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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原 秋季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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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十月的草原上天黑的快,还没到六点,烟灰色的云层就已经愈压愈低,马上要和草地尽头接连在一起。
阿迪亚看了看不远处的羊群,叹了声气,挥手叫一旁的儿子:“乌恩,你快点出去看看,怎么陶医生还没有到?”
乌恩应了一声,随手牵起手边的缰绳,跨上一匹小黑马就要出门。
牧区里骑车不方便,所以大家出门一般都是骑马。
乌恩驾了一声,刚一掉头,就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陶孟春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抱着身前的孩子,走的有些吃力。
阿迪亚连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自行车:“陶医生,您可算来了。”
陶孟春顾不得擦头上的汗,快步跟着她往蒙古包走去,乌恩早就从马上跨了下来,经过自家母亲时顺手接过了车头。
几人边走边问着:“老爷子情况怎么样了?”
阿迪亚面如土色,明明是冻人的深秋,可额头上还是冒着几颗豆大的汗:“不太好,上次针灸之后好了很多,可今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昏倒了。”
陶孟春怀里还抱着个半大的孩子,有些气喘吁吁:“那上次给你们的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上次留在家里的氧气罐也用上了。”
听到这里,她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一点,但脚下的动作没停。
陶孟春还没进包,就开始伸手解身上缠着的布带。
阿迪亚顺着她的动作一看,才瞧清她怀里抱着的居然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看着三四岁的模样,浓密的睫毛紧紧闭着,只是脸上红的厉害。
“嫂子,你帮我抱一下,我先进去。”
阿迪亚欸了一声,赶紧把孩子接了过来,果然,刚到怀里就被她的热腾腾的小脸烫了一下,像抱了个火炉。
陶孟春已经打帘进去了,阿迪亚怕冻着孩子,叫乌恩进来找了条毯子,又把炉子点上了。
约莫十分钟后,阿迪亚听见包外传来一声马的嘶鸣。
孩子清脆的嗓音吁了一声,紧接着是自家儿子的声音:“阿拓你上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陈拓翻身下马,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小山坡:“有两头羊跑到那边去了,我把它们赶回来了。”
他刚剃的寸头,薄薄的一层青茬贴着头皮,露出下面一双英挺的眉眼。
草原风大,这样的发型在外面站一会儿都冷,阿迪亚早上给他翻出来的帽子也不戴,没两天嫩白的脸就被晒黑了一个度。
见乌恩欲言又止的样子,陈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出事了吗?是爷爷?!”
他刚问完便急着要往包里走去,被人一把拦了下来:“你别着急,医生已经在里面了。”
陈拓不肯听,直接掀帘走了进来。
包里不大,却一应俱全,紧挨着炉子旁有一张小几,旁边摆着六个椅子是全家人吃饭的地儿。
爷爷就躺在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烛光,隐约能瞧见一道身影在后头,那应该就是乌恩说的医生了。
阿迪亚知道侄子的担心,干脆招招手叫他过来:“来,瞧瞧这是什么?”
陈拓不想过去,可这时候乌恩也走了进来,笑着推了推他:“去啊,去瞧瞧。”
他只好踩着一双被淘汰下来、自家两个哥哥都穿过的长靴走了过去,他肃着脸,用不太友好的眼神盯着她怀里的“东西”看。
说是东西,那是因为阿迪亚给她裹得太严实了,实在看不出来那是个孩子。
“你瞧。”阿迪亚展开毯子,露出里面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小脸。
女孩看起来比他小上几岁,这个年纪的小男孩虽然淘气,却也分得清美丑。
陈拓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认识的女孩子,实在没有找到一个能和她比的。
而且毯子里的小姑娘穿着和他们都不一样的衣服。
他身上的这件藏蓝色蒙古袍,也是穿的哥哥们淘汰下来的,而她穿着的却是件奶黄色的小棉袄,里面的毛衣都是娃娃领。
配上那张比他之前还要白的脸蛋,简直就像朵软乎乎的云彩。
陈拓一下子觉得自己耳尖上的冻疮有点痒,想挠挠。
阿迪亚一眼不错的盯着他面上的表情,碍于人家亲妈还在场,只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样?”
陈拓皱了皱英气的眉:“什么怎么样?”
“易很度(小妹妹)啊,不可爱吗?”
他顺了一把自己那有点扎人的头发,没理,直接问道,“她是谁?”
得,她就不该指望这孩子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不过话虽如此,阿迪亚一想到他的身世心里还是多带了几分心疼:“这是陶医生的女儿,比你还小三岁呢。”
陈拓亮晶晶的眼眨了眨,没说话。
没过一会,陶孟春也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全家人一大两小都直勾勾的盯着她,直到她开口说没什么事情了才松了口气。
陶孟春简单和她说了两句后又叮嘱道:“嫂子,我还是那句话,老爷子的身体不太好,得赶紧上医院去,可不能再耽搁了。”
阿迪亚直点头:“你说的是,只是乌恩他阿爸刚出门,等他回来后我们就上旗里去。”
“嗯,现在嘎查里的医疗水平跟不上,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办法。”
阿迪亚叹了声气:“陶医生说的是。”
两个女人默了一会,正当陶孟春起身要抱着孩子走时,阿迪亚猛地拍了下大腿:“我都差点忘了。”
她边说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的方方正正的纸来,展开上面印着的居然是个男人的照片。
“上次乌恩他阿爸回来我问了问,巴尔特之前确实是这片的人。”
陶孟春清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激动:“嫂子你说的是真的?”
阿迪亚点头:“只不过他十八岁读大学那年家里出了意外,从那之后再没回来过,我们也没有再见过他。”
陶孟春敛了敛神色,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来:“那就多谢你了嫂子。”
“谢什么,要谢也是我们谢谢你。”
两人又说了会话,陶孟春才说要带着孩子回去。
她大学时学的中医专业,现在北上来了草原就直接在嘎查的卫生所当乡村医生。
好在卫生所那边有宿舍,她带着一个孩子倒也不算太辛苦,唯独就是自己时常要往牧区跑,不能总带着孩子。
要不是这次她发烧了实在离不开人,也不会大冷天的带着她出来。
“安安,醒醒了。”
陶孟春晃了晃还在睡梦中的孩子。
小姑娘软软的哼了两声,睁开那双湿漉漉的眼眨了眨:“妈妈。”
陶孟春摸了摸她还是滚烫的额头:“咱们待会就回去啊,先别睡了。”
这副场景看的阿迪亚心间一软。
她家只有两个臭烘烘的毛头小子,一见这么可爱又乖巧的女孩顿时心尖都要化了。
见孩子发着烧还要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回去,阿迪亚出声道:“陶医生,干脆就把安安放在我们这儿一晚上吧。”
她有点犹豫:“嫂子,真不用麻烦了,孩子发烧了半夜离不开人。”
“嗐,这有什么,我自己家的孩子又不是没有发过烧,再说这孩子这么乖,不闹人的。”
陶孟春看了眼帘外已经黑沉下去的天,只好点头:“那就麻烦你一晚了嫂子,明早我来接她。”
阿迪亚直接把安安抱在怀里:“不用,等明早我给你送过去。”
送走陶孟春的时候,她还担心安安会哭着要找妈妈,没想到她乖乖的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乌恩烧奶茶,一点也没有粘人的样子,甚至还摆摆手道别:“妈妈再见。”
饭还没好,阿迪亚从柜子里抓出一把沙果干,这些都是附近牧民们自家做的,没放过糖依旧酸酸甜甜的,小孩子们都爱吃。
乌恩算是整个屋子里最大的哥哥了,他头顶还有个比他大6岁的哥哥在旗里读中学。
“安安你尝尝,这个好吃,甜甜嘴。”
“谢谢哥哥。”她甜甜的道了声谢,因为在毯子里裹了一圈而有点散的辫子一甩一甩的。
陈拓没接他递过来的果干,直接拿了一块热过的牛肉干放在嘴里嚼着。
肉干顶饱,还没嚼上两口就被噎住了,他又赶紧倒了杯奶茶顺顺口。
余光中,他一眼瞥到了正满脸好奇盯着他看的小姑娘:“你看我做什么?”
安安被他眼神吓了一跳,却丝毫没有露怯,淡淡瞥过一眼后再不理他。
这可把一旁偷看的乌恩逗笑了,要知道他这个表弟可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狼崽子,还没有哪个比他小的孩子不怕他的。
见她这样子,乌恩也想逗逗这个可爱的小妹妹:“安安,你大名叫什么?”
没想到小姑娘蹭的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还没两个男孩子腿高的小身板直挺挺的立着,一板一眼的回到:“我姓沈,叫沈千霈,千是千帆过尽的千,霈是云油雨霈的霈。”
别说乌恩,连陈拓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都瞪着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阿迪亚一进门就见到这副场景,脸上表情严肃了些:“你们欺负妹妹做什么?”
乌恩挠了挠鼻头,嘴里嘟嘟囔囔:“没欺负。”
陈拓在一旁不说话,把手里剩下的牛肉干泡在奶茶里,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吃过晚饭,阿迪亚才打了一盆热水给家里的三个小孩轮流洗脸。
乌恩和陈拓不用管,但小千霈还发着烧,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的毛巾来,这还是她和丈夫结婚时买的棉毛巾,没舍得用过呢。
给她洗过脸后,又擦了点雪花膏这才抱着她放在了床上。
他们家一共打了两个蒙古包,原本是乌恩、陈拓和老爷子在一个包,阿迪亚和自家丈夫一个包,但两人平时为了省点羊砖连炉子都没点。
可现在没办法,还有个发着烧的孩子呢,所以阿迪亚干脆把两个小伙子赶去了自己包里,她和小千霈在这边,顺便还能守着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