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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

  •   月夜,槐南巷,颜家。

      一个丫鬟低着头走进正厅,绕过跪在地上的丫鬟,端了杯上好的雨前龙井放在桌上。

      保养得体的纤细的涂了丹蔻的手捻起茶盖,轻轻地拂过茶盏,淡声问道:“小姐与他如今到哪一步了?”

      白珠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头也不敢抬,闻言立刻俯跪下去,将额头碰在石砖上:“回夫人的话,小姐知书达理,熟记闺阁教训,绝对不曾越雷池半分,哪一步都还没有!”自然哪一步都还没有,小姐都还未曾将人追上呢!

      颜夫人手顿了顿:“你说的哪一步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白珠茫然抬头。

      “是还没有诉衷情?还是,还没有定终生?还是说——”颜夫人谆谆善诱。
      “夫人,是哪一步都还没有。”白珠强调。“哪一步”三个字咬着重音说出来。

      颜夫人将茶盖重重放回去:“赵家小子不识好歹!”

      往年还住槐南巷时,她对赵家的那小子是满意的。
      虽然没有父母亲眷,瞧着人丁单薄命硬了些,但对嫁女儿来说,不用侍奉公婆,无疑是上好的选择。至于家中不富裕,对于他们家这样的富户来说,从来不是问题。最绝妙的是,说不准还可以招回家中当赘婿。
      当不当赘婿也没什么关系,赵家儿郎人品端方,听说又拜在闻名天下的老先生门下,在鹿鸣书院读书。以后是个做大官的料。
      自家女儿跟着他当官夫人也很好。
      又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他俩私下定情来往时颜若宁刚及笄,颜夫人舍不得女儿早嫁,便假作不知这事,随他们往来。谁料两人吵了架断了情,她都来不及过问,这段缘分便烟消云散。

      她是可惜的。

      在她瞧来,赵家儿郎比京都的康平侯府更好。当初颜成玉上门鼓吹康平侯府的时候,她是犹豫的,却又挑不出大毛病。问自家女儿态度,她偏又乐意。这样便与康平侯府定了亲。
      谁料自家女儿又要退婚,又要寻赵家儿郎和好。

      小女儿的心思她也懂一些,当初她自己便与颜家老爷分分合合,纠缠了许久。因此她便默许了此事,由着她搬来槐南巷,也未曾多过问。

      谁想到,赵家儿郎气性这样大。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她家好好的女儿都委屈搬来槐南巷低头了,他竟然过了这些时日还未曾与她和好。
      “哪一步”都没有!
      简直不可想象!

      想她当年,从来只有颜海程追着她跑的份儿,哪有追人的事!若需要她去追,她早一脚把他踹远,让他爱滚哪儿滚哪儿去了。

      她觉得自家女儿也应该让赵家儿郎有多远滚多远,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她家女儿的条件,从来只有挑人的份,哪里有等人挑的份!
      不过在这之前,她决定还是先问清楚。
      “你与我说说,赵家儿郎什么脾性?为何不肯和好?”

      白珠咬了咬手指尖,回忆她所见的,听李婶八卦的,自家小姐嘟囔的,一边想,一边斟酌道:“赵公子很善良。他资助闾左坊的一群小孩子,每日会去给他们讲课。小姐也天天跟着去呢!”

      “这个我知道了。”颜夫人抿了口茶。其实这种事,聘人便罢了,亲自去那种地方,也难为宁儿愿意。能几年如一日,赵家儿郎的恒心与善念确实值得敬佩。

      “赵公子很节制。李婶说他是有钱的,却不花费在日用琐碎上……”
      “什么?他很吝啬?!”颜夫人花容失色。
      “没有没有。赵公子很舍得!从前与小姐在一起,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会给小姐买。他家吃穿用度也是很好的!”

      “那为何说他很节制?”
      “李婶说赵公子喜欢吃鱼,一周却只吃一次。其余的食物也是,好吃,却绝对不会多吃。喝酒从来不会喝醉。不用仆人,常常亲自动手。生活也很规律。”白珠努力回忆,“赵公子他……”
      “他就像个仙人,不下凡尘,没有……没有欲.望的那种。”
      她总结道。

      “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颜夫人道,“若他没有欲.望,怎么会与宁儿定情。他喜欢宁儿,这就是欲.望。”
      “可是其他方面……”赵公子似乎真的对诸事都没什么渴.望啊。

      “他在克制他的欲望。”颜夫人沉默半晌,道。
      这样的人,冷静自持,如果能克制一辈子,便是青史留名的圣人。可是当压抑不住欲.望时,便会燃起汹汹大火,将自己焚烧殆尽。

      鹿鸣山的夜向来比城中凉上几分,晚风一吹,山间黑影幢幢,树声唦唦。
      如墨的夜空中,月影朦胧,掩在云雾间。

      “问心”的牌匾在月光下静默,时明时暗。
      丰神俊秀的郎君坐在月色照不见的亭轩内,眸光掩在阴影中。

      “只有最后一次吗?”
      “不错。”

      得到肯定回答,颜若宁简直沮丧极了。
      她不能跑开去找合适的覆物,那样别人就会抢先来了。旁的人不知,起码邱泽修还在虎视眈眈呢!
      身边的,手上的,地上的,能被她拿来当覆物的全部被拿来了,还有什么?
      或者说,她拿什么来,他能猜不中?

      她茫然地看着他。
      忽然,脚边动了动。

      是被套在布袋里的小木猫。

      赵明霁静静看着她蹲下,隔着布袋摸了摸那只小木猫,嘴里似乎还在嘀嘀咕咕。

      他身体蓦然放松,眸底依旧沉沉。

      “你要以此作覆物么?”他手依旧撑着额间,下颌微微扬起,漫不经心问道。
      颜若宁瞪大了眼:“自然不是啦!”她怎么可能把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小木猫作为射覆赌注轻易输出去。
      这是要送给阿霁的礼物。

      赵明霁微讽地弯起唇,整个人都融入在阴影中。

      月色藏入云间,不见身影,天色暗了下来。
      只有亭轩匾额下悬挂的六角垂绦文绘灯笼映照出薄弱的光,照在“问心”二字之上。

      颜若宁抬起头,仔细端详着那两个俊逸的大字,突然换了话题:“这是谁题的字?”
      身后众人已经有人回答:“是前朝著名心学大师陆居士在书院授业时题的。”

      “赵先生,心学是什么?”她只想听他说。
      “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发明本心,乃是心学。”

      “赵先生会问心吗?”她又问。
      透过烛光夜影,他稍抬起下颌,看向她,嘴唇缓缓吐出:“会。”

      “那么——赵先生的心,会想些什么?”

      弯月悄无声息地在云层中穿梭,浮沉,缠绵,又冷漠。

      “你的心,又会想什么呢?”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颜若宁弯眼一笑:“这是我要请赵先生猜的了。”

      赵明霁喉结缓缓滚了滚,他的手忽而抓起一枚桌上用来六爻占卜的铜板,在指尖反复揉捏。铜钱冰冷,却很快被染上无端热意。

      “最后一次,我的覆物是——”

      她站起身,杏眸流转,似浅又深地看着亭轩中的郎君,伸出空无一物的白嫩嫩俏生生的掌心。

      周围的人都在等,她到底会拿出什么覆物。
      掌心摊开,没有覆,自然不是覆物的所在。
      地上那个布袋子,她既然没有拎起来,也没有指着它,自然不是覆物。

      那么,被藏起来的物品,是在哪里呢?

      她的手折回,纤细的食指点着心口,微扬着头,弯着眼直视着他:“覆物在这里。”

      赵明霁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抵在额间的食指指尖被压得苍白。

      “赵先生。我的心就是覆物。还请你猜一猜,我的心里有什么?”她微歪了歪头,笑得狡黠。

      她要问心。
      以心为覆,请他射之。

      有人不满道:“你这不是耍赖皮么?谁能猜心?就算卜出来你此刻心中所想,你不承认,谁又知道是不是!”
      那人真讨厌。颜若宁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自然不会撒谎!”
      “谁信啊!”那人又嘟囔道。
      “赵先生自然会信!”她鼓起脸,毫不犹豫道。

      桌上的铜钱落了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明霁忽然站起来。

      “猜心颇难,我请允三次机会。”

      他看着她。

      “好。”她笑眯眯道。

      射覆一术,源于东方朔,与占卜密切相关。
      他今日射覆,自然也备了六爻铜钱。

      玉骨分明的手在桌上拾起了三枚铜钱,随手一撒。
      铜钱在桌上滚了三轮,清脆落地,带着余颤。

      他却没有看结果,笔直朝她走去。
      一双眼盯着她,眨也不眨。

      她站得笔直,微风将宽大的衣衫吹起,在无边夜色下娇小玲珑。
      偏偏她站得笔直。

      杏眸热辣又滚烫,同样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月色从云层中钻出,将月辉洒满天地。
      洒在她的额,他的肩,以及地上青石板。

      “你在想,这回赵某定然输了。”

      颜若宁笑起来:“赵先生,你说错了。”

      “你在想,让我终生听命于你。”

      颜若宁沉默一瞬:“阿霁,我没有这样想。”

      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树上蝉鸣不断。

      赵明霁眸色沉沉看着眼前的小女子。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本意就是要输给她的。她来了,出现在他的赌局之上,他就已经输给她了。

      可他现在不想输。
      他想知道,她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射覆无数,只有这一样,他确确实实看不懂摸不透。
      他却实在想看懂,想摸透。

      他想问她的心。

      想知道她的心中,他的位置。

      颜若宁见他迟迟不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道:“你猜嘛,还有一次。猜不中我告诉你呀。”

      他低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里面清澈如水,倒映着月光。
      他却瞧不出,有没有他。

      “你在想……”
      他忽然不敢猜。

      忽然,远处传来年迈而生气的声音:“让开!让开!挤在这里做什么!”

      “傅老先生来了!”
      众人迅速从回廊上撤到岸边,隔岸观火。
      赵明霁做出这样轰烈的事,显然会被臭骂一顿。

      一个拄着拐杖风姿依旧的银发老者迎风而立,用力杵了杵拐杖,面色如锅底,怒气冲冲走来。

      “赵明霁,出息了!”人刚走到面前,拐杖便虎虎生威挥了过来。

      “阿霁!”
      颜若宁来不及细想,蓦地抱住赵明霁,埋着头用背拦在他面前。

      嘭地一声巨响。

      颜若宁浑身一颤,拐杖却没有落在她背上。

      她颤巍巍恍然回过头,只见赵明霁手臂揽在她背后,硬生生接了那一棍。

      “傻不傻。”她听他低声叹道。

      赵明霁对从颜若宁的头顶看向傅冕老先生,无奈道:“老师,您别怪她。我一会儿再让您打。”
      傅老先生看看他,又看看颜若宁,长哼一声,丢了拐杖,恶声道:“过来扶我!”

      “是。”
      “嗳!”
      两人齐齐答应。
      颜若宁已经伶俐地扶住了傅老先生。

      傅老先生和赵明霁同时僵了一僵。

      傅老先生冷哼一声:“我又不是你的先生。”
      颜若宁小声道:“我是书童嘛。”

      “书童?”傅老先生似笑非笑看了看赵明霁。
      赵明霁轻咳一声,也上前扶住他,保持微笑道:“老师,请坐。”

      二人将傅老先生扶到亭轩中石椅坐下。

      傅老先生一眼便瞥见石桌上堆成小山的赵明霁赢过来的射覆赌物。
      他再度冷笑道:“我一向以为你是个冷静自持的,没想到你这种人反而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事。”

      赵明霁已经跪下,道歉道得十分自然:“弟子知错。”
      “错在哪儿?”傅老先生板起脸问道。
      “错在未曾考虑老师心情,惊扰了老师休息。”

      颜若宁:“……”阿霁这样认错不会再被打一顿吗?!
      果然,傅老先生怒拍桌子:“是这个吗?!”

      颜若宁吓得扑通跪下:“老先生他错了!”

      赵明霁额角跳了跳:“老师,您吓着她了。”

      傅老先生:“……”
      他板着脸道:“没说你,你起来。”

      颜若宁眨巴眨巴眼,犹豫半晌,慢吞吞爬起来。

      赵明霁睨她一眼,对傅老先生道:“老师,学生心中有数,射覆不会落空,也不会受制于人。”

      傅老先生再度拍桌子,苦口婆心:“你自然是聪慧过人。然此事本就是赌,并非万无一失。你若万一有失,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你想做的事,还做不做?你的理想你的未来,皆数毁在此刻嬉戏吗?”

      颜若宁觉得傅老先生的话十分有道理:“阿霁,傅老先生的话你一定要听啊!你怎么不会落空,方才若继续下去,你就会输给我,那你岂不就要受制于我一辈子了?”

      赵明霁倏尔握拳,曲起食指抵住眉心,阴影之下,掩住了几分无奈的唇色。

      傅老先生闻言微妙地仔仔细细瞥一眼颜若宁:“他输给你了?”
      说罢又对赵明霁问道:“你输给她了?”

      颜若宁:“……”不是,为何傅老先生一副很是不可置信的模样。

      赵明霁神态自若,颔首道:“是。”

      湖心不知从何处掉落一枚石子,滴答一声,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傅老先生长叹一声,沉默半晌,站起身,颤颤巍巍走到亭轩凭栏处:“明霁,性理为何?”

      “人有欲,则无刚。刚则不屈于欲。学生当初以此为正道。”

      “如今呢?”

      赵明霁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石桌上那三枚铜钱卜成的卦象,只有初爻,太阳落火,是千山万水奔赴之势。
      “老师,如今,我循心。”

      *

      “小姐,流觞曲宴好玩么?”

      “可好玩了!那场烟花,绚烂无比!比去年的烟花还要好看!”颜若宁坐在床上拿手臂比划着烟花,满目放光。

      “比过年时知府老爷放的烟花还要好看么?”白珠有些艳羡。流觞曲宴受众小,她家小姐都是扮成书童才混进去,她自然更加去不了。

      颜若宁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安慰她道:“过年时的烟花也很好看的。”

      “那你和赵公子,今天有没有进展?”白珠替她把枕头掖好,又在床头点了茉莉线香。

      颜若宁仔细回想了一下,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进展。”

      除了差点和他签了有点令人脸红心跳的契约,最后因为傅老先生打断,便没有继续下去。话说到一半,烟花开场,她急着要去看烟花,便就此罢了。

      反正她的目的也只是不让他被别人签了契约去,才没有真的想要他任她差遣。

      不过好像忘了什么事……
      她一时想不起,索性迷迷糊糊躺下。谁料躺下了反而突然清醒,蓦地笔直坐起,惊呼出声:“啊!”

      白珠吓得连忙跑过来:“小姐怎么了?”
      “我的小木偶猫!”颜若宁可怜兮兮眨巴眼,痛心疾首,“忘记送给阿霁了!”

      半晌,她无力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明日吧。”

      窗外月光皎皎,夜已深。

      “好梦。”

      *

      “少爷,今日流觞曲宴有什么趣事么?”

      赵明霁回到家,洗了洗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
      李婶给他端了一杯茶,笑问道。

      赵明霁想了想:“没什么有趣的事。不过烟花不错,李婶想看么?”
      “想看也要等过年。”
      他放下书,笑道:“也不一定。”

      “你与颜小姐……”李婶有点按奈不住八卦之心,纵然少爷严厉,也忍不住问道。

      赵明霁笑了笑,并未回答。

      他摸出一枚铜钱,眸色沉沉,看它在指间反复。

      正为阳,背为阴。
      于他而言,射覆不是看卦象,而是推理。

      只是,再缜密的逻辑,在她面前也失了效。

      进入书房,提笔写就一份文书,他将它折好,递给李婶:“明日交给颜小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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