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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回来我身边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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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凡心在去了美国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些恍惚。
他很拼命,比所有人都拼命。一个人在画室从早待到晚,搬张床就能直接睡下。从前对任何人都是真诚的,能豁出命的好。现在许是异国他乡,更多的是心知肚明的离别,庄凡心对谁都温和,却对谁都疏离。
江回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说是庄凡心打破了自己的壳把江回容纳进来,不如说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孤独而靠近江回。这例外由他打破,又由他收回。
庄凡心揣了一整年还多的设计稿,自从被江回看到的那一刻开始,就一切都变了。
他宝贝的草稿,一直以来都没有做出来。江回很喜欢那张稿,庄凡心又何尝不是。只是每次想要动手的时候,他眼前就充斥了那天在机场的情景。甚至顾拙言的嘴唇触感还清晰,每次都让庄凡心选择放弃。
如果不是江回一直说喜欢,庄凡心也不会真的去做。
冠冕终于一点一点成型,庄凡心找回了从前做设计的感觉。
在餐桌上,在去教室里的路上,甚至坐在寝室的桌前的时候,庄凡心都在和江回说他的设计。江回听得仔细,有时提些建议,庄凡心就会盯着改到深夜。
这时候庄凡心才知道他有多想把这件迟到的,给顾拙言的生日礼物做出来。
然后是又一次打破,甚至蓄谋已久。
在设计展上看到江回站在属于自己的作品前时,庄凡心懵了。
没有任何想法,脑子里一片空白,到最后猛地冲出去砸了那顶冠冕。还想把拳头挥到江回脸上的时候被拦住了,庄凡心最终还是没有拉扯过几个保安,赤红着眼被拖到门外。
然后庄凡心就那么立在门外,转过身,缓缓蹲下了。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窝在展厅门口,眼睛是干燥的。
想哭都哭不出来。
那未成的冠冕还放在宿舍的柜子里,庄凡心想到它,心里狠狠地抽痛。
展览结束之后,江回回了宿舍,庄凡心坐在书桌前发呆。听见动静,他红着眼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去了。
江回也不解释,庄凡心几乎都忘了坐立难安。那一夜失眠,几乎睁眼到天亮。
庄凡心最终还是下床了,江回就坐在下面喝着咖啡,像在等他。
“你不问问我?”
庄凡心似乎还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怔忪地盯着他,没开口。
良久,问了一个最蠢的:“是你吗?”
江回几乎都要被他逗笑:“我不是让你问这种问题的。”
庄凡心的脑子不会动了,也不再说话。
过了有三四天,庄凡心才搬离了宿舍,给家里打了电话。庄显炀和赵见秋马上就从医院赶去学校,都没见到江回。
夫妻俩陪着怔愣的庄凡心等了许久,问什么话都没有应答。晚上十点过后江回终于回来,三个人并排迎上那张甚至带着笑的脸。
江回反应倒是快得很:“凡心,是你的父母吗?”没等庄凡心回答招呼就已经打出来了,两个成年人都措手不及。
庄显炀回神快些,正了神色:“江回?”
江回微微颔首:“叔叔好。”
庄显炀心疼孩子,简直像一巴掌把对面这老练的小伙子扇过去,最终教养作祟,开门见山:“是你吧。”
这父子俩问问题都是一个句式,一个疑问一个陈述,江回连答案都用不着想:“不是啊,我还和凡心讨论过这个作品呢,是不是?”
说着朝庄凡心偏了偏头:“是吧凡心,你得给我作证。”
庄凡心抬头就抓过桌上的针插要往江回脸上招呼,一瞬间的工夫又红了眼。
最终庄凡心这找不到证据也没有支持者的原创屈服了。校方把他开除,没人替他说话,庄凡心自己也像永远都不会开口了,一天到晚沉默。
这抄袭的事,抄袭者捷足先登就能编出一个完整的、和真相截然不同的故事。江回甚至因为这件展品而崭露头角,庄凡心却找不到任何途径去解决问题。
庄显炀和赵见秋都想瞒着庄凡心爷爷,没成想老爷子很快就知道了。宝贝孙子受了这种委屈,做爷爷的又是恨人又是心疼,心脏病发作,一下就没抢救过来。
夫妻俩分身乏术,爷爷的葬礼都没能好好办。
这边刚处理妥当,那边庄凡心就知道了爷爷去世的事。真正诊断出来抑郁症就已经是重症了。庄凡心破罐子破摔似的,进了医院除了吃饭就是发呆,要他吃药他也听话,只是连父母都看不懂他的想法了。
庄凡心在医院画的唯一一幅画,也是最后一幅画。
混乱的画面终止了曾经明媚的一切,甚至终止了所有非议。庄凡心听不见了,他像溺水的人,连挣扎都不再肖想。
最后一次是在浴缸里。
庄凡心先开了手机备忘录,只编辑了一句话:“请他来参加我的葬礼,爸妈,我爱你们。”
水好冷啊,庄凡心却并不能感觉到。手机搁在边上,他最后拨出了顾拙言的电话。顾拙言的声音随着庄凡心的意识一起模糊,他听不清顾拙言说了什么。可是他好像也不在意了。
这声音他能听到,已经是最大的福气。
顾拙言好像在气急败坏地喊他,但是他没有力气说话。
没来得及。
庄显炀不停地给庄凡心打电话,没有人接,他几乎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医院跑。
可是还是没来得及。
庄显炀都没顾得上给赵见秋打电话,先去了医院。到了那间病房,没找到人。他很快发现浴室上了锁,好容易开了门,只看见儿子泡在冰水里意识模糊。
千赶万赶都没有赶过时间,庄凡心被从浴缸里抱到床上,推进急救室,又被推出来。
他脸白得骇人,医生站在一边摇头的时候,赵见秋和庄显炀却总觉得还能在他脸上寻到一丝血色。
但是没有。
庄凡心死在二十几岁的年纪。
顾拙言参加了葬礼,像庄凡心到死都在希望的那样。那天庄凡心的脸还是惨败,和被从抢救室里推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拙言一个人,垂着头,带着温度的嘴唇印在庄凡心脸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