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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凤体沉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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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梦见袁天罡。
不是在宫中,而是在一片浩瀚星海之下。他立在悬崖边,衣袂翻飞,手中罗盘指针疯转。
“才人看,”他指向苍穹,“紫微晦暗,客星愈明。然客星之侧,又有新星萌动,其光微弱,却坚韧不拔。”
我仰头,只见群星流转,构成一副巨大而繁复的星图。一颗赤红星子光芒灼灼,那是凤星;不远处,一颗青白色小星静静闪烁,虽不耀眼,却稳稳悬于凤星之侧。
“那是……”
“晋王李治。”袁天罡的声音从极远处飘来,“柔弱易折,却因柔而韧。凤星需此星为凭,方可腾飞九天。”
“那我呢?”我问,“我是哪颗星?”
老道回头看我,眼中倒映着整条银河:
“你不在星图上。”
“什么?”
“你从星外来。”他伸手,指向宇宙深处一片虚无,“你的轨迹,不在天定,而在人为。这是劫,也是缘——武才人,好好走你的路。”
星海骤然大亮,将我吞没。
惊醒时,冷汗浸透中衣。
窗外月色如水,太液池波光粼粼。我起身披衣,推开窗。夜风送来莲香,也送来远处隐约的乐声——是麟德殿方向。今夜,太宗宴请吐谷浑使臣,魏王、太子皆在列。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我窗下的泥土里,几粒胡豆种子静静沉睡。
我取来水壶,轻轻浇灌。水渗入泥土,无声无息。
待它破土,待它开花,待它结果——那时,这深宫,这天下,又会是怎样光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不再只是被动等待命运。
那些读过的史书,那些知晓的未来,那些深埋心底的现代之魂——都将成为我的剑,我的盾,我在这大唐暗夜里,独自前行的灯。
远处,麟德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甘露殿的窗下,新生命正在黑暗中,悄然扎根。
甘露殿的莲香里,渐渐掺进了药味。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似有还无。待到五月末,那气味已浓得化不开,顺着回廊、穿堂、月洞门,丝丝缕缕渗入立政殿的每一处缝隙。煎药的炉火昼夜不熄,药渣一筐筐运出宫门,太医署的官靴踏碎了庭前青砖。
长孙皇后病重。
这消息被严密封锁在宫墙之内,但空气里弥漫的凝重,让最迟钝的宫女都屏住了呼吸。太宗罢朝三日,宿在立政殿偏室,眼窝深陷,须发间陡然生出的银丝,在烛光下刺眼得惊心。
五月初九,陆司赞来传话时,眼眶是红的。
“皇后娘娘……想见见才人。”
我跟着她穿过重重帷幔。立政殿内室光线昏暗,所有窗牖都垂着厚重的锦帘,只留东南角一扇,漏进一缕稀薄的天光。空气中混杂着药苦、熏香,以及某种更沉重的、属于生命流逝的气息。
长孙皇后靠在隐囊上,一身素白中衣,外罩松花色薄绸长衫。她瘦得惊人,腕骨凸出如嶙峋山石,但发髻依旧绾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掩不住眼底的青灰。
“武才人,”她声音很轻,却依然清晰,“坐。”
我在榻边绣墩上坐下。陆司赞悄声退下,带上了门。
“本宫这病,”皇后缓缓开口,“太医署会诊七次,药方换了十三回。你猜,他们怎么说?”
我垂下眼:“妾不敢妄揣。”
“他们说,是忧思过甚,气血两亏。”皇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没错,本宫是忧。忧太子与魏王兄弟阋墙,忧陛下操劳过度,忧这大唐江山……将来托付何人。”
她咳嗽起来,以帕掩口,帕上洇开点点暗红。我心头一紧——咯血。在唐代,这几乎是绝症的信号。
“娘娘……”我起身欲唤人。
她摆手止住我,喘息稍定:“莫惊动他们。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听你说句实话——依你看,本宫这病,当真只是‘忧思’所致?”
烛火噼啪一声。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虽被病痛侵蚀,却依然锐利,能洞穿人心。
“妾不通医理,”我斟酌词句,“但曾读《黄帝内经》,言‘百病生于气’。忧思伤脾,脾失健运,则气血不生。然……”
“然什么?”
“然妾观娘娘面色,唇色紫暗,指甲泛青,似有瘀滞之象。若单是气血亏虚,当面色苍白、唇甲无华才是。”我说得谨慎——这些是现代医学中缺氧的典型体征,结合咯血,我怀疑是肺部或心脏的问题。但在此刻,只能借用中医术语。
皇后静静看了我片刻:“你倒观察得细。太医署那些老头子,只会说‘脉象细弱,宜进补’。”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凄凉,“本宫吃了三个月的人参、阿胶、鹿茸,越吃越虚,如今连这榻都下不得了。”
我心中一震。虚不受补——若真是心肺功能不全,大量温补药物反而会增加心脏负担。但这话,我怎能说出口?
“娘娘可曾……胸闷?夜间难以平卧?下肢浮肿?”
皇后眼神微变:“你如何得知?”
“妾幼时见家中长辈病重,有此症状。”我胡诌道,“当时请的游医曾说,此乃‘水气凌心’,不当强补,而当利水、化瘀、宁心。”
其实这是现代医学对心力衰竭的描述。但在唐代,我连“血液循环”的概念都不能提。
“水气凌心……”皇后喃喃重复,“太医院判孙思邈前日入宫,倒是提过类似说法。但他开的方子,与先前并无大异。”
孙思邈?药王竟已入宫。但即便是他,受时代所限,恐怕也难以精准诊断。
我鼓起勇气:“娘娘,妾斗胆一问——太医诊脉时,可曾细听……心口?”
“听?”
“以耳贴于胸壁,听心音、呼吸音。”我比划着,“妾曾见江湖郎中以此法辨症。”
皇后沉默良久,缓缓道:“不曾。”她唤来陆司赞,“去请孙先生来。就说,本宫有新症要询。”
孙思邈来时,已是傍晚。
这位在后世被尊为“药王”的老人,此刻不过六十许,清癯瘦削,一身半旧青袍,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药箱。他行礼时脊背挺直,目光清亮如少年。
皇后将我所说转述于他。孙思邈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听诊之法……老朽在民间行医时,确曾见西域胡医用铜管贴耳听胸。才人所言,莫非源于此?”
我顺势点头:“是。妾少时随家父行商,见过胡医诊治。”
“妙哉!”孙思邈抚掌,“人体如天地,内有山川河岳之音。若能闻声辨症,当可补切脉之不足。”他当即从药箱取出一截空心竹管,“娘娘,老朽冒昧。”
皇后颔首。孙思邈将竹管一端贴于皇后心口,另一端凑近自己耳畔,凝神细听。殿内静极,只闻烛芯噼啪。
良久,他放下竹管,面色凝重。
“如何?”皇后问。
“心音……杂乱如急雨,且有潺潺水声。”孙思邈缓缓道,“此确为水气凌心之重症。先前诸方温补,犹如火上浇油。老朽惭愧,竟未早察。”
他起身,深揖一礼:“才人一席话,点醒梦中人。”
我忙避让:“先生折煞妾身。”
孙思邈却直直看向我:“才人可曾读过医书?”
“略读过《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只是皮毛。”
“皮毛已能救人。”他目光如炬,“才人可知,娘娘此症,当如何调治?”
这是在考我,也是在试探。我沉吟道:“妾浅见,当以利水为首要,茯苓、泽泻、车前子之类可用。佐以活血化瘀之品,如丹参、红花。更需宁心安神,酸枣仁、柏子仁或可。但……”我顿了顿,“药方需极轻,循序渐进,切忌猛剂。”
孙思邈眼中赞赏愈浓:“才人所思,与老朽不谋而合。”他转向皇后,“娘娘,老朽这就拟方。只是此病迁延日久,需耐心调养,更需……”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暮色,“心境开阔,少思少虑。”
皇后苦笑:“先生觉得,本宫做得到么?”
孙思邈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