像鬼一样，我拧开房门，不管不顾地奔向盥洗室，赶紧卸妆洗脸。

　　瞧着大镜子里自己惨不忍睹哭肿的眼睛，恨不得咬舌自尽，太丢脸了太丢脸了，啊啊啊啊啊啊！

　　幸好今天是周末，我还能好好冲个澡清醒一下，不然这个状态去上班真的要完蛋了！

　　浴衣没拿进来，只好裹着浴巾蹑手蹑脚出来，客厅没人，徐昭的卧室门也大开着，看来是没在家？

　　我赶紧奔回房间，好生捯饬了一番，终于把眼睛处理得没那么明显了，恢复了我正常时候的明艳照人。

　　在穿衣镜前扭来扭去照了几遍，嗯，很满意，挎上我装可爱的小包包，正准备出门去买点水果，大门忽然打开了，徐昭进来，拎了一大口袋刚买好的菜。

　　“你要干嘛去？”他看着我是要出门的样子，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同往日相处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他那么强的心理素质，从看见他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始紧张，慌慌张张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出去约会！”

　　“约会？”他放下手里的袋子，转身看我，拧紧了眉头，“和谁？”

　　向来温和的徐昭，居然也有这样瞬间令人感觉霜雪生寒的时候。

　　我差点咬了舌头，赶紧解释，“不是约会，是……是想出去买点水果。”

　　“哦”，他看着我，笑了起来，“我买了荔枝，去坐着吧，我洗干净了端给你。”

　　糯米糍这个品种的荔枝颗颗如红心，果皮剥开，果肉晶莹，核细如米，一汪甜蜜汁水在舌尖绽开，高度糖分叫人感觉分外愉悦。

　　“甜吗？”徐昭盯住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像在盯一只猎物。

　　我莫名感觉紧张，发虚地舔了舔嘴唇，“甜……”

　　“那我……试一试”，他忽然凑过来含住了我的唇，辗转吸吮，我头晕目眩间，听到他在轻笑，“的确挺甜的……”

　　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头，他重又吻住我，我撑不住他，两个人一起倒进沙发里。

　　他的吻转移阵地后逐渐变得热切，舌尖抵住我脖颈之侧的那一块皮肤，反复舔咬，我的手指按在他后背上，神思恍惚，呼吸灼热。

　　“阿媛，我想……”，他的声音听来蓊郁又迷人，似森林深处的迷雾一般，对我充满了吸引力。

　　我从情丝漫卷中挣扎出一丝清明来答复他，“可以……”

　　徐昭吻我的鼻尖，低低地笑，“我是想问你，昨晚我说我会让行动证明给你看我的喜欢，让你相信我，但是，我想先拥有正式‘男朋友’的身份，可不可以？”

　　原来他的“想”和我的“想”不是同一件事，我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烫，羞得只想夺门而逃。

　　叶昭捧住我的脸，笑得很是不怀好意，“我想要什么你都这样想都不想就答应？不怕会惯坏我？”

　　或许他问得无心，可我听来总觉有别的意味，想起昨晚自己对自己的贬低——来者不拒，人尽可夫，心里终究不自在起来，我扭过脸去不看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阿媛”，他将我的脸扭回去，神色有些无奈，“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对不对？”

　　“如果我是蜗牛，我起码还会伸出触角去碰一碰再决定要不要缩回壳里，可你是只鸵鸟，胡乱揣测，随意妄断，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沙子里，不想跟人交流。”

　　他轻轻吻我的脸，“阿媛，我很认真，我想慢慢地长长久久地爱你，细水长流，不争一朝一夕，而不是烟花一样，只开一瞬，我不着急索取，所以，你也不用着急给予，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相爱……”

　　这一番告白，宛如缓澈溪流，包裹住整个儿的我，心底那些因残存的怀疑与不安生出的褶皱，通通被润泽得舒展开来。

　　我抱紧了他，又酸楚又欢喜。

　　是啊，我又不是蜉蝣，朝生暮死，我有很长的时光，可以与你纠缠，何必要着急？

　　在我正式拥有了“女朋友”的身份之后，才发觉从前对他误解太过，徐昭对外的温柔和礼貌其实是进退有度的疏离，他并不习惯异性靠得太近，而他与我妾身未明之前稍稍越界的耳鬓厮磨，的确是因为太过喜欢而难以自控地靠近。

　　他那么好，体贴，温和，尊重，爱护，给我做饭吃，盘子都不让我洗一个；我搓不干净的外套，随手扔进洗衣机，被他拣出来把污渍祛除得干干净净；知道我下雨时就会心情不好，会穿越半个城市去给我买喜欢的草莓蛋糕；也在我统计公司表格出错烦得揪头发时，耐心帮我分析改正错误的数据。

　　这个在外面素来内敛的人，也会有情难自抑的时刻，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的观景电梯里，拥着我从顶楼一直亲吻下去，直到我喘不过气来。

　　整个城市的灯火迷离混合着失重的感觉和剧烈的心跳，这样明目张胆地昭示，令人沉醉。

　　他的爱意，渐如大江大河般汹涌，不复起初时候的冷静自持游刃有余。

　　徐昭，他是越来越爱我了吧？

　　这么一想，格外得意。

　　他也确实很能忍，我们之间的“更进一步”，发生在初冬时他生日那晚，还是我主动的。
　　许了愿，吹熄蜡烛，切了蛋糕，喝了点红酒，屋内开着暖气，暖意融融，我们熏然薄醉的吻渐渐加深，他起身时我一把拽住了他，“不许走！”

　　他笑起来，温柔而宠溺，“我不走，我抱你去床上。”

　　“不要，就在这里！”我借着酒劲耍蛮横，翻身坐上来，将他抵到沙发靠背上，拉着他的手指触到我黑色紧身蕾丝纱裙的背后拉链，挑眉轻笑，“徐昭，拆你的礼物。”

　　他的眼眸与夜色融为一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手指是诚实的，气息是无法掩饰的，身体的回应更是难以克制的。

　　他的面孔深深埋入，呼吸灼热，我的手满意地按在他脑后，感受他给予我的所有愉悦……

　　温文尔雅如徐昭，在情事之中的那一点遏制不住而又恰到好处的暴虐，犹如镜花缘地的另一面，叫人倍觉新奇，全身心去沉溺去体会。

　　要清风明月，也要红豆缠绵，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想要。

　　等到风景都看透，你我，依旧是彼此的细水长流，想要就此白头，会不会是一种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