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皎皎》萧小云

1、楔子

　　0.
　　后来很多很多年以后，顾明月在大漠深处又见到一树梨花。
　　繁花似雪簌簌落下，恍惚如见当初盛京明月夜。
　　1.
　　“啊！小心——”
　　“小姐！小姐在车上！”
　　时值崇明十一年元宵灯会，盛京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间好一派热闹繁华景象。
　　偏不知谁家小孩放的炮竹弹到一匹拉着华贵车辆的马屁股上，那油光水滑正悠闲走着的马儿受了惊，狂奔起来。一旁牵着马的车夫被远远甩开，车下侍女尖叫起来。路人四散逃开，无人去拦那马车，只能看着它从众人眼中匆匆掠过。
　　马车最后在一处偏僻山脚停下，偶有风过，吹得树叶飒飒。一只肉肉的小手轻轻撩开车帘，有双眼睛借着缝隙往外窥探。确认无甚危险了，那只小手的主人才从车中探出身来，扶着车板跳下车。
　　这被马车带到荒山野岭的，正是勇毅侯府嫡女谢明月谢小姑娘。不过十岁大小，尚是个粉雕玉琢一身稚气的小娃娃。小姑娘提着藕色褶裙，颇为愁苦的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
　　“父亲虽教过我如何识星辨路，但这……”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好天气，叫她去哪里认星星。再瞧那圆圆的月盘，一时也觉不出什么美来了。不由得懊恼，用那云头鞋踹了踹地上的石子，决定鼓起勇气往外走走。
　　随意掷了颗石子决定方向，谢明月便提了裙角往前走去。
　　“一，二，三……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六，一百一十七……”她边走边数着，预计走完三百步还未见着光亮便倒回去。
　　正数到一半，蓦然听见一声轻笑，抬头望去，便见一翩翩少年负手立于树下井边，一旁放着一盏精致花灯。
　　明明一刻钟前还甚是晴朗的天空，倏然布满云层。转眼间有雪花飘落，好似眼前参天大树一瞬开出一树杏花又被劲风吹落。风雪中，却见少年挺拔身姿。
　　稍远处的烛光恰巧照亮少年秀丽眉眼，莹莹灯火为他镀上一层柔光，远远望去仿佛天地间只有这一处光亮。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小姑娘呆呆的望着少年，听见少年清朗嗓音：
　　“你是谁家小孩，大半夜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少年提着灯向她走来，谢明月终于看清少年模样，他鼻梁上有一颗痣。
　　“我的马受了惊吓，拖着车跑到这里来……”小丫头见着人终于知道害怕，揪着胸前的络子绕手指。
　　“下人呢？”瞧来也是富贵人家，车上便连一个婢子都不留着守着姑娘吗。
　　“桃红姐姐下车去给我买糖画，柳绿姐姐在车边守着……”
　　少年默然，心道留家中姑娘一人在车上无人照顾，未免太没规矩。但左右不过是别人家事，他也无可置喙。
　　谢明月其实不爱叫下人在身边守着，于是在路上发了脾气叫身边的婢子都到车外去。不成想出了这次意外，也后悔起来。
　　眼见得雪愈下愈大，小姑娘绣着团花的襦裙下摆已被雪水浸湿，再这般下去定然不行。少年解下身上银灰色镶兔毛边的大氅兜头罩在谢明月身上，把将将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裹成一团。
　　“咳。”少年扭头轻轻笑了一下。觉得这圆圆脸的粉娃娃如今更像一枚元宵，还是如今宫中贵人娘娘们时兴的玫瑰馅。
　　“多谢公子，你能不能送我回城中啊，我是勇毅侯谢家的，呃，嫡女。”险些将闺名顺嘴讲出去，阿娘和嬷嬷都说不可随意叫人知道呢。
　　大氅领边一圈兔毛围着小姑娘的脸颊，衬得她更加可爱，叫谁看了去都万分怜惜。
　　闻言少年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这场雪应该也下不长久，便提议道：“我们到树下坐着等雪稍停，再送你回去。可好？”
　　谢明月点点头，把手中的灯又递回少年手中。少年不解，却见她顺势便抓住自己外袍宽大袖口一角。又轻轻笑了下，由着她牵着自己，带她到井边坐下。
　　那井沿上还放着一壶酒并两只酒杯，皆是素净白瓷，应是一套酒具。
　　少年坐下又提起酒壶晃了晃，往两只杯中都斟了酒。自顾自捻起其中一盏酒，闭眼轻呷一口。方才抬眸望着小姑娘道：“京中皆道勇毅侯海量，在下虽不曾见识，但心向往之。不知姑娘可有令尊之风？”
　　谢明月从前并未沾过酒，也没思量过与外男饮酒有甚不妥，肉肉的小手端起酒杯便往唇边凑。
　　桃花香酒香萦绕鼻间，学着方才少年模样抿了一口只尝到甜味。心道原来酒这样好喝，糖水似的，咂摸两下便仰头一下子将杯中酒饮尽。
　　不成想这酒虽甜，依旧有些辛辣，她这般喝法不小心呛着自己，猛咳起来。少年连忙放下酒具去给她拍背顺气。
　　一边拍着，少年一边大笑。谢明月觉得失了面子，小脸涨得微红，举起酒杯道：“还要！”
　　少年忍住笑又斟了一杯给她：“这次可要慢慢喝了，别再呛住。”
　　谢明月低着头慢慢抿着，慢慢感觉一股暖意流向四肢百骸，叫她有些晕乎。
　　两个人便在这雪中树下井边默默饮酒，一时间只听得雪花簌簌落下之声，万籁寂静。
　　两盏冷酒，叫谢明月记了许多年。那幽幽桃花香，似乎一直不曾散去。
　　身旁少年自斟自饮，等谢明月饮尽第二杯再找他要时，少年展眉一笑，向她晃了晃酒壶道：“没了。”
　　此时雪已渐停，少年起身掸了掸雪，向谢明月伸出手。小姑娘缓缓把手掌交到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握着，感觉少年体温微凉。
　　少年牵着女孩的手一直向前走去，直到望见繁华灯火时才停下来。远处隐隐有人高呼之声。
　　谢明月侧耳一听，“是桃红柳绿！”挣开少年的手向前跑去，又突然停住，回头发现少年止步不前。
　　少年提着灯笼站在黑夜里，微弱灯光只够照亮他的衣袂。明明看不见眉眼，谢明月却觉得他是含着笑的。
　　“我要回家啦！”谢明月冲他挥手 ，“你叫什么呀？”
　　“萧晔。”少年转身，向漆黑深巷中走去。灯火愈来愈远，终是归于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