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幸渔

48、惗惗不忘2

　　“小少爷，先生回来了。”外面传来管家冷淡而温和的声音。
　　沈继惗一觉睡到了下午，中午管家来喊他吃午饭的时候，被他暴力的起床气给劝退了，现在是第二次来喊他。
　　听清内容沈继惗微微晃了神，几秒钟后收拾起床开门，看到管家还在门口等着。
　　沈继惗甩他一个冷脸，慢慢悠荡下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餐桌主位上的男人，脚步放缓在几步外停下，打量着。
　　沈桉，他母亲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就是他的小舅舅，十八岁时不知道因何原因脱离沈家自立门户，创立了独立的SA集团，一步步发展成商业界龙头企业，当下直把矛头指向沈氏，不顾亲情将沈氏打压的没有翻身之地。
　　都说他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在外界的传闻并不好听。这是沈继惗了解到为数不多的信息。
　　沈继惗打量的目光猝不及防和主位上的男人对视上，男人西装革履，只坐在那儿气势就无比压人，让人忍不住臣服，额头的碎发梳到脑后，露出光洁白皙的皮肤，五官近乎完美，透出棱角分明的冷峻，一双黑曜石般的双眸带着审视，不含半分感情，只有冰冷。
　　沈桉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姐姐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十几岁的小孩子五官还未张开，但已经能窥见几分勾人的姿色。
　　造物主似乎格外地怜爱他，肌肤细致如美瓷，一张脸更是精致又昳丽，鸦羽般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眼眸水光盈盈，唇不点而红，五官精致地像用心捏出来的小人儿，容貌精致却又不显一丝女气。
　　倒是和他那个温温柔柔的姐姐，半点不像。
　　沈桉收回了视线：“过来吧。”
　　沈继惗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小舅舅，然后在他的身边坐下。
　　沈桉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飘来的香气，眼神暗了暗，语气轻淡：“嗯，以后便在这住下，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和管家说。”
　　沈继惗夹着几粒饭丢进嘴里细细咀嚼，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吃完饭后，沈桉和沈继惗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人的交流除了最开始的一问一答，便同陌生人一般，吃完饭就各自分开。
　　之后的几天也是如此，沈继惗很少看到沈桉，最多吃饭的时候打个照面，沈桉不喜吃饭时说话，沈继惗和他也没有话说。
　　沈桉没有太把这个侄儿放在心上，直到沈继惗在学校出了事，沈桉才开始正视某个问题。

　　学校，主任办公室
　　“沈继惗，逃课成性，打架成瘾，从他到这个学校就没有一天安分日子，成绩也不上不下，在班上也是出了名的混，沈先生，你们家长必须要好好管了，不然就他这样，哪个学校敢要他。”教导主任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语重心长地说道。
　　沈桉点头，语气淡然：“之前孩子一直不在我身边，是我没管好他，请问他这次是犯了什么错。”
　　说到这个主任一肚子气，口音都不小心溜了出来：“这沈继惗啊简直坏的很嘞，和班里一群坏学生把年级第一堵在厕所打了一顿，若不是来上厕所的老师发现，只能在医院去看那个可怜的同学了，你们家长哦，真的要好好看管他，太对分了这次，诶对，让妈妈和他说呀，他听的，之前都是他妈妈来…”
　　沈桉颔首听着主任对沈继惗的句句“罪状”，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
　　沈桉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拎走一只在门口罚站的沈继惗。
　　车子平稳起步，沈桉淡淡开口：“没有话说？”
　　沈继惗嘴一张就要说脏话，可到底还是压了下去，漂亮的眼睛闪了闪，很甜地说道：“谢谢小舅舅来捞我。”
　　对于沈继惗的突然乖巧，沈桉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轻笑。
　　说出的话却严肃冰冷：“既然到了我这儿，我自然得替我姐姐管教你，以前你的那些脾气性子都给我收一收，要是再让我逮住了，别指望我像别人那样迁就你。”
　　妈的谁要你管啊。
　　沈继惗感到一股闷气在胸腔撞的生疼，偏偏他还不能发火，不说话垂着眼睛装乖，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然而沈桉却不轻易放过他，“说话。”
　　沈继惗在心底狠狠骂了几百遍乌龟王八蛋后，转而脸上绽放更耀眼的笑容，“好的小舅舅，我以后都听您的。”
　　“那回去跟着管家去把花园的杂草除了，就当这次的小惩罚。”
　　沈继惗：“………”

　　王八蛋沈桉，狗男人，神经病，丑八怪乌龟王八蛋！
　　沈继惗心里一边骂一边用力割下一把杂草，往旁边一甩，力道证明他的愤怒。
　　一旁的管家关心道：“小少爷要是累了的话，先休息休息吧。”
　　沈继惗白皙的小手上全是肮脏的泥土，捏着一把杂草，完全不识好人心，狠狠道：“要你管！”
　　管家很少有什么情绪浮动，闻言也只是在旁边温和笑了笑：“那小少爷自己小心些，别被有些不长眼的东西割到手了。”
　　常言道好的不灵坏的灵，他的话刚落下，沈继惗的手就被一个长剑形状的杂草给划伤了，鲜血混着泥土，看起来很是可怖。
　　沈继惗“嘶”痛呼一声，眼里瞬间就眼泪花花转了，嘴里还不服气地骂人：“你有病啊，干嘛诅咒我！”
　　管家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检查沈继惗的伤口，手心出现一道细长的划痕，还在流着血，管家握着沈继惗的手快速地用旁边的水壶给他清理干净，用自己的手帕给包扎起来。
　　拉着他回到主屋的客厅，一路上沈继惗都骂骂咧咧的，直到酒精擦在手上，一阵钻心的痛，声音都哽咽了起来：“你就不能轻点呀。”
　　沈继惗怕痛，是一点痛也受不了，此刻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红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掉，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管家看了他一眼，迅速转头，放轻原本就没用几分力道的动作给他继续上药，轻到不能再轻了，然而沈继惗还在不满地闹，管家只能一句句安抚哄着。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出现。
　　沈继惗看到沈桉眼睛一亮，甩开刚给自己包扎好手的管家，哒哒跑到沈桉的面前，把受伤的双手举起来告状：“小舅舅，我的手被划伤了。”
　　沈桉视线下垂：“怎么回事？”
　　“就是他。”沈继惗手指着管家，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是明晃晃不加掩饰的恶意，对着沈桉委屈地嘟了嘟嘴：“他诅咒我，然后我就被划伤了。”
　　“都怪他。”
　　向来娇宠的小少爷，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就算是与人无关，他也要拉下来欺负，从来便是如此。
　　而他却忘了这里是沈园，沈桉也不是封珉，会事事顺着他。
　　他说话时管家已经起身，在沈桉面前恭敬站立，颔首：“先生，这次确实是我的失职，在小少爷旁边没有看好他，让他受了伤，请先生责罚。”
　　沈桉视线在两人中间转了转，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下次。”
　　管家：“是。”
　　沈桉看了眼站在原地发懵的沈继惗，像是什么也不懂，红着眼睛等着大人给自己做主。
　　可这次还是让他失望了。
　　沈桉轻笑，把沈继惗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拿起来，捏了捏，听到沈继惗痛呼才松手轻嗤道：“这么娇气？”
　　“小舅舅，我疼…”沈继惗咬着下唇，眼中水光潋滟。
　　除个杂草罢了，还能把自己手伤了，还能给自己撒娇…
　　沈桉稍一叹息：“以后听话些，我不会惩罚你。”
　　彼时沈继惗还未体会到这个叹息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又一次因做饭阿姨的饭不合沈继惗的胃口，当场就摔了碗，把桌子上的菜与饭全掀了，要求必须重新做，阿姨站在原地无比为难。
　　她每次做饭都是按照小少爷的口味做的，但每次小少爷的口味似乎都不一样，每次都能挑出问题来，饶是她再会做饭也不敢再去做了。
　　管家略一思索便给沈桉打了电话，手机那头的人对此毫不意外，只说了一句“既然不吃，那今天就饿着吧。”
　　于是阿姨就离开了，沈继惗见没人理他，就更气了，看到一旁的管家就骂他：“你有病啊，我就说怎么沈桉对我的事那么清楚，原来都是你告的状，你不过就是沈家的下人罢了，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说着沈继惗就下桌子在管家腿上重重踢了一脚，气愤地离开回房间去了。
　　然后一天都没能吃到饭，任由他闹他骂或者砸东西，都没人理他，他又不会做，晕晕乎乎地在床上躺着玩手机，天暗了下来，他的眼前一片发黑。
　　他第一次察觉到，死亡的逼近，也是第一次知道，沈桉是真的狠，并不会像父母那样无限度地宠着他。
　　沈桉是真的会惩罚他。
　　门打开，外面的光亮照进来，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沈继惗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小舅舅，我好饿…”

　　饭桌上，沈桉安静地看着沈继惗抱着碗狼吞虎咽吃完一大碗面，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下次还挑食吗？”
　　沈继惗是被饿得不行了，三两下就把一大碗都吃进了肚子里，但饿狠了再吃太饱，胃反而会一抽一抽的痛，小脸都白了：“小舅舅，我，我错了…”
　　沈桉叹了口气，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和拿出了药，喂他吃下后，把他带回了房间给他按肚子，一下下有节奏地按着，大掌的热度温暖了冰冷的胃部，好一会儿沈继惗才放松了下来。
　　“小舅舅，你对我真好。”
　　听着小孩真假不明的这样一句话，沈桉动作的手顿了下：“知道我对你好，就不要总找事来气我。”
　　沈继惗眼神有些茫然：“我没有气你，他们是佣人，是下人，收了钱就是为人服务的，我欺负他们是不对的吗？”
　　他从出生身边的人给他灌输的就是这样的思想，他生来就高人一等，不能和身边的佣人下等人走近，下等人象征着肮脏。
　　富人凭借欺负穷人彰显自己的地位，向来都是如此。
　　沈桉叹了口气，在他柔软的头发上揉了揉。
　　还是个孩子…是个恶毒而不自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