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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溶溶月(2) ...

  •   衡:
      我注意到沈沁在散课后总是走得很晚,不知道是想做些什么,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挑了个日子打算看个究竟。那日太子师的课讲得好生啰嗦,在前面摇头晃脑地阐述何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我心中不屑,天子治国,为政以德只是“表”,以威慑人才是“里”,什么仁政,都是上欺苍天下抚黎庶的漂亮话罢了,所求皆是“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的地位而已。听着太子师的长篇大论,我感到腰酸背痛
      余光去看沈沁,见她饧着眼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真的支额酣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只懒洋洋的猫,有点可爱。
      散课后,我和自己的侍读太监驷行走到上书房对面亭子的阴影处,观察着鱼贯而出的学子们,果见其他人都走净了,沈沁才和她的小侍女出来,她四下张望一番,见没什么人,把手中的书卷向地上一扔,迎风转了两圈,粉色裙摆掀起流畅的弧度,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她的侍女慌忙捡起书卷,上前拉她说着什么,大抵是让她注意行止。她一把推开侍女,将自己的腿抬得高高的,做了一个起舞的姿势。忽又见上书房的檐角下挂着风铎,便轻盈跃起去击打风铎,风铎摇晃着发出清亮的声响,她就跟着笑了,笑声如清泠泠的泉水。
      大概是宫里的规矩把她拘得实在烦闷吧。
      一日在路上,我瞧见廉王步履匆匆把走在前面的她给撞了,还没好气地说:“别挡路!”,廉王本就生得壮硕,这冲力把她撞得退了好几步,她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望着廉王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回到上书房,我见她手里摆弄着随身带着的一面铜镜,时而对着身旁的窗棂,时而对着另一侧,铜镜反射的光晃来晃去,在我的脸上闪过。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绝佳的位置,把镜子倚在身边小桌上的书箧旁,却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前面太子的同母妹六公主。我深觉古怪,垂眼思索,再回头去看时,她已把铜镜收起来了。
      散课后,我在亭中见沈沁离去,便又折返回上书房,见她身边桌上有一道浅浅的墨迹,像是刻意做的标记,已干了。我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乐得推她一把,以她的慧黠,说不准有好戏可看。便对驷行说:“去摘一片叶子来,本王要助人为乐。”
      驷行一头雾水,飞跑出屋外薅了一把叶子回来。我捻起其中一片,盯着他冷笑道:“蠢材,一片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回去自己泡茶喝拌饭吃吧。”驷行连连弯腰:“奴才遵命,奴才谢王爷赏赐。”我瞪着他叱道:“滚出堂外等我,仔细别让旁人进来。”
      等驷行退出去,我将叶子卷成一条,在墨迹上重重碾了碾,让绿色的汁液覆盖在风干的墨迹上。这样明日就不会褪色,看上去也更像陈年污垢,不惹人怀疑。
      第二日,我比平日早些到了上书房,静等好戏。沈沁正笑着和六公主搭话。
      “公主,您真该照照镜子。”她一脸认真。
      “你这话什么意思?”六公主皱眉。
      “公主真该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多么迷人。公主今天戴的珠花,沈沁都不曾见过,胭脂的颜色也恰到好处,把公主的气色衬得这般好。”她拿出铜镜,刚好立在标记好的位置,能照出六公主的侧颜。
      六公主显然很受用,手抚着头上的珠花,笑道:“你眼光真是不错,这是尚衣局花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母后只赏了我一人。”
      “怪不得呢,沈沁今日才知何谓: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她将镜子摆好。又笑着说:“这镜子能照出公主的容颜,真是它的福气。”
      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竭尽全力地夸人,觉得又牙酸又好笑。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六公主却是美滋滋地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太子师讲学的时候,还时不时瞄几眼铜镜。
      太子师也注意到了铜镜,问沈沁为什么把铜镜放在桌上。六公主毕竟年纪尚小,见沈沁被质问有些慌张。沈沁却对她一笑,起身朝着太子师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沁曾闻明君太宗有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沁虽是女子,有幸与皇子公主一同聆听先生教诲,愿借此镜时时自勉,自察自省,行动不敢有辱我朝贤达风范。”那太子师捋着胡须,笑如一朵老菊:“言之有理,沈小姐不愧为相国之女,有班昭遗风。”
      我心中暗笑,她何以突然收心敛性,绝不简单。
      正午,我便知道了答案。彼时日光炽烈,穿过窗棂泻在铜镜上,镜面反射的光精准地照在廉王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光亮亮的一团,刺目的光晃得他睁不开眼,躲也躲不开。此时正好是那个最难缠的太子师授课,廉王又不得不正襟危坐。这一个多时辰,只把他熬得苦不堪言。沈沁自己却躲在书箧的阴影里埋头读书。
      散课后,廉王愤然起身,去看光源的来处。我装作无意识地站起身挡住他的视线,收拾桌案上的东西。他一把推开我:“你让开!”气呼呼地跑到沈沁面前,吼道:“你有意找本王的麻烦?”沈沁面露难色;“殿下何出此言啊?沈沁只是看六公主今日格外好看,便拿出镜子叫公主照一照而已。说起来,殿下不觉得六公主今日很美吗?”六公主畏惧太子师,却自恃皇后所出,对廉王半点瞧不上。一脸倨傲道:“镜子是本公主让她放这的,廉王殿下是要仗势欺人吗?可也要弄清楚谁更势大。”廉王嘴笨,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沁这丫头,廉王只是撞了她一下,为了这么一点私怨,竟如此费心布局。若有人当真负了她,不知会被折磨成什么样。真是...有趣,实在...妙极。我俯身收拾着书案,笑出了声。
      “殿下是在笑我吗?”不知何时,旁人都散了,沈沁竟站到我身侧,偏着头看我,眉眼含笑。我望着她,笃定道:“我笑你的铜镜,又大又亮,真是一面尽职尽责的好镜子。太妙了。”她笑意更深:“王爷的绿汁也好,又脏又丑,真是片舍生取义的好叶子。”我去看驷行,果见他眼神闪烁,直往沈沁身后躲。冷笑道:“这还有个忠义双全的好奴才。”沈沁忙说:“王爷别怪这小公公,是我昨天撞见他捧了一把叶子,细问了他才说的。”原来昨天我留在上书房做记号的时候,沈沁并没走远。
      回殿的路上,我睨着驷行,冷笑着说:“你很忠心啊,把本王的事都跟她说了。”驷行低着头,小声说;“是奴才瞧着王爷并不讨厌沈姑娘。”我默了默。复又冷笑:“妙啊,你是觉着把本王的心思都看透了?”驷行吓得跪在地上请罪,我哂道:“本王不喜欢太聪明的奴才,你且警醒着。”
      我自认不会被别人的情感左右,也不想让人以为可以用情感左右我。
      手稿和铜镜之事,让我和沈沁渐渐熟络起来,她是我在上书房里唯一聊得来的人,聊天的内容除了课业,渐渐也多了些日常琐碎之事。夏日里,我和她站在树荫下说话,我们站得很近,近到可以嗅到她身上梨子般清甜的气味。她正说;“太热了,简直想躲在冰室里一整天不出来。”一片叶子恰好落在她头顶,我挽起袖子去拂,手将落在她头顶的时候,看见她耳尖微红,心头微漾,故意不动,笑着说:“你头上掉了只虫,但本王不敢捉。”她怔了一瞬,踮起脚尖,头将将碰到我停在上面的手掌,手下的触感毛茸茸的。她忽又凑到我颈侧,轻轻吹了又口气,笑得甜美:“王爷,虫又飞到你身上了,阿沁帮你吹走了,王爷不用怕。”我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莫名觉得心里痒痒的,也许真的有只虫钻到了我的身体里。
      刚入秋时,下了一场雨。那日散课,瞿王犹自请教先生。沈沁没有带伞,她那哥哥早就跟在太子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了,她自己带着侍女站在檐下避雨。我走到她身边,从驷行手中拿过一把伞,撑开递过去。她却不接,眼睛亮亮的,笑着问我;“王爷,从前看过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不知是什么景致。听说今年宫里新种了一片荷花,王爷知道是在哪吗?”我勾起嘴角:“你想让本王带你去?”她不答,我对驷行说;“你去追上相国府的大少爷,告诉他小姐被先生留下清谈。叫他先行回去,过会再派车驾到宫门来接。”
      她显出几分雀跃,对身边侍女说:“小倩,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走走就回来。若有人问,你就说...我出去更衣了。”我笑:“你还真愿意用这借口。”(注:更衣是解手的含蓄说法。)
      “啊?”
      “没事,走吧。”
      伞下我和她都不说话,只听得雨在伞面滴答作响。我带她迂回着走到镜心湖,湖中已无荷花,只留铺满湖面的一片荷叶。眼前只有雨幕下的一片深绿,晚翠秋声,纵是最好的丹青手,也画不成眼前景致。
      她转过脸,眼眸微抬,视线从我深绿色的衣上移到我的脸上,眼里流淌着笑意;“果然还是绿色最好看。”
      “本王身上的绿色是残荷的绿吗?”
      “不,王爷是槐树的绿,是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的绿。”
      望着她的眼睛,那只钻进我身体里的虫开始轻啮我的心,让我的指尖都感到麻而痒。
      (注:诗出李白《春思》,全诗为: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我不想要这种感觉,好像我的身体被某种陌生的情绪控制了似的。我想要打破空气中流动的微妙味道。突兀地从她发髻中拔出一只钗,卸下上面的一颗珍珠,挥手抛入湖中,一片硕大的荷叶被珠子打得一沉。我扯起嘴角:“今日你见了雨打残荷,也叫你瞧瞧珠打残荷。”
      我原以为她至少会没了兴致,谁知她凑上来,笑得露出银白牙齿:“殿下哥哥,你手法还是那么准。”
      她记起宫宴那晚了,我想凶她:叫我王爷。
      可不知为何,我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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