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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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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轻轻地吹,树梢沙沙地响,日光向西,斜下几抹温柔。
青石板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不知哪里滚落一个圆圆的木球,滴滴答答地沿着沁凉的石板一直滚动。
人声嘈杂,却又安静得心跳声都一清二楚。
远处货郎的叫卖声热闹又清晰。
眼前郎君的声音,却模模糊糊,在脑海中翻滚成波浪,惊涛拍岸。
心跳一拍,又一拍。
在喧嚣中缓慢得仿佛不合时宜。
“我……”
“小姐,你看那边走过来的是不是那位谢小侯爷?”
白珠忽然紧张地靠近颜若宁,看着远方。她眼尖,看过一次,隔了好远就立刻认了出来。
颜若宁收回慌乱的心神,匆匆一瞥。
果然。
他衣襟乱敞,腰间腰带也没有系,满是怒色往这边走。
哼。
颜若宁冷哼声,翻了个白眼。纵然他此时应当未曾见过她,她想起那封奇怪的信,还是决定避开他,躲进了茶楼。
赵明霁淡淡瞥一眼远处走来的人,眼睛眯了眯,也抬步走进了茶楼。
“那是谁啊?”旁边也有人好奇看着外面,“模样挺好,衣裳布料也挺好,怎么灰头土脸的。”
“嗨,那可是京都康平侯府的小侯爷!你知道他从哪里来么?”
“刚刚从纤云坊出来!”
有人咂舌:“这大白日的。”
“我刚刚就在那里!听说这小侯爷出来玩女人,还赖账!”
“不会吧?”
“说什么荷包丢了。谁信呐。来玩女人就丢荷包。”
“还得是咱们江州的娘子霸气,当场把他排揎了一顿!说他……说他……”
“说他啥呀?”
“说他花样玩得多,结果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颜若宁端起茶杯捧在嘴边,噗嗤笑出声。
赵明霁默了默,睇她一眼。
那些话本她倒没白看。
颜若宁注意到赵明霁的目光,心中突然悬停了一拍。
等等,她忽然想起来……
阿霁好像也可能……
银样镴枪头?
“赵先生,咱们不理他们说什么。”她拉住他的袖子,双目诚恳。
赵明霁:“……?”她仿佛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你做的?”他浅浅抿了口茶,淡声问道。
颜若宁乖乖承认,掩饰不住得意:“是。”
“还挺会折腾人。”他笑道。
折腾……?
颜若宁顿时急了:“我这才不叫折腾!我才不会折腾他,我是教训他!给他教训!”
“我只折腾……”
她倏尔住嘴,耳尖红了红。
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低,眸色沉沉,等着她的下文:“……嗯?”
颜若宁已经换了话题,眉毛挑得高高,神采盎然:“他想要我挨板子!我当然要自救了!所以给他一点教训。”
“偷荷包,让他从风月楼被赶出来?”赵明霁抵住额间,低笑。
他的宁宁,真是天真幼稚,想办法都想不到狠心的。
颜若宁点点头,又偷偷瞧了他一眼:“我找了九黍帮忙……”
赵明霁顿了顿,轻笑一声,瞧不出喜怒:“这种事,他啊……”
“他……”颜若宁仔细瞧了他一眼,正想问问九黍与他的旧事,突然旁边热闹起来。
“你们听说没?京都闹翻了天。康平侯府那位小侯爷被言官告上了御前!”
“怎么回事?我听说他还在江州告那位颜家小姐呢。”
谢琦山被告上了御前?
前世可未曾听闻过这种事!
颜若宁诧异地竖起耳朵听。
“那康平侯府小侯爷人生得俊,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女子。就有这样一个小姐,与他互通首尾,悄悄往来,仍然待字闺中,竟有了身孕。”
“嘶——可他不是前些时日还在和颜家小姐谈婚论嫁么?”
颜若宁眼帘低垂,双手捧着茶杯静静喝着茶。
绿色的茶水漾起波纹,倒映出她无波无澜的眼眸。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有那样一个未婚先孕的小姐,还是个七品官员的女儿,虽是平民出身,家境也一般,可到底算士族,竟甘愿作妾。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
那妾室有庶长子,又甚会收买人心,勾心斗角,在她婆婆面前比她得脸多了。
她嫁过去后,她没少在她面前冷嘲暗讽。
好在她心宽,还很高兴地问她,能不能把她儿子记在她名下,这样她就不必和谢琦山生孩子了。
那个人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居然开始本本分分,她都快忘了她的存在。
“他不肯娶,又不给准信,就含糊拖着,拖到了肚子都大了,人家着急了,闯上门找他。”
“那是要收作妾么?”
“都大着肚子上门了,还想当正室呢?”
竟然还是自找上门的妾室?
颜若宁想起那张柔柔弱弱的可怜的娇弱面庞,不禁有些叹服。
“还没说完呢!就这样,谢小侯爷还死活不答应。”
“纳妾也不答应?”
“纳妾也不答应!”
颜若宁默默顿了顿,好似不是那一个。
谢琦山到底找过多少女人!
不算风月楼的,恐怕加起来都能媲美皇室了吧!
她再度叹服。
“那女子被逼急了,拿了一把剪刀出来,坐在侯府地上,哭着喊着说如果他不要她,她就要在他面前自裁。”
周围人凑过来听得越来越多,纷纷咂舌。
侯府辛秘,当个热闹听,大家都很是感兴趣。
“这种薄情郎,进门了又如何?难不成还有什么好的将来?”有人点评道。
“结果呢?”又有人追问道。
“结果,谢小侯爷看都没看她一眼,跑出了府,她等了三日他都没回来。”
“那女子用血写了封遗书,说她如何被谢小侯爷欺骗,如何被他诱哄,又如何被他抛弃,然后就这样投了河。”
“嘶——”众人倒吸一口气。
颜若宁也惊了一惊。
谢琦山手里原来不止染过她一人的血。
如果那个投河的女子能重来,她一定会想拼尽全力杀了谢琦山吧。
那个负心忘情冷血的人。
那她呢?想报仇吗?
颜若宁摸了摸脖颈,既战栗,又愤怒,仿若回到那一日。
“怎么了?”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他递给她一小块用银签串好的雪梨。
她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弯眼冲他一笑,她咬了一口清甜的雪梨。
这样美好的江州,她可不想为了那种人,再次毁掉自己的一生。
远离那个人那个地方就好。
“就两个月前的事,原本康平侯府都已经压下来了。谁知昨日那女子的父亲突然翻供,把这件事捅了出来,在御街长跪,要告御状呢!”
“人也不是他杀的,恐怕皇上也判不了吧。”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啊,你们还记不记得,颜家小姐与康平侯府退婚,也就是一个多月前。你说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颜若宁顿时坐直了身子,与白珠对望一眼。
莫非……
“自然是了。不然一个好好的高门侯府,颜家小姐是着魔了要退这个亲事。还与父母决裂!”
“我听说,决裂其实也是假决裂。是颜家小姐孝顺,生怕连累自己家人,故而这样做的!”
“真的么?”
“我昨日还见到颜家小姐回颜府了,必是真的。”
果真如此!
谢琦山出了这种事,江州的百姓自然而然会同情她,会替她说话!
颜若宁双手捧着茶杯,眼睛弯起来,亮晶晶。她凝神听着身后的话。
须臾,他提起茶壶给她添了茶。
“人都说嫁高门嫁高门,一嫁高门,红颜成白骨,还不如咱们平头老百姓呢!”
“可不是嘛。”
颜若宁深以为然,认同地点点头。
赵明霁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
“我家女儿要是碰上这样的人,我恐怕想起她的处境,晚上睡都睡不着!”有个大叔愤然道。
周围人都笑起来:“谁不知道你啊!女儿奴!”
颜若宁心中一噎,咬住了唇。
她爹爹也惯是被说是女儿奴。
“小姐,他被告了御状,还会不会告咱们啊?”白珠傻愣愣,还在担心自家小姐要挨板子的事。
颜若宁长吁一口气,弯起眼,冲着白珠欢喜摇摇头。
真是天助她也。
分明眼前荆棘遍地,转瞬又到了康庄大道。
“活该他!”
颜若宁想起来就心头畅快。
谁让他玩女人,自作自受。
她知道他未娶妻先纳妾,也知道他有庶长子。
这种事原本是好用来当庭对峙的,可是她京都距离此处太远,她没想到他会告她,未曾准备,时间来不及。
谁料他这般作死,竟然还逼人投河自尽?
得亏有人告御状,消息才传得这样快。
只是前世未曾听闻过此事。
若早听闻,她自然会悔婚,不会嫁过去。
她一时气,一时恼,一时又喜不自禁,立刻做了决定:“阿霁,我要去找我娘!先走一步。”
时不我待。
她这回一定得押着他把退婚书留下。
退婚。
退得干干净净!
从此与他再没有任何关系!
*
宝富街街道宽阔,四通八达,道路两旁栽花种荫。
这里不像朱雀街有许多商铺,人来人往,也不像各处坊间,热闹喧嚣。
沿途只有几间大宅院、大阁楼。
城中顶好的茶楼青莲阁,古董珠玉行德贵轩,以及供给官员王侯往来居住的官驿。
往日冷清的街道今日挤满了人,人头攒动,都挤在官驿门口,形成一个半圆。
半圆中心是红衣似火的少女,叉着腰扬着头,明眸皓齿,神采飞扬。
对面青莲阁楼上,赵明霁垂眸浅浅望着人群中的一抹红,红得灵动,动人心魄。
“啧,她退聘礼那日肯定也很精彩,我竟然错过了。”方行舟搭着手肘往下看,“康平侯府那小子还真是出人意料,不过他们家也就只是谢家不入流的那一房。”
“得亏颜家小姐没嫁过去。”他唏嘘道。
赵明霁倏尔一顿,眼眸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他修长的手指蜷起,收拢。
方行舟瞧了他一眼:“你在后怕?”
赵明霁脸色沉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嗯”。
他在阁楼之上,远远地看着那抹灵动的神采飞扬的红,喉间微紧。
他们断情,她另嫁,他不愿再知道任何与她有关的消息。
他忘了,要替她看一看她要嫁的那家人怎么样。
若不是她悔婚……
他蓦地收紧拳,任拳头在桌上发颤,眸色深深地看着她。
“今日不把退婚书拿出来,我就现去官衙告你们!”
颜若宁叉着腰,嚣张无比。
她憋了几日,总算鲤鱼翻身了。
甚至比之前还要好!
之前畏首畏尾,名声也不要,门也不出,颜府也回不得。如今,她身后都是帮她说话的人。
“你们堂堂侯府欺负小姑娘呢!”
“哎唷,还想拿捏人家小姑娘呢!”
“不如这个也告御状吧!”
官驿之内阴森冷郁,门半掩着,只闻外面清澈俏丽的少女声音。
句句刺耳。
“小侯爷,还了退婚书吧。您那头的事儿还没了结呢。这边若一直不退婚,两罪并罚,可够您受的。”
谢琦山半垂着头,阴阴郁郁地看着门缝中透过来的光,以及盛光间一抹红。
他抬起双手,望着这双漂亮而苍白的自己的手,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厌恶地将手收回袖中,藏好。
半晌,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退婚。”
颜若宁喊了半日,口都渴了,冷着脸的管事才满面土色,丢了一张纸出来,又把门嘭地关上。
“喂!还有媒人要按的手印呢!”她鼓起眼,气势汹汹。
“在上面呢!”门内的声音咬牙切齿。
颜若宁检查半晌,喜滋滋走到一旁自己母亲处。
货真价实的退婚书拿到手,她这回果真退婚了!从此再也不会与康平侯府有任何瓜葛了!
时隔两世,隔了被困住的三年,她终于自由了。
“娘!”
颜夫人坐在轿子里,正在慢条斯理地看着账目,闻言瞥了她一眼,笑得宠溺。
这般当众嚷嚷,抛头露面,一点都不端庄贤淑,可她的女儿,原本也不需要端庄贤淑。
她放下账目,摸了摸她的额发,笑道:“既然退婚一事已了,便就此搬回家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