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桑榆无梦

2、第2回 他 终是月下见

　　转眼娘已走了好几个年头，我也到了待嫁的年纪。柳道清也会时不时来我的小院儿，瞧我两眼又转头走了，隔些日子便从大小姐的冷嘲热讽里听说了我的婚事。
　　大小姐的婚期在我之前，这些日子她也忙着准备嫁妆物什，无暇顾及我，那些丫鬟小厮婆子的也都围着她转悠去了，我便难得清闲，转到后院去，在那口旧井边坐着。
　　这是娘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娘初入府的时候在这儿栽了些花花草草，闲暇时候便来挑水浇花，后来有了我，歇了两月又带我来这儿玩耍。
　　上次来这儿，已经数不清是往前多少个年头了，只知道那时娘的身子还康健着，嘴角时常带着温柔笑意。
　　恍然间我也要嫁人了，对方姓甚名谁我不知，什么家室我也不知，只道柳道清一个富贵人家总不会找个贫苦儿郎当女婿，便猜测我这夫家大抵非富即贵。不过既是娶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应当是非病即残了。
　　“唉，若是夕颜猜得不对了，还望夫家的亲人不要气恼。不过，想来他们也是听不见的，您说呢，娘？”
　　井口坑坑洼洼的裂缝里长着几簇草，风一吹草尖儿就晃悠起来，挠在我撑在井口的手上，有些痒。
　　大小姐出嫁前，柳道清在家里摆了宴席，本家亲家都请了不少人，连府中的下人也被允许休沐一日，唯独我，依旧是无人问津。
　　入夜，前院灯火通明红火一片，欢声笑语随风入耳，我在这小院儿里独守清闲，连晚膳的影儿都未见着。再听不下去了，匆匆起身躲到后院，去寻那旧井。
　　“娘，您说夕颜的夫家究竟是何许人，是何模样呢？”
　　“若是夕颜嫁过去了，会不会也和娘一样，妻妾刁难，夫君不睬，直到人老珠黄，病痛缠身，不得好死？”
　　“娘，今夜柳道清摆宴席，夕颜果然又没被允许去呢。”
　　“娘，您真苦啊......”
　　“真苦啊，娘......”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一众抽抽搭搭的哽咽声中，我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
　　“这位小姐，怎么独自一人在此哭泣？”
　　抬眼，是一位白衣少年，迎着月光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伸出的手里捏着一块儿白色方帕，温润地笑着，示意我接过去。
　　我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少年郎，白衣如雪，墨发如瀑，那双眼眸里映着月的银辉，笑意盈盈却又不失关切地朝我望着。
　　“小姐？”
　　许是见我久久不语，少年又朝我走了两步。月光一动，我恍若梦醒，攥着衣袖在眼角胡乱擦了擦，终是没接过那帕子。
　　少年见此，便也将帕子收了回去，又问起我为何在此哭泣来。
　　家丑不可外扬。柳道清常这么说，我自是不敢忘记，只道是家母已故多年，今日突然念想起来，说着说着又不觉泪下。
　　我又要拿衣袖去抹泪，少年却像猜准了似的抓住我的手腕，从怀里抽出帕子替我擦起来，嘴上还哄道：“小姐莫要伤心了，想必令慈也不希望看到小姐这般模样的。”
　　帕子上带着他的温热，隐隐传来一股清浅檀香，他的手不曾放开，我也不曾推开他。仿佛忽然拨云见月，清晖洒落下来，照在我二人身上，透过他那双桃花眼，我看见了被月光朗照情窦初开的少女。
　　他陪着我在后院闲聊起来，说自己也不喜欢那觥筹交错的声色场，想来是把我当成喜静的小姐了。直到前院宴席将散，他才同我拜别，神色里似有不舍，垂眸偷看的我看不确切。
　　他的脚步声渐去渐远，直到再听不见了，月色也渐趋暗淡起来，夜已深了，我再回头去井边兀自说话也是不妥，晃悠回自己的小院儿，枕着月色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