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梧九棠

1、第一章 我看着天边

　　故事的开始，是我一身素白，站在楼顶。
　　天空灰蒙蒙的，近几年来人们的碳排放量严重超标，以至于最近都是大雾天气。
　　还真是呛人啊……

　　早上六点，是本市一日中最繁忙的时候。
　　成年人起早去上班，孩子们摸黑去上学。大街上人来人往，着实充满了烟火气。
　　可这烟火气并不属于我……

　　因为在楼顶坐了一夜，我的身上占满了清早的露水。单薄的衣服变得又湿又重，沉甸甸的挂在我的身上，把我压的喘不过气来。
　　就像当初，那群人在网络上把我抹黑的时候一样。

　　我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拿着低微的工资，干着低微的活。唯一与众不同的，恐怕也就只有我在身为一个女人的同时，谈了一个女朋友。
　　不过这一点被我们隐瞒的很好，我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会在下班时，笑嘻嘻的问我一句：“沐雨，你啥时候谈男朋友啊？”
　　通常我会抿嘴笑一笑，摇摇头说：“我谈过啦。”
　　这里的谈过指的是我的女朋友。
　　但同事们却都以为我在跟他们开玩笑，说自己谈过男朋友啦。
　　然后他们会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得了吧，你要真谈过，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
　　我笑而不语。

　　所以，当我是同性恋这件事被爆出来后，我受到了同事们绝无前例的指责谩骂。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被爆出来的，一开始听到同事们议论我时，我还以为这是开玩笑。
　　直到我的老板怒气冲冲的把几张照片摔在我脸上时，我才知道：这不是开玩笑。
　　“孙沐雨你是怎么想的？！你知道你的事情对我们公司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吗？！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上班了，带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老板的怒骂在我耳边回响，震的我脑袋一阵阵发晕。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看着他气到发红的脸。
　　我听见我的声音在问他，我问:“我的……什么事情？”
　　无名的恐惧涌上我的心头，我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不住的颤抖，声音也断断续续。
　　老板显然以为我在懵他，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的一只手举起，做势要打我的脸。
　　我吓的抬手捂住脸，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巴掌始终没有打下来。

　　老板的手放了下去，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理了理自己的西装，随手招来一个人，让她把掉在地上的照片捡起来，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一看，脑子一下就宕机了。
　　照片上，我和我的女朋友正相拥在一起接吻。照片的像素很高，把我的半张正脸拍的十分清晰。
　　我认出来了，这是我们俩相识五周年的时候。
　　那天我们很开心，彼此都喝了点酒。
　　喝着喝着，酒劲就上来了。于是就出现了照片里的那一幕。

　　我想，可能是当时被餐厅里的人拍到了吧……

　　后来，我在人事办了离职，带着我的东西回了家。
　　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但没想到，这确实开始。

　　我因为丢了工作，又暂且没有心思去找，只好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玩手机，等我的女朋友下班。
　　但我在刷微博的时候，发现了关于我的热搜。
　　还是那张亲吻的照片，现在已经登上了热搜榜。
　　我会想起公司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和背后议论我的话，我开始慌了。
　　踌躇不定后，我还是点开了那条热搜。
　　入目所及，皆是谩骂。

　　［怎么还有同性恋啊，真?恶心］
　　［同性恋去死吧去死吧］
　　［这种人怎么还存在于世上？警察都不管管吗？］
　　［你们有谁知道这人叫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雾凇市光明大厦的职工孙沐雨，我今天亲眼看着她被开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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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舆论的力量最可怕的，短短的二十分钟，我叫什么、家住哪、家里有几口人全被调查的清清楚楚，甚至连我的电话号码都被爆了出去。
　　响起的铃声，我不用接，都知道他们是来骂我的。
　　相比之下，照片上只露了一个背影的程瑶收到的骚扰少多了。
　　这是我今天唯一开心的事。

　　我看着那些不断刷新的评论，看着他们那些不带重样的辱骂我的词汇，看着他们是怎样扒出我的前世今生。
　　我关掉了手机，起身穿上了几天前新买的大衣，戴上了口罩，出了门。
　　我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企图给自己的身心放松一下。
　　我拐进一家商店，打算买一杯罐装啤酒。

　　但在拿东西的时候，我被人认出来了。

　　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小伙子诧异的看着我，手中的可乐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想我滚来。
　　我弯腰拾起可乐，正打算递给他，却听见小伙子说了一句:“孙沐雨？”
　　我的动作顿住了。
　　他见我的身子一僵，便得知自己人对人了。他大叫道:“你就是那个死同性恋？！”

　　死同性恋，这是他们冠给我的称呼。

　　我沉默了。

　　他满脸兴奋的看着我，像是在看着什么稀奇的动物：“哎，你真的喜欢女人啊？不是我说你一个女的，喜欢女人不觉得恶心吗？”
　　看他滔滔不绝还打算继续说下去，我把可乐放在他的手里，便转身向收银台走去。
　　小伙子看我不理他，火气就上来了，开始对我阴阳怪气:“哟，这就走啦？”
　　我头也不回:“嗯，走了。”
　　他被我软硬不吃的态度激到了，一把抓住我的隔壁:“别走呀？急着回去干嘛？要我说啊，你这纯属贱，好好的异性不去喜欢，喜欢什么同性呀。现在好了吧，被人爆出来放到网上了，你这辈子都玩完了！”
　　我默不作声的甩开他的手:“和你没有关系。”
　　话说完，人也来到了收银台前，我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但随后我就听见身后的人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把我的祖宗十八代全包含了进去。

　　我当时一下就忍不住了。

　　等我回过神时，小伙子已经捂着脸坐在地上了，而我的右手火辣辣的疼。
　　刚才那一巴掌打的太狠了……
　　“啪”的一下把昏昏欲睡的老板直接吓醒了，就连门外都有行人停足观望。
　　那种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又来了。
　　我害怕再被人认出来，便飞快的付了款，夺门而出。不过走之前，我还是对地上坐着的人轻声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公园，坐在长椅上，将啤酒打开。
　　雪白绵密的泡沫涌了出来，滴在我的手上，我从大衣的口袋中拿出一张卫生纸，将泡沫数尽擦干。
　　我喝了一口，让酒精充分麻痹我的神经。
　　看了一会天空，我又重新掏出手机，想看一看网上的舆论走向。

　　可谁知事情的发展却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刚刚在便利店动手打人的那一幕，被人掐头去尾，放在了网上。
　　一时间，小伙子的主动挑衅，变成了我精神失常伤害普通路人。
　　这下，对我的声讨越来越大。
　　我的各大社交平台账号的私信已经全是辱骂，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到头，满屏的红点触目惊心。
　　而我的手机，则在不断的因为来电铃声而震动。我一不小心没拿稳，手机掉在了地上，我把它捡起来，发现手机膜已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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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苦笑一声，将手机放在一旁，把喝完的啤酒扔进了一旁的垃圾箱。
　　我看着天边的夕阳慢慢陷落。
　　我想：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