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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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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渐深,天空中挂起月亮。
藏青山四处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缄默气息。
今日可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藏青门中从前高洁如皎月般的师姐在今日因残害同门被惩处,被其师尊浩尘仙尊打成重伤拖入水牢。
任谁说这都是令人唏嘘的。
从前的师姐沈微微温柔美丽,气质出尘,同龄人修为中更是难逢敌手,在藏青山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几乎是所有修士触不可及的存在。
可谁知在其善良美丽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恶毒卑劣的灵魂。
仅因嫉妒心,就戕害自己的亲妹妹,妄图将亲妹妹的极品灵根接入自己体内。
幸得在最后关头其师尊发现,不然倒是真让其得逞了。如今也算是自食恶果。
沈青那般善良可爱,竟差点被亲姐姐夺取灵根,真是可怜。
门内众人虽无人高声议论,但都心知这师姐活不过明日,众人可在翘首看着从前的天上月坠落到泥里的模样。
水牢里,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在腥臭的牢里,沈微微倒在粘稠的血地上,这一片土地都已被沈微微的鲜血浸湿,看着肮脏又残忍。
沈微微全身上下都是裂口,被其师尊浩尘仙尊的万剑所伤,能留半条命都是好运。
原本如墨长发已经被浸没在血里,双脚已无力站起,但即使这样也没能让沈微微显出丑态。
出尘的样貌沾染污泥也难掩绝色,长发垂地倒多了份神女入尘的妖冶。
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沈微微依然挺直着背,不让脊梁弯曲半分,如今的自己什么也没有了,唯一还留存的便是这卑微的尊严。
沈微微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缓缓向自己走来。
一尘不染的白靴停在沈微微面前,周围的血液会被荡开,沾污不了他分毫。
仙气震荡,令呼吸都顺畅了些。
沈微微却觉得窒息,曾经让自己愿意出生入死为其付出的人,今日却让沈微微心里升起一股瑟缩感。
眼前人拿着如玉长剑,剑身血液干涸成了黑色,这是沈微微的血。
曾斩破万兽窟的为救自己的剑,沾上了自己的血液。
沉寂在两人之间流淌,沈微微不敢抬头,不想看见师尊冰冷的面孔,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子足以将自己多年来建立的情感击垮。
还记得师今日师尊出剑对准自己时的狠厉,那剑意里有恨,雷霆万钧,不曾犹豫片刻,直直向自己冲来。
“微微,抬头。”清润的嗓音对眼前如同小兽般瑟缩倔强的少女说着温柔的语调。
微微,师尊一直这样叫自己。
从前自己调皮,犯错了,师尊总会在身后无可奈何得喃“微微。”
自己宗门比武进入三甲,站在台上,师尊会满眼笑意看着“微微做的很好。”
如今再听到,却恍如隔世,明明是几年前的事,却遥远的像幻境。
沈微微抬头,看着师尊垂下的眸子,与之眼神交汇。
少女的眼睛红晕未消,恐怕是被身上的伤痛的。
微微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看着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沈微微眸子里有的倔强一分不少,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从前自己多看一眼就会脸红的面容,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白亭旭就这样盯着自己的弟子,视线扫过每一寸皮肤。
少女的白衣已然变成黑红色,污浊的泥附着在上面,已不复之前如同娇花般明艳。
“你可知错?”
师尊缓缓开口,语调像是之前一般温柔,就这样问询着。
沈微微咬紧下唇,轻声说
“弟子知错,能活吗?”
云熙城的灯会要举办,往年已期待了许久,本想着今年终于可以去看看了。后山的动物们还不知道自己要失去长期饭票,至少要告别吧。九州幅员辽阔,自己还未游历,很想去看看。
想活着,生命流逝的感觉让人恐惧,自己只想活着。但,能活吗?
听到沈微微的话,白亭旭牢牢的看着弟子,身型一愣,眸中波光流转,薄唇轻启,似是在叹息。
“不能。”
“你当知道,做错了事,就要赎罪。”
沈微微听到了这句话,只觉得全身血液逆流,如坠冰窟。
身体已经麻了,即使想过无数遍这个可能,获得确切的答案也还是无法接受。
自己才十六岁,修士岁月杭长,十六岁便要殒命了吗。如若是从前,沈微微打死也不会相信自己落得这般下场。
“师尊,我没有对沈青做那些事“
沈微微还是这样说出口,这句话沈微微说过,没人相信。
白亭旭始终盯着眼前的弟子,并未再开口,迈开腿,离得稍远一点。
“微微,不要怕。”
留下这句话,白亭旭就迈步离开,周围的仙气一同被带走,蚀骨的黑暗将沈微微笼罩。
沈微微垂下头,心脏像被撕裂开,一寸寸的碾碎。是什么心情呢,很怕。
如今已经没有气力想师尊的绝情了,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
明日便要被拖上锁仙台,将自己的神魂剥给沈青,深深的恐惧将沈微微淹没。
自己是掌门之女,从小刻苦修炼,如今竟落得这个下场,恨,恨自己修为不足,恨自己善良到迟钝,恨自己轻信旁人 。
现在才明白自己最大的心愿是活着,哪怕多活一天,也想继续苟延残喘。
真可笑,沈微微想,自己连自戕的勇气都没有,就为了多活一天的光阴,竟然愿意承受剥离神魂的痛苦,想必他们也算到了这一点,才一点防止自戕的手段都没使。
时间流逝,沈微微浸没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天色亮了,藏青山上的青鸟不厌其烦地鸣叫。
锁仙台下站满了同门修士,众人表情里带着兴奋,期待快点开始,全然不记得从前沈微微对他们的好,只一个劲往前挤,寻求最佳观景台。
一个棺砵从内殿拖出,漆红的外壳,这是专门为沈微微准备的。
沈微微被掌门底下的杂役拖着,提上了锁仙台,仍在台上见此,人群沸腾起来。
沈微微在哄闹中抬头,众人见此默契沉默,场中瞬间安静起来。
扫过底下每一张面孔,或幸灾乐祸,或恨意难消,或鄙夷不堪。都死死的盯着被台上这个千疮百孔,尊严尽失的师姐。
其中一个玉面青年一身白衣,黑色长发盘起,俊朗年轻,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这是沈微微的师弟,言承。
这位师弟同沈微微一同长大,说是亲姐弟也不为过。
言承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后仰,仰头看着落魄的师姐,对师姐如今的模样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视线冰冷得可怕。
沈微微自然也看到了,眼前师弟的表情自己已看过数次。
自从沈青回门,师姐弟两人之间关系急速下降,慢慢离心,这次言承是用看待仇人的眼神注视自己。
从前言承常跟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的叫师姐,黄橙橙的光打在师弟身上,很温暖。找到好吃的总会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戳戳师姐的背,献宝似的展示。
就连沈青回门前都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的师姐永远就沈微微一个。
想到之前的事,再看看如今,只觉得恍如隔世。自己如今便要死了,不知道师弟是否会有半分伤心。
沈微微迎上言承的目光,眼神中的悲戚像要将其淹没。
言承看着从前温柔的师姐只静静的看着自己,紧拧眉头,转过头,不愿与其对视,就连自己也不清楚现在对师姐的感情。
但她伤害了沈青,企图剥取沈青灵根,该死。
言承这样想着,不愿再看沈微微的模样。
这时主殿从门前用灵力铺出灵道,掌门沈宏瑞从中走出。
旁边一同走出的少女一袭白衣,青丝挽起,肤若凝脂,脸色苍白,点点朱唇,娇俏的脸上一双流转眉目,身上坠饰不多,显出一副清新脱俗的少女气。
这就是沈青,沈微微的亲妹妹,光是看着就惹人怜惜,娇俏可人。
说是亲姐妹,实际两人相处不到一年,沈青一年前才被接回藏青门,也就是这一年,沈微微的生活产生了了极大的变化,以至于现在的众叛亲离。
沈青看着亲姐姐的惨状,眼中含泪,嘴唇紧抿,一种将垂泪的脆弱感,目光紧紧盯着沈微微,丝毫不肯移开。
两人走到安排的座位坐下,沈青眼中满是不忍和心痛,不时掩面垂泪。
沈宏瑞看到身旁二女儿伤感脆弱的模样,转头紧拧眉头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微微,眼中像是眼喷火,对眼前大女儿的惨状熟视无睹。
沈微微如今对父亲的表情已没办法思考,全身的疼痛在身上撕扯,全然没有心思想别的。
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连报仇都没机会。
沈青红着眼眶开口“父亲,姐姐只是一时糊涂,就算今后我无法修炼,阳寿将尽,我也希望姐姐能陪着您。”
沈青灵根正在消散,现在还能行动,全靠父亲渡修为,要是找不到替换的灵根,不出七日便会彻底消亡。
沈宏容当然不会同意,怜惜地摸摸沈青毛茸茸的脑袋。
“你还是太善良,父亲不会让你死的,你姐姐坏事做绝,该赎罪。“
沈青听此,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低低地叫了声
“父亲。”
不知在惋惜还是感动。
沈微微从小和父亲相处时间不长,身为掌门地父亲一向严厉,很少陪自己玩耍,之前还以为是父亲碍于掌门身份,如今才知道是自己不及沈青地万分之一罢了。
沈微微不想死。
一想到自己的意识会消散,从此再也无法感受世间万物,变成不存在的事物,沈微微就怕的很,现如今已成定局,自己注定会死在藏青山。
白亭旭走上前,聚灵灯挂在腰间摇曳,手中提着长剑
抽取灵根这个任务自然得修为最高的人来,如此才万无一失。
“如今也是你自食恶果,也不要怪父亲没有留你。”掌门不忘说句话扎心。
可见其对沈青的爱护
若想取灵术换灵应效,必须先将在受术者清醒时将神魂剖出,抽一缕安置在沈青体内,这样才能使灵根全数进入沈青体内,不四处散逸。
白亭旭站在沈微微面前,双手结印,强行用灵力让沈青青维持清醒。
沈青青识海变得清明,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如今已经没有转换的余地,自己终将死在这里。
“师尊。”
沈微微喃喃道,忍着双腿剧烈的疼痛,身体止不住地往后缩。
白亭旭慢慢逼近,提起手中长剑。寒冷的眸子注视着眼前少女无助的姿态。
“微微,接下来会很痛。”
如雪的长剑没有犹豫,扭转剑头,剑气在周围逸散,这是浩尘仙尊修炼法术的致寒之气。
剑身插入少女的心脏,一片殷红从心脏部位散开,染红衣物,热气慢慢从创口处散出。周围撕裂的绸缎结起冰渣,寒气无孔不入地进入沈微微体内。
沈微微身体缓缓提起,身在半空中,意识清楚的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寒气像灵动的蛇,丝丝缕缕的在沈微微识海游荡,终于找到了那处隐秘之地。
沈微微的识海中什么都有,第一次跟随师尊下山对付妖魔,师弟送给自己生辰礼物的温暖笑容,父亲久违的夸奖自己修为的场景,以及现在被寒剑插入身体的无助恐惧。
沈微微还太年轻,几乎没怎么经历过大灾大难,这次记住的都是自出生以来的美好,谁知灾难以来便要殒命。
神魂被片片抽离,沈微微眼中止不住的流出眼泪,双目虚睁,眼中的清明慢慢消失。识海里被清晰的放大数倍。
“好痛……”
曾经的天之骄子,竟然开始低低的呜咽,眼泪涌出,将视线沾满,沈微微什么也看不见了。
自己不该出现在这儿,不该做掌门的女儿,不该贪恋温柔。错了,一切都错了。
活着,好想活着。
如今沈微微只有这一个模糊却深刻到骨子里的思想,活着。
意识逐渐消失,身体的疼痛已经感受不到,沈微微感觉魂魄离开身体,这种奇异的空虚感将意识淹没。
沈微微却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死了,再无法来到世间,再也不存在。
剩下地就是无尽地黑暗。
白亭旭放下剑,看向倒在地上的沈微微,皮肤还红润,泪水未干。
“已死”白亭旭面无表情地宣布,转头移开了视线。
沈青的喜悦像是马上掩盖不住,慢慢爬上眼角,幸而即使控制表情,身体不住颤抖,痛哭起来。
沈微微的尸体被拖进棺砵,关上了漆红色的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