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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卿忆录·叁 ...

  •   一切结束在那个凌晨。
      八月提前开学,因为升学问题,全年级照教育局安排复课。
      周末,我出门挑选生日蛋糕,却在拐角被一股巨大力量捂着口鼻拖入深巷,被人迷晕带走。我被捆着装在脏脏的蛇皮袋里,恍惚间感觉自己被拖上了车,一路颠簸和震感及陌生的谩骂声使我无法昏睡又无法清醒,头疼欲裂,脚底却轻飘飘,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我挣不开眼,只能任由我的眼泪划过脸庞。
      我最后被一盆冷水浇醒,睁眼便看到了几个威武大汉。他们拿着刀,在我的左右徘徊。
      我的嘴被堵住,只能徒劳的望向四周,惊觉这地方我再熟悉不过。
      是我高一时和吴漫意常来的密室主题的配刀道具仓库,如今早已人去楼空。我被五花大绑在我曾经亲自挑选的椅子上,多亏了它破烂之余还留了个皮,不然凭它被掏空的内在和宛如坐铁般的触感我是真的认不出它。
      我一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说出来可笑,我拿真心待人,最后却是被绑在了自己的店子里等待宰割。
      而我真心对待的那人,正站在我的面前,拿着我的手机,熟练的解锁,而后递给身旁的大汉。
      那时候和她关系正到浓时,或许她也曾真心过。商量着,我盘下了这间店铺。密室倒闭,也不是闹市区,商铺不贵。她说毕业了可以来创业,她守店,我做老板。于是我傻傻的因为一时冲动就盘下了这间店铺,老板拿钱走人,而这间店铺名义上的购买人也不是我,而是她的三叔父。
      那时她说的多好多好,未来怎么样,她都全给我幻想出来了。
      怪我听信谗言。
      吴漫意不屑的看我一眼,晃着身姿坐到和我并排的位子上,破烂的同款椅。两个大汉上前,一个拿着刚才的盆子接了水从她的头顶慢慢浇下,另一个拿着绑我的绳子也绑住了她一圈,但我看出了区别。我的手已经被勒出了红痕,可她只是假假的圈住,轻易可以挣脱。
      她瞥向另一个穿着老头衫的光头大汉,一个眼神,大汉会意,从桌子上拿了一捆毛巾塞进她的嘴巴,而后在她的注视下狠狠扬手扇了她一巴掌。很快,吴漫意的眼眶红了。她抽搭抽搭的吸着鼻子,眼里满是惊恐。
      演的真好。若不是我在场,我也信。
      她应该去当演员的。
      我还在想着她演的真好时,被一榔头敲懵住了。我感觉到液体流下来,在我的额头中心。
      然后,她开口了。
      我好痛。可我喊不出来。
      我的嘴里也被死死塞进了一捆毛巾。同她相同,却也不同。
      我看到其中一个纹身大汉隔远了,伸出手,扯出了她嘴里的毛巾。
      她哀嚎出声,痛哭起来。大汉紧接着又抓紧她的头发,让她视觉上有一种被人提起来的感觉。
      吴漫意边哭边大喊:”救我!救救我!叔叔,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而后她适时的”晕“了过去。我想,大概她的目的达到了吧。
      又是一榔头。我的意识彻底泯灭。
      我想,此时,她或许已经醒来,又或许还在进行作假拍摄,然后呢,会向我的父亲,也可能是秋蓉姨,发送电视剧里绑架拿钱赎的老套剧情。
      我恨。恨吴漫意,也恨自己不曾学过些防身脱身的武功。
      后来我醒过一次。
      眼前站着的是不耐烦的吴漫意。她换好了漂亮的衣服,是我衣柜里的新版连衣裙。头发恢复了漂亮的波浪卷,似乎刚才哀嚎的并不是她一般。
      我知道她或许不喜欢我,但令我着实没想到她讨厌我到了那种程度。
      她说她讨厌我的脸,讨厌我高高在上的气质,讨厌我永远鼓鼓囊囊的钱包,讨厌我可以没有负担的随意购物,讨厌别人都喜欢我些,讨厌我的好出身。
      因为她没有,所以她讨厌我有。
      我很害怕,我特别害怕。
      我从未见过那般的她。
      紧张到不自觉的发抖,每当她凑近时我都要紧闭双眼。因为我感觉到杀气,我有种感觉,我真的会在这阴暗的地方里死去。
      或许吴漫意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她藏得太好了,以至于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
      我被一脚连人带椅踹翻在地,父亲送我的珠串断裂,散落在地,劈里啪啦,连同我的心,我的魂,都震了三震。
      我的脸贴着地,别扭的姿势压得我很难受,吴漫意一把抓着我的头发,连着头皮提起我的头。
      她说她跟我住了两年,朝夕相处。她了解我的所有喜好,知道我的性格,也从我和父亲平时的视频联络里知晓我的家庭关系。
      平日里她看着弱不禁风,博人同情,我没想到,她下手竟这般狠毒。
      她将我关在最暗的房间里,折磨我到我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用刀划花我的脖子,但下手不算重;划花我白皙的腿;剪断我的头发,将我丢在空房间里奄奄一息。
      像只待宰的猪一般,被关在猪笼里动弹不得。
      我挣扎过,但粗糙的麻绳勒的我手臂没有其它任何感觉,只剩手腕和胳膊处撕裂般的痛。
      我看不见,但全身冰凉。我猜,我大概浑身是血。
      我不明白,既然这般,为什么不一次性断了我。
      后来无意中,听见隔墙的电话声,嘟嘟囔囔。也多亏了这些年对她那方言的累计,我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想趁着拿到赎金,然后把我转卖进深山,就凭我的脸,卖五千块钱不是问题。我是个穷人家的疯丫头,他们是从我父母手上花五千买来的,给她们开便宜价,五千五。
      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当时的害怕,我只知道,我好像如坠冰窟,在望不到头的黑暗里走了很多很多天,事实上我根本一动不动。
      我每日缩在地上,我知道我在等,只是不知道是在等待渺茫的救援,还是在等待漫长的死亡。
      我多日不见水,嘴唇干的发裂,伤口得不到及时处理,发炎流脓水导致的发烧让我浑身脱力,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让我一度觉得我已经死去。我在清醒和迷糊之中反复沉沦,如同上岸许久的鱼,偶尔还能挣扎半分,但终归动弹不得,无人诉说,仿佛在孤独的等待静静的死去。
      第几日了?我记不清。
      在我意识混沌之间,我好像看到了妈妈。
      我分明从没见过她,可她的影子堪堪往我面前一站,我就知道,是妈妈来了。
      那股巨大的牵扯感和安全感包裹着我,我从没那么温暖过。我面带微笑,我知道,是妈妈从天堂来接我了。我终于,走到尽头了吗?
      妈妈好温柔,好漂亮,之前闻叔总说我跟妈妈越长越像,有八分相似。但幻觉中相见,我惊觉,我分明只占了她三五分。是我混沌了,我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我分不清,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还是这是我幻想出来的妈妈。
      她就站在那里,不远不近的距离,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的看着我,半晌,张开双臂。我曾无数次梦见的画面,张开双臂朝向我的陌生无脸女人,在这一刻和妈妈的面容重合。
      周身遍布云雾,黑暗中我却仿佛充满力量。我想向她冲过去,却发现怎么也挪不动身。
      可她就那样站着,不开口,就那样站着,无论我怎么挣扎,只是静静的,带着爱意的看着。那视线滚烫,仿佛穿越身体,穿越灵魂,穿越时空,直击我的五脏六腑。
      朦朦中,远处传来枪响,我猛然如同梦醒般睁开眼,定睛一看,哪有什么妈妈的影子。
      空气中传来第二声枪响,我凝神,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往有光亮的地方挪了挪。
      但我失败了,我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我浑身缠满了纱布,大动弹不得,独独留着张脸露在外头,绷带下星星点点的血红和浑身的疼痛让我知道,那不是一场梦。
      我缓缓转头,疼痛迫使我动一下停一下,我用了很久,才彻底看清四周。
      我仔细的嗅嗅,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的消毒水味,我的父亲手撑着,面带疲倦的趴在我的旁边。
      他是那么在意细节在意外表的人啊!
      现在居然胡子拉碴的趴在我的旁边,几日不见,两鬓竟都斑白了许多,脸上还有眼泪流下干涸的痕迹。我想说话,但是我用力张嘴,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护士来查岗,看见我醒了,连忙按下呼叫铃,吵醒了父亲。父亲抬头,第一件事就是看我。他竟在几秒内眼含泪水,双手轻抚上我的脸庞,很轻,很轻,好像我碰一下就会碎了似的。
      父亲凝视了我好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许久,他红着眼眶静静对我说:
      “小卿,我梦见之虹了。”
      “你妈妈她怪我。”
      “她在怪我。”
      我被震惊到了。且先不论妈妈也曾出现过于我的险境,单论“之虹”二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对我来说冲击力就足够大。自我有记忆以来,父亲从未对我多透露母亲一个字。
      这是第一次,我见他这般。
      后来那几天我倒是过了几天安逸的日子。或许那并不安逸,天天吃不完的药和输不完的液。但我觉得和那段黑暗的日子比起来,这就是最安逸的日子,是死里逃生后的幸福。
      吴漫意划伤了我的脖子,幸好没有划很深划到动脉,我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在ICU里躺了两天才脱离危险。
      我在接受心理治疗疏导时曾询问过父亲细节。可他面色凝重不肯与我诉说其中细节。他不允许别人来探望我,听到是我的同学后更是直接一口回绝。我说他绝情,父亲不说话,也不反驳,只是带着怒意的看着那些我病房前来来往往想要探望的人。
      后来,我还是从电视里才知晓这场绑架案的前因后果。
      吴漫意贪欲熏心,撺掇同乡几个不学无术的中年混混,合伙绑架我。而后伪装成被一起绑架走的吴漫意说出事先预备好的台词,达到一个扰乱人心并且排除嫌疑的作用,向我的父亲,禾拥先生,索取天价赎金。他们商量拿到后分赃,最后在拿到赎金的情况下,吴漫意被拘捕时招供说,将我包装成年轻漂亮的疯子,卖到深山老林,然后拿着钱销声匿迹。
      他们只想要钱,根本不在乎那是条人命。
      经过好几天的排查才找到他们的贼窝,可他们却天真的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想护住自己的摇钱树,也就是我,于是拿着利刃袭击了警察。可他们终究还是没上过学的混混,不知道袭警在严重的情况下是可以击毙的。于是警察当场击毙一人,抓捕四人,包括藏在里屋柜子里的吴漫意。可尽管防护做的再安全,还是有一位警察身受重伤,抓捕行动中作为主力军被犯人陈某捅到大腿大动脉,动脉断裂,送医途中大出血,最终没能挽回生命。
      不过五千米的距离,他在上手术台的前一分钟咽了气。
      那是一个年仅25岁的警察,意气风发。
      而他已经订婚,家中有位相爱了七年的未婚妻,本欲下月八号举行婚礼,他们相遇的日子。
      吴漫意被捕时还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与从犯狗咬狗,最后被暴露。
      甚至通过他们,警察掌握了一系列贩卖人口证据,进入深山孙家寨中营救出三名被拐卖的妇女,被折腾的几乎没了人样。而其中最年轻的甚至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被救时肚子里怀了有五个月的双胞胎。那婆家死命不放人,警察应该是下了一番狠功夫。
      而吴漫意,我不知道是该耻笑她天真还是怨恨她绝情。
      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她垂垂老矣的父母亲,还在读小学的幼弟。
      他们怎么办呢?
      也不知道这些,足不足够她醒悟。
      我垂下眼睛,放空自己。原则上,吴漫意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的人,我开始任何蓄意接触我的人,她让我对人际交往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但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她虽可恶至极,但她父母幼弟无罪。
      我还记得两位老人的那些纯净的善意。
      我总不能,因为她,恨上她那善良又可怜的家人吧?
      我无法原谅吴漫意的一切,但真假善恶,我自有我的分辨。
      从吴漫意无所谓的一句:
      "那两个老不死的,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家看看?搞笑,干完这一票,老娘就周游世界去了,还管他们?"
      我冷静的想了想,犯了这等事,即使不用父亲出手,吴漫意绝对后半生也难逃牢狱之灾。
      我向银行打了一通电话,向她那可怜的父母亲,拨了这些年我曾交给吴漫意,嘱咐她带回去交给两位老人的数目相同的金额。
      算我仁至义尽了吧。我用这最后一笔钱,一笔勾销了这两位老人予我的恩。
      便用金钱,抵了蜜饯。
      我知道,不用我开口,我父亲,秋蓉姨都绝不会让吴漫意好过。落在我身上的疼痛,父亲肯定会让她在狱中十倍百倍的换着法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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