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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冬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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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客气的询问,冷淡清润,带着份距离感
南延往半开的车窗里瞧去
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眼珠墨黑墨黑,不透露一点温度
是昨天楼梯间遇见的,何老师的亲戚
身后的几个男生还在盯着南延的反应
犹豫了片刻,她拉开后座的车门:“麻烦了!”
旋即,汽车慢悠悠开启,不一会儿就把一帮男生远远抛在身后
“靠!这人谁啊?”
“是嫂子家的车?”
“那可了不得,明哥,你看见牌照了吗?豹子号!”
“嫂子家来头也不小啊!明哥?”
几个男生插科打诨,议论不断
赵季明踩灭脚底的烟头,捋一捋黄色的刘海,只瞪了一眼聒噪的人群,没说话
车里,男生和自己坐的不远不近,没有任何交谈
南延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是何老师班上的南延,谢谢!”说完又看了看司机位置的男人,不像是父辈的年纪,琢磨着又说:“麻烦您,到前面西巷放下我就行。”
司机在后视镜里对南延笑着点了下头,看眉眼约摸三十左右岁
身侧的男生只说了一句:“纪乐。”
蓦地,南延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没错
忽然觉得有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想不出挤句什么话说,连带着空气里沾染了几分了小心翼翼
好在对方很快倚着靠背,往另一侧窗外看去
意即无心与南延交流
倒是不用寒暄了
南延心里松了一口气
车到了西巷,南延简单说了句谢谢,径直下了车
接下来的一周,她心里打鼓,以为赵季明会在学校里说些什么关于她的“绯闻”,然而赵季明安安静静的,偶尔碰到过两次,也只是嘻嘻哈哈和那群混混一溜烟地走了,不再等她
赵季明和南延的事没有后续,很多女生看南延的目光渐渐也少了猜测和挑剔的意味,这让她放松了不少,渐渐沉下心学习,瞿京京倒是高兴,说她“准备下手个人”。
偶尔中午放学,爷爷会来接她,有一次她走出校门听见班里两个女生开玩笑地说:
“哎,那个瘸腿老头儿是你爷吧?来接你了!”
“放屁!是你爷!”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服了!”
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南延眼光看路,目不斜视
爷爷南焕明是当年从家乡延边考到这个北方小城来的生物老师
年轻的时候坐摩托出了意外,撞伤了腿,出院以后很快就丢了拐杖,但走路一瘸一拐的,落下点老问题
父母太忙,偶尔南延会跟着爷爷回家吃饭,爷爷家离学校比较近,一来一回节约的时间能多午休一会儿
一家人抱着团努力地往好的生活使劲儿
南延想不出什么羞耻的
听罢那些话,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挎上爷爷的胳膊:“爷,中午吃啥”
老人的声音很洪亮:“哦,明太鱼炖豆腐!”
10月初,第一次摸底考
南延起得早,但家里也不见人影了,妈妈每天出摊早,爸爸今天估计有早课
环顾了一圈没有可当早餐的,干脆不吃了
考场是阶梯教室,因为成绩好、抄袭现象少,所以年组前80名的学生都被安排在这个学校最大的教室。
刚进门就看见个人,是那天载她的男生
想不看见也难,这人穿着件黑色帽衫,他低着头,露出一个棱角分明又稍显苍白的下巴轮廓
南延顺着考号一路找位置
正坐在他前座
也不见他抬头,等到往后传递试卷,对方也安分地接着,和不认识南延没区别
第二科考英语,南延从卫生间回来刚想把英语书塞进课桌,触到个带着热气的东西,拿出来一看,一瓶奶
她不知道是谁拿的,往四周瞟了两眼
“肚子里有人打仗了?”
身后的人带着点调侃,语气倒是很轻快
许是他考第一科听见自己肚子像泉眼一样咕咕叫得欢,一时间,南延有点打扰到他人的尴尬
想了想,她抱着牛奶瓶子回头说了句:“早上没吃饭,胃有点小毛病。”
对方没接她的话,她只好又垫了一句:“谢谢你啊!”
然后慢慢旋开瓶盖,喝了半瓶奶
不是没有收到过男生给自己送东西
连带着的,往往是满怀期待地告诉南延,东西是自己送的;或者直接一点,夹带在食物或者小礼物里的信,长篇大论地写一些对南延的喜欢
纪乐的这句话,似乎并无它意,好像也只是他喝不掉、就手给了南延
但她不确定
也许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摸底考后的晚自习,学校果然给前80名设置了物理化学冲刺班,就在阶梯教室,升初三了,市重点中学指望着拿成绩,无可厚非
座位也就按照上次的考号位置来安排
于是乎南延又经常地见到纪乐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坐着,上了一个多月的晚自习
冲刺班讲的题目大多有难度,慢慢周围挨着坐的学生相互熟悉了,也会一起讨论问题,也有女生打着“学习”的名义,课间来跟纪乐搭讪,纪乐不咸不淡地一一应了
但他没一次与南延说过话
好像之前的寥寥两次交流,是南延会错意了
“孩子们,卷面是决定成绩的命脉!”立冬这天的语文课,老师突然说会把摸底考作文成绩优异的答题卡印刷出来,年组分发传阅。其中有南延的,还被老师特地强调了漂亮的卷面,让大家学习
班级里的声音“喔……”地一声散开了,这声音里有庆祝的、有意料之内的、也有看好戏的
南延抿了抿嘴唇,心里冒出一丝警惕和抵触,但拿捏不好说什么,看着老师点了下头
摸底考的作文,题目是《挫折使我成长》
答题卡被分发下去,短短半天整个年组都传阅过这些作文
纪乐在自习课上扫了眼发下来的一沓印刷题,看见一个“南”字
他抽出来,扫了两段
“ 《挫折使我成长》
上初中以来,爸爸忙着教学,妈妈为了分担家用,在南市场摆了菜摊,天未亮,她出摊、捆菜、装菜,蹬着沉重的板车、逆着晨雾里的冷风去市场
……
晚上,妈妈再去进菜,剩下没卖光的菜,分成小袋,我经常骑自行车去熟识的店铺送菜,虽然寒风凛冽,动手动脚,可我并不为此忧虑
……
我最尴尬的际遇,是那些小宾馆、小饭店的老板不是次次都会收菜,每当这时,妈妈会给老板娘打电话,我能猜到她说尽好话,菜价一降再降……菜被收了,我心里轻松、也不轻松
……
……我习惯了夜半无人的家,但父母与我皆在认真生活,我更习惯与挫折为伴,习惯孤独,习惯苦痛习惯在奔忙中成长…”
”欸?你认识?这是5班的美女写的。”同桌李婉婷的手也攀上答题卡,指着南延的名字笑着问纪乐,只是语气里,“美女”这个词听起来并没有褒义
“随便看看。”纪乐漫不经心道,把作文递回那一叠答题卡里,面无表情地塞进桌膛
天色一黑,南延照旧步履匆匆进了阶梯教室,不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汇的机会,她知道,或许今天会多一些目光注视自己
进教室以后,在一些喧嚷中,她听到几个了微不可闻、又清晰确凿的词眼
不想抬头
不想别人看见什么呢?
是被所有同学知道家事的惊慌?
还是一下午的时间仍没有消化干净的卑怯?
她不愿细想,只感觉双腿机械地伸出去,一步一步往座位走
落座,桌肚里有毛绒绒的触感
南延抽出来
是一双手套,灰色分指的款式,没有花纹,样子看不出男女
手机在书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显示“您有一条新消息”
发送号码是纪乐的,那个号码太容易被人记住了
而纪乐此时就坐在她身后
她猜测他会发什么
因为两个人算是“认识”,所以象征性地安慰几句?
还是干脆因为她比想象中更贫寒的家境而感到惊讶
南延握着手机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在物理老师开始催促大家拿练习卷的空当,点击了“阅读“
他只说了三个字:
“立冬好”
晚上洗完澡,南延躺在床上拉好被子,直到蒙住整个脑袋
她才编辑了早就想好的话发给对面的号码:”在学校太忙,所以才回复,我不太善于交朋友,谢谢!立冬好!”
盯着看了一遍,这话里有感谢,有在学校不想与之有瓜葛的警示,也有对两个人关系的界定——朋友
确定没问题,点击了发送
她看见那副手套,心里有一瞬间很意外,伴随着大概还有开心
但下一秒又被警惕和紧张代替
纪乐是很聪明的那类人
打那天的短信后
他在学校保持着与南延“素不相识”的距离,很有分寸感
这种分寸感在一次偶遇中更明显地展露出来
周四晚上,照例帮妈妈送菜,肯收菜的一般都是小饭馆或者门脸不大的宾馆坐落的老街
南延送完一家老主顾,正要踢开自行车的蹬子,扶上车把便看见了他,闲散地站在一座玻璃门前,拎着罐饮料,一条细长的腿支着门前的水泥台阶
不跟自己对视时,他的眼神好似更温和一些
察觉到目光,纪乐也扭头看自己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南延握着车把友好地点了个头
“呼”地一声,纪乐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一票男生嘻嘻哈哈地走出来,看模样有几个眼熟的,应该都是东桥的学生
反应过来,南延抬头看了看门牌,是家网吧
“Wow~这不那谁吗!”为首的男生认出了南延,夸张惊喜地大呼
众人的眼光顺着话语,都在打量自己
“纪乐,你俩是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