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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火 “孤照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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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尽云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睡着的小孩。谢临寒枕着他左肩,乱糟糟的头发蹭在他脖颈间,有些痒。
他方才走出院落不远,察觉到阵阵灵力在空气中泛起涟漪。孤尽云飞身至竹林,成片的翠竹优雅挺拔,风来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隐匿在重重竹影中的亭子典雅古朴,孤尽云看见有道白衣身影跪坐亭下,姿态端正。
那人见孤尽云走来,拂袖斟了杯茶,语气温和儒雅,说:“不知仙君来访,在下有失远迎,特邀仙君前来竹林一叙。”
孤尽云屈起一条腿侧坐桌前,他扫了眼木桌上宛若棋盘的纹路,没动茶杯。
“副宗主别来无恙。或者说——沉舟?”
沉舟将瓷杯往前轻轻一推,沿着直线正好停在下一个相交点,他抬起头,说:“北庄的事在下听弟子禀明了,是我月空宗疏忽职守,才让魔族乘虚而入,占了凡人的身。多谢仙君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孤尽云目光深邃,喃喃重复了遍:“后果不堪设想?”
他声音渐冷,语气却很淡漠,“北村五十四口人,最小的孩童还不足三岁,就因为你的一句疏忽职守魔族入侵,他们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那么请问,这些谁来偿还?”
沉舟没答话,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的过去,一炷香很快燃尽,灰落在坛里,他才含着笑意开口:“可是仙君……他们不都是你杀的吗?”
锋芒一闪而过,再次不显露山水。沉舟不在意地绕过话题,“魔族作恶多端,确实该杀。若日后有机会,沉舟定当涌泉相报。”
这客套话正符合孤尽云的心意,他接话道:“无需日后,现下便有一事。”
孤尽云压根不在乎沉舟怎么说。杀了就是杀了,魔族不无辜,他也不无辜。
沉舟目光一转,落在谢临寒身上。他一早就注意到这个被孤尽云抱着,穿着月空宗外门弟子服的小孩,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我要这个小弟子。”
“哦——”沉舟拖着长音,并不意外,他笑意盈盈,卖了这个人情,“这点事我还是能做主的。既然入了渊宁仙君的眼,也是他的福气。”
孤尽云轻轻点头,说:“多谢。”
他站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沉舟一眼,淡淡道:“以天下为棋局,如今棋子入盘,早就不是一人能掌握住的。”
“终有一日,自食其果。”
孤尽云不管沉舟想说什么,头也未回地离开了。
沉舟目视他走远,又看看孤尽云一口没尝,沁着寒意的茶水,不禁失笑。
亭外起风,竹叶悄无声息落在池中,没惊动一只鱼儿。
***
明梧山收尽春色,日落跌进片片花林,白蝶在黄昏下起舞,蝶翅翩翩扇动,人间忽晚,虫鸣已休。
谢临寒悠悠转醒,他还未辟谷,孤尽云便牵着他在城中用过膳后,置买了合身的衣裳。
孤尽云看着谢临寒那双黑白分明的干净眼眸,垂眸心想:“太像了。”
通常来说,只要没有魂飞魄散便可投胎,但转世后就算还是那个灵魂,人也早就不是那个旧人了。
无论是名字、声音、亦或是相貌,都会发生改变,时过变迁,故人不返。
谢临寒颇为拘束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看着孤尽云往掌柜桌子上扔金珠。
十几颗纯金的圆珠子在滑溜的平面自然滚动,发出碰撞的声响,好像脱缰野马,令人目不转睛。
他扯了扯孤尽云的袖口,乖巧道:“仙君,不需要这么多。”
孤尽云只是随手一扔,并不清楚现在的物价。他面不改色,说:“无妨,那是我前几次来欠下的。”
谢临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而他不知道的是,孤尽云近百年来,从没有踏进过孤照城半步。
孤尽云要了二楼雅间,接过掌柜递来的木牌就领着谢临寒上了楼。
随着日落西山,天边晕染赤金色光辉,直至渐渐暗下,一轮弯月高悬黑夜,周边是点点星光。
两人坐在窗边,向外望去,这个角度正好能将热闹非凡的街市尽收眼底。
谢临寒趴在窗台上看万家灯火,满眼向往。孤尽云突然觉得,不应该让他常年待在明梧山上,清冷又寂寞。
孤尽云心中思量,可当他询问谢临寒的意向后,谢临寒说:“听闻明梧山上梨花终年不谢,仙君,我想看看。”
谢临寒很多时候并不像个孩子,他不会直白地道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会奢求得不到的事物。
孤尽云哑然片刻,有些意外:“你想跟着我?”
谢临寒点头。
孤尽云莞尔。他好像容易找回的人,怎么可能再拱手相让给别人。
但若谢临寒不愿留下,他也可护他一世安宁。
“好。”孤尽云抬手揉了揉谢临寒的头。这时,远处好像传来悦耳的风铃声,轻轻落在孤尽云耳边,不留痕迹。
孤尽云收回手,“最近怕是不太平,我有事要处理。”他布下了阵法保护谢临寒,叮嘱道:“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就算是我来了,也不能开门。”
他似是叹气,藏了些遗憾在话语中,“孤照城的烟火很好看,你会喜欢。”
他不担心谢临寒会出事,若在他眼皮子底下都能失踪,那渊宁仙君也不用活了。
谢临寒答应着,目视孤尽云从后窗一跃而下,翻身消失在漆黑的小巷中。
他无事可做,便盘腿坐在塌上潜心打坐。
谢临寒静不下心,开始期待着城中的烟花,还有……孤尽云。他突然抬眼,眸中闪过一瞬的茫然和惊讶。
仙君怎么知道他喜欢烟花?
孤尽云寻着魔气找到了城边的小树林,那魔族似乎知道自己逃不掉,缓了身形。
他回头盯着孤尽云,挥了一阵带着利刃的狂风出去,把挂在树枝上的许愿牌吹得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孤尽云眸色一沉,一道屏障挡住了邪风,连木牌也跟着平静下来。
魔族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从四面八方灌入孤尽云的耳里,摆脱不掉。
孤尽云眉眼间染上了霜色,手掌一翻,凭空幻出一把长剑。
剑刃通体玉白,细雕青花,是以长白雪山上的极致之冰而练,携着冷冽的寒松破风而去!
一剑破魔。
“你杀不完的。”
那魔族居然还在笑,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孤尽云却一字不差地听见了。
他说:“最后的……是你啊,渊宁仙君。”
话音未落,魔族很邪气地笑了,充斥着疯狂,散在了风中。
剑在孤尽云手中绕了几个圈,消失不见,只留他一人看着树下的挂满的许愿牌出神。长身玉立,那是别人不能理解的傲骨与执着。
天边恰好响起百姓放的烟火,点着了黑夜的冷寂,燃起明亮绚丽的光彩。
谢临寒抬头望着天际,烟火在空中炸了,落下点点余辉,原本嘈杂的街市在这一刻安静下来了。
他浮起笑意,眼眸弯了起来,像今夜的月亮。又有些惋惜,不知道孤尽云看到没有。
孤尽云一步百里,悄无声息回了客栈。
谢临寒双手支着下巴,看得入神,突然听见有人在他身后问:“下去看看吗?”
他吓了一跳,回头便见孤尽云倚在门边,笑着看他。
谢临寒重重点头,兴冲冲跑到门外,扬着明媚笑容,脸上稚气更显,牵上了孤尽云的手。
孤尽云握住了,眼底温柔。
世间熙熙攘攘,家人安康,长乐如意,不受战火纷争之苦,便是人人所求。
好在,孤尽云做到了。
几个小孩举着风车从他们身旁跑过,孤尽云目光停留在风车上一瞬,牵着谢临寒穿过人群,停在摊子边。
孤尽云买了两串糖葫芦,红色的山楂外包裹着晶莹透明的甜糖浆,个个圆润。
他带过孩子,却没带过谢临寒这般小的孩童。谢临寒又是不愿麻烦他人的性格,孤尽云只能尽量做到最好。
“多谢仙君!”谢临寒没吃过糖葫芦,他咬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
见他喜欢,孤尽云心下了然。
无论是哪一世,谢临寒都喜欢吃甜食。
孤尽云带着谢临寒走走停停,买了许多东西,又在茶馆听了故事。
谢临寒想起说书人讲的话本,好奇地问:“他们说,仙君曾在仙魔大战以一剑击杀三千魔族,是真的吗?”
孤尽云难得地沉默了,他顶着谢临寒仰慕的目光,还是如实回答说:“是真的。”
谢临寒心中一紧,细腻地察觉到孤尽云语气不对,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孤尽云又说:“但我希望,不会再有那一天。”
谢临寒又问:“如果没有魔族,是不是天下就会太平了?”
孤尽云摇摇头,他低头看着谢临寒,认真说道:“非也。世间万物皆是生灵,既然存在,就没有任何种族就活该消失。”
“无论修仙修魔,取决善恶的是人心,而不是将他们沦为一谈。”
不以世人的眼光去看待是非。
这是孤尽云教谢临寒的第一件事,他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