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叶》四野无人

7、第六章

　　程楚修炼完毕，用法术将身上水分逼干，脸上挂着思虑。

　　云杉拎着酒肉回到住所，看见程楚这模样，也不过问，默然在旁吃肉喝酒。

　　等到云杉喝光了酒，醉醺醺地抓起最后一块肉时，程楚突然说：“师父，傅叶骗我。”

　　散乱的眼神定了定，云杉抬头望向徒弟：“是不是我们临走前发现的？”

　　程楚点头。

　　“好啊你！我就说你自那以后怪怪的。小楚儿，长大了，守得住嘴了呀！”说着，云杉将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

　　程楚苦闷道：“他一直都隐瞒了修为境界，但是那天我们出去，他却露出马脚，让我发现他根本不是在二重天停滞不前。轻功过河，鞋面却不沾一滴水，他明明都会飞了。”

　　云杉眼珠子转了转：“说是真的会飞不至于，但是少说也得四重天了。”

　　程楚不关心这个，她打量着云杉的神色，斟酌道：“师父，他既然瞒我修为，那我们一起玩闹的日子，恐怕是他刻意为之……”

　　云杉眼神定定，望向程楚，似是审批。
　　久久，他问：“硬生生拖了一年多，你怎么打算的？”

　　程楚眼中闪过悲伤神色，她垂下眼眸，终究没有将断绝关系四个字说出来。

　　明明她痛恨被欺骗。
　　明明她恼怒于真情被戏弄。
　　可她为徒弟隐瞒了一年多实则就是想不究过往，想保护他，直到现在终于说出口，却也还是不舍得……

　　云杉重重叹了一口气。

　　“是我不该，当初不该劝你收徒！”他气得锤桌，“那小子真就是个狼崽子！心眼忒多的小王八蛋！”

　　程楚被云杉吓了一跳，怎么突然间那么激动。

　　云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是云棋寄过来的。
　　信中写，傅叶离开喧天门，外出游历。

　　程楚的心陡然一跳，深深坠落。

　　尽管云棋在信中说了，傅叶只是遇到瓶颈，出门寻求机缘，会在程楚回山之前，返回喧天门。
　　可是程楚跟云杉的想法是一样的：傅叶不会回来了。

　　他只是为了修炼，如今喧天门内无人带他，他便离开了。

　　“临走前还薅走了几瓶药，他是真知道我们穷啊！”云杉敲着桌面上的信纸，“他最好是别再回去，否则我绝对废他一重天！”

　　闻言，程楚眉目一动，落下几滴清泪。

　　云杉心疼自家徒弟，没再说话。

　　程楚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他不会回去了，师父，我没有徒弟了。”

　　云杉一把将小徒弟揽进怀里：“有师父就够了，要个屁徒弟！这种徒弟，以后倒贴咱咱都不要！”

　　程楚被云杉这话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云杉在心里默哀。

　　莲花潭洞这边几个小少年里，就属程楚修为最高，还一下子高人家二三四个境界，傅叶若去找别人，哪有在程楚这里能学到的东西多。

　　程楚瞒了云杉一年多，直到说出来，也没有想跟傅叶断了关系，心思纯净而珍贵，但是傅叶却那么不争气，真就是魔界没一个好东西，令人失望！

　　傅叶如果真的就此离开，那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反正作为一个称职的师父，云杉决定万万不能再让程楚受傅叶干扰了！

　　程楚缓了缓，平复心情道：“师父，还有一事。”

　　“嗯？？”

　　那天傅叶师徒二人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上了山之后，程楚却夜不能寐，她想了许久，甚至想到戏本子里说的，徒弟隐瞒实力，蛰伏隐忍，最后寻找机会屠杀满门……

　　程楚随即起身，环视房内一圈，而后视线落在桌面的微型九连环上，她以九连环为介，注入法力，做了一个隐藏机关，试图以此感应傅叶这边的情况，在他动杀心时，拦住他。

　　但这个构思并不容易被实现，仙道不贪不念，最古板的喧天门也只是修炼自身功法，不借外力，所以程楚既不会画符，也不会画法阵，试了许久，最后还是按照戏本子里常出现的“以血为祭”，才实现了心愿。

　　临行前，程楚将那串小小的九连环，送给傅叶，美其名曰信物，见环如见为师，实则其中的不信任与算计，全部都寄托在了傅叶身上。

　　她只是希望，在她回去之前，傅叶不要起不该有的妄图。

　　云杉听得瞠目结舌：“徒弟，你说的该不会是你周岁时，我给你做的那个九连环吧？”

　　程楚点头默认。

　　云杉当即拍桌而起，脸上洋溢惊喜：“徒弟，你太天才了！不过想想也是，你擅长用灵力做一些东西，这天赋，我怎么就没有早点发现呢！？”

　　程楚本就在为九连环的作用担忧，云杉这话更让她坐立不安：“九连环上的机关，会在感应到傅叶起杀心时作用，他在喧天门内，九连环是为了保大家，可若是他下了山，遇到仇敌，九连环可能会害他一命。”

　　云杉哑然，这个，他倒是真的没想到。

　　一时间脑补了画面，云杉内心凄然：那傅叶也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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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天崖上，傅叶才知道他误会了，原来不是要他们一直在山顶打坐。

　　结界只是为了拦住闲杂人等的干扰，坐在地上打坐不到一个时辰，天色一暗下来，大家就起身了。
　　他们要去摘一朵很漂亮的花，一朵只在夜间绽放的花。

　　由于这花是神物，自身附带强大灵力，很难完好地采撷，所以每次都需要集合众人之力。

　　花是采来献给烛阴神的。

　　这千百年来，烛阴一直都盘踞在章尾山上，没有挪动过半分，睁眼白天，闭眼黑夜，静默无声地陪伴人类度过漫长的岁月。
　　他不稀得吃什么神花，更何况此花正是受它神力荫庇才得以生长。

　　采来此花，仅仅是“神明之子”的一番心意，希望神明睁开眼睛时，能看见一朵美丽灿烂的红花。
　　或许微不足道，但求聊表谢意。

　　夜色昏暗时，峭壁中部，绽放了一片散发金光的神花，将半个峭壁都点亮。

　　傅叶看呆了。

　　“傅叶，傅叶，快点跟上！”

　　喊他的人是一个女孩。
　　她的境界在众人里垫底，跟傅叶一样。

　　最初听女孩说她只是四重天时，傅叶心里很惊讶，神明之子里，竟然有人跟他一般境界。

　　“这条路很难走，我们跟他们不一样，还不能完全控制飞行，这么高的峭壁，如果不慎跌落，命都可能没了。”女孩警醒道。

　　傅叶向她道了声谢。

　　看向前面，那个穿着华贵的少年直接飞身而下，远远地将大家甩在身后，中间两人则是半飞半停，隔着差不多的距离。
　　他应该是七重天。
　　不知道如今的程楚，又是什么境界。

　　傅叶敛下眸中神色，奋力跟上。

　　神花难采，还好人多，傅叶跟名为“溪水”的女孩赶到之时，其他三个男性少年正在合力采花。

　　细看，朱红花瓣细长，花瓣由内向外伸长变宽，花心与花瓣的交接处仅仅是一线相连，而至相对丰厚的尾部，只见花瓣蜷起，每两片花瓣之间，还有一条细细的金色花蕊。

　　此花咋一看来，好似彼岸花……

　　修魔界的地盘上，经常能看见彼岸花，尤其是娘亲家那边，甚喜此花，总是会种上一大片，只不过彼岸花在欢谷的作用是研制毒药，跟神花的作用与意义相差甚远。

　　彼岸花不如神花，神花的花型更漂亮矜贵，也显得更为端重自持。

　　傅叶注意到，每一朵神花都隔了一段距离，并没有簇拥在一起，而周围，竟有许多枯萎了的神花。

　　峭壁中段的位置，几个少年都会飞，他们并排站在一朵神花边上，神色认真乃至有丝严重的意味。
　　傅叶有些意外，他们修为都在他之上，最高甚至已经七重天了，但是连合力采花都好像很难。

　　自然是不简单的，否则一年多了，他们早该找到方法对付神花，而不是至今还会露出如临大敌的模样。

　　大家合力采花，几种颜色的灵力与金色抗衡。
　　七重天的灵力是最为丰厚，加上其他几人的，看起来跟神花不相上下，何况他们是四人联手，对抗中显得灵动许多。

　　刚开始势均力敌，很快神花落了下风，快到傅叶有些惊讶，因为神花的境界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掉了下来，灵力锐减，不像正常的模样。

　　再后来，神花展现出来的修为境界应该只有四重天了，几人为了不伤到神花，没有加大力度乘胜追击，然而神花孤傲异常，起初还在顽强地散发灵力抵挡，后来知道敌不过，便要自残！

　　神花的中心激起一团灵力，看来是要在下一次被攻击时，与其同归于尽。

　　傅叶一惊，连忙上前，单手施法，一道红色灵力递上前去，为之挡下攻击。

　　还好，感知到保护，神花收回了自爆的想法。

　　傅叶拦下的，正是那修为最高的少年气愤之下的作为。

　　少年的神色来看，明显是知道神花会选择自残，但他还是向神花发起了一道致命的攻击，意图快过神花，不给它自残的余地。

　　起初采花，大家对神花的态度很好，惺惺相惜，很是珍重，但是即便如此，神花自残之下，还是死了好多，所以渐渐地大家也不再那么爱护它们了，在后来的大半年里，大家都是这样采花的。

　　毕竟每天都得采一朵，如果跟神花耗着，那么一天的时间都得花在采花上，大家是不愿意的。
　　反正花多，就算弄死了几朵，也不怕。

　　傅叶摇了摇头：“我们要在这里五年，五年里天天采花，这片花看起来多，恐怕只是个考验。”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傅叶。

　　“有人注意过花的生长周期吗？”

　　没有。

　　“有人注意过新开出来的花吗？”

　　没有。
　　之所以没有，原因是神花的生长周期很慢，大家没耐心每天查看。

　　他们不知道，生长周期慢就意味着稀少珍贵，不该随便毁坏。

　　现在如果让他们回忆第一次看见神花，他们就会讶然，他们采花一年，神花竟少了一半。

　　这个事情，其实大家心中都有数的，只是大家都被神花的矜傲整得没了耐心，根本不想每天都把时间花在采花上。
　　更何况行径危险，多耗一时，便多一分坠崖的危险。

　　都是天选之子，都被捧着长大，他们不想受这份委屈艰险，宁愿贪一时劳逸，尤其出力最多的少年表现出极为不耐烦的样子，大家更没了立场。

　　傅叶看大家的神色，心中明了。

　　傅叶问溪水，他们一般一天会毁坏几朵神花。

　　溪水小声说，少的时候四朵就能完成，多的时候七朵……

　　既然如此，难道自己采花不比合力应付的机会更多一些吗？
　　在大家不太好看的脸色下，傅叶提议，每人各自对付一朵神花。

　　“它一开始难以攻克，但不持久，我们与其一拥而上，不如放慢脚步，慢慢来，也许会好一些。”

　　原本表现跟神花一般矜傲的少年一直在等傅叶说他，然后才好跟人吵一架，或者揍一顿，没想到一直等不到，傅叶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建议。

　　全程甚至没把眼光放在他身上过，好像他做的事情微不足道，他这个人也不值一提……

　　接下来，五个少年各自选了一个位置，挑战采花。

　　刚才溪水想说点什么，被那个脾气不好的公子哥拦住了，傅叶没有多想。
　　直到傅叶一发出攻击便见神花展现九重天的架势，防不胜防，踉跄而退。

　　疏忽了，他前面跟上来时看见神花显露七重天的威力，那么以神花高开低走的形势来看，最开始确实该有九重天……

　　不远处，心中稍有不平的少年在偷笑。

　　想来，溪水就是想提醒傅叶此事。

　　难怪大家会选择合手，傅叶若是提前知道如此壮烈的场面，恐怕提出建议前会犹豫几时。

　　傅叶不再靠得过近，而是从远处开始使用法术，每次都只有一点点攻击，每次都被回以猛烈攻击。
　　他双手抓紧峭壁岩石，沉着冷静地步步攻略。

　　久久，直到神花的境界跌落到三重天，感觉自己打不赢了，甩出一身爆炸性灵力，就要自尽，傅叶没有给它机会，飞身冲进燃烧中的灵力。

　　神花这一手颇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原本跌落到三重天境界的它，最后自爆竟迸发了七重天的威力。

　　众人注意力都放在了傅叶这边，只见神花神力暴涨，连空气都变得危险。

　　奇怪的是，神花的反应仿佛因人而异，从前其他人采神花，也不见神花如此架势，好像怒气冲天的模样。

　　在看见神花中心聚集金色灵力的那一刻，叶翎立马又转攻为守。
　　他以灵力笼罩全身，另外，采花的手也集齐了大量灵力，既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神花的保护。

　　神花比人还灵，它能察觉到一切危险，即便傅叶收回了攻击，但是他扑来是为了采花，神花都明白，更何况，其他人看不出来，神花却心知肚明，眼前少年是魔修！是神花所不能容之人！

　　于是，那团金色灵力在高速运转中逐渐膨胀，最后爆开。

　　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没有什么声音，神花只是发出刺眼的光芒，而当光芒褪去，大家发现，傅叶做到了，他真的徒手摘下了神花，活着的安然无恙的神花。
　　虽然代价是自己受伤。

　　与此同时。

　　修为最高的少年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度，将五重天境界的神花弄死了；其他人的神花，正孤傲地抬头挺胸，彰显它九重天的风姿……

　　傅叶见到大家目瞪口呆的模样，笑了笑，轻摇手上的神花。

　　几人却齐齐目露忧色：“傅叶，你受伤了。”

　　神花燃烧的灵力将傅叶皮肤灼伤，全身上下一片通红，有些地方还泛着水，湿漉漉的，好像中毒一样，看起来情况很不好，简直是触目惊心，吓得几个小少年心惊肉跳。

　　可傅叶只道是皮外伤，无碍。

　　此刻，大家对傅叶的认知又刷新了。
　　明明大家都是娇生贵养的天选之子，个个自爱自尊，傅叶更有得天独厚的相貌姿色，怎么对待自身的态度却不一样？

　　叶翎将神花轻轻别在腰间：“完成，下山吧。”

　　“……”

　　人又犯傻了。

　　“下什么下，飞上去就是神明眼前了！飞天崖在神明对面！”

　　四位少年第一次那么快采到花，神清气爽，意气风发，轻车熟路地飞上山顶。

　　不多时，傅叶与四人站在一起，终于看清隔壁山峰上沉睡着的神明。

　　月光下，烛阴巨大的躯壳犹如山体一般，它占据了章尾山，每一寸肌肤都陡峭嶙峋，颜色暗青，同身下的山林融为一体，肃静而巍然。

　　“把花插在这里，神明一睁眼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